第40章 回想

温热的血水顺着瓷砖缝隙缓缓流淌,染红了白色的地砖,许念凡蜷缩在浴缸里,手腕上的伤口还在渗着血,整个人像一朵被暴雨打蔫的白菊,脸色苍白得毫无生气,连呼吸都微弱得若有若无。

那时候他疯了一样抱着许念凡冲向医院,一路上手都在抖,嘴里反复念着许念凡的名字,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可最终,医生还是摇了头,说送来晚了,救不回来了。

他记得自己当时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医院的走廊里,看着急诊室的灯牌熄灭,听着医生说“节哀”,整个人像是坠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

他抱着许念凡冰冷的身体,一遍又一遍地问为什么,可天地间只有呼啸的寒风,没有一丝回应。

后来,他走上了跟他爸爸一样的路,成了人人敬畏的谢家当家人,可身边再也没有那个会红着脸跟他说“谢寒,我喜欢你”的少年了。

他守着空荡荡的别墅,守着许念凡留下的唯一一件毛衣,他才知道可能许念凡从来没把这里当过家,在他心里,我随时会赶走他。

直到最后,在无尽的悔恨与思念里,结束了那无穷无尽悔恨的一生。

再后来,他重生了。

重生回到了一切悲剧发生之前,回到了许念凡还在他身边,还会对着他笑,还会偷偷暗恋他的年纪。

那时候他以为,这是老天爷给的一次机会,是让他弥补遗憾、守护许念凡一生的恩赐。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笨拙地表达着关心,他以为这一次,他一定能护着许念凡,让他远离所有黑暗,让他永远活在阳光里,让他们拥有一个圆满的结局。

可为什么?

为什么老天爷要让他再一次经历这样的绝望?

为什么要让许念凡再一次躺在这样的病床上,生死未卜?

为什么要把他好不容易抓在手里的光,再次推向深渊?

谢寒的视线渐渐模糊,玻璃后的许念凡像是被蒙上了一层水雾,变得朦胧不清。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抵在冰冷的玻璃上,轻轻描摹着许念凡的轮廓,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珍宝。

“念凡……”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滚烫的棉花,每一个字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疼,“你醒醒,好不好?”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不该带你出门,不该让你陷入这种危险,是我不好,是我没保护好你……”

“你别睡,别像上一世那样,再也醒不过来……”

“我们好不容易重新遇见,我好不容易才跟你说清楚我喜欢你,我才跟爸妈坦白了我们的事……”

“你不能走,绝对不能走……”

他的声音越来越哽咽,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又很快被冷气冻住。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胸腔里翻涌着无尽的恐惧、愧疚与悔恨,像是有无数把钝刀在反复割磨,疼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

“老天爷,你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什么?”

谢寒猛地抬起头,目光死死盯着重症监护室的天花板,眼底翻涌着绝望的红,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了许久的嘶吼,“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这么捉弄我?”

“我只是想护着一个人,我只是想跟我喜欢的人好好在一起,我只是想弥补上一世的遗憾,这很难吗?”

“你让我重生,不是让我弥补的吗?那为什么还要让念凡经历这些?为什么还要让我再一次面对失去他的滋味?”

“不公平……这太不公平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到最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血的腥气。

长廊里的冷气钻进衣领,钻进伤口,冻得他浑身发抖,可他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空落落的疼。

玻璃后的许念凡依旧安静地躺着,没有一丝回应。

谢寒缓缓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玻璃上,又顺着缝隙渗进衣领。

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更大的声音,可那压抑的抽噎还是在寂静的长廊里格外清晰。

他怕,他真的好怕。

怕这一次,还是留不住许念凡。

怕他睁开眼,看到的就是许念凡冰冷的身体。

怕他这一辈子的执念,终究还是成了一场空。

怕他好不容易抓住的光,终究还是要熄灭。

他就那样抵着玻璃,一动不动地守着,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打破了这份沉重的寂静。

谢寒没有抬头,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肩膀还在微微颤抖,眼泪无声地滑落。

“兄弟?”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急切与担忧,池铭一的身影出现在重症监护室外。

他穿着一身休闲装,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眼底也有着淡淡的红血丝,显然是一路赶过来的。

看到坐在轮椅上、背对着他、肩膀剧烈颤抖的谢寒,池铭一的心猛地一沉,脚步顿了顿,快步走了过去。

“谢寒?”

池铭一蹲下身,想要去扶谢寒的肩膀,却看到了他脸上未干的泪痕,看到了他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绝望与恐惧。

那是池铭一从未见过的谢寒。

记忆里的谢寒,永远是冷静自持的,永远是沉稳从容的,哪怕是遇到再大的困难,他都能云淡风轻地解决。

可现在的他,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鸟,脆弱得不堪一击,眼底的恐惧几乎要将他吞噬。

池铭一的动作顿住了,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他跟谢寒从小一起长大,比谁都清楚谢寒对许念凡的在意,可他没想到,这份在意竟然重到了这种地步,重到能让谢寒露出这样狼狈又绝望的模样。

“你们俩这可算是经历生死了啊。”

池铭一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许念凡。

他缓缓坐在谢寒身边的地上,目光落在重症监护室的玻璃上,看着里面躺着的许念凡,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我收到宋阿姨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听到说你和许念凡出事了。”

他顿了顿,伸手拍了拍谢寒的后背,语气带着后怕,“当时我正在家里吃饭,手机一响,宋阿姨说你们出了车祸,还被绑架了,念凡他替你挡了子弹,我当时都快吓死了,就想直接冲过来医院。”

“还好,还好。”池铭一重复着,声音里满是庆幸,“没事就好,你们都没事就好。”

谢寒的肩膀微微一顿,依旧没有抬头,只是攥着轮椅扶手的手,又紧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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