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大喇叭

李欣热情地凑近谢重雪:“重雪弟弟是第一次来咱们村吧?”

“人生地不熟的,要不姐姐带你四处转转,认认人?”

她笑得灿烂,那股子“我想跟你搞好关系,因为你是嵇烁哥侄子”的心思几乎写在脸上。

谢重雪看得明白,心里那点因为“表叔有爱慕者”而起的微妙感觉更清晰了点,但他面上不显,反而觉得有点好笑。

这姐姐,心思也太直白了。

他看了眼林滔,林滔想了想,觉得也没啥坏处,便点了点头:“行,那麻烦你了,晚饭前回来。”

“放心吧林滔哥!”李欣高兴地应下,又转向谢重雪,“重雪弟弟,咱们走吧?”

谢重雪点点头,忽然又说:“李欣姐,你等我一下,我回去拿点东西。”

说完也不等李欣反应,转身又跑回了房间。

他打开自己的行李箱,在里面翻找了一阵。

他来之前虽然不情愿,但习惯使然,还是带了不少东西,其中就有几包准备打发时间或者送人的小玩意儿。

他挑挑拣拣,拿出几包包装精致的进口糖果和巧克力,还有几个小巧的合金模型车,用一个小布袋装好,神神秘秘地塞进外套口袋里,然后才跑出来。

“走吧!”他脸上带着点狡黠的笑意。

李欣好奇地看他鼓鼓囊囊的口袋:“你拿什么了呀?”

“一点‘见面礼’。”谢重雪眨眨眼。

李欣以为他是要送给村里长辈,笑着夸他懂事,便领着他在村里走。

起初还算顺利,遇到几个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李欣热情地打招呼介绍。

老人们虽然对谢重雪这个面生的“外乡人”有些打量,但看在李欣面子上,也还算客气地点头。

但随着越往村子中心、人越多的地方走,气氛就开始不对劲了。

“哟,这不就是上午跟华丰打架、还把江医生弄伤的那个小子吗?”

正在井边打水的中年妇女直起腰,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谢重雪,眼神带着嫌弃。

“看着人模人样的,脾气倒挺冲,一来就惹事。”

旁边另一个纳鞋底的大婶附和道,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谢重雪听见。

“小欣啊,你怎么跟他走一块儿?离这种人远点,小心被打。”

接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走过来,对着李欣“好心”劝道。

李欣脸上的笑容有些僵住了,这事她只听了个大概,知道有个外乡人和王华丰起了冲突,还误伤了江遥。

可具体怎么回事并不清楚,更不清楚这个人是谢重雪。

此刻被这么多人一说,她看谢重雪的眼神也带上了几分审视。

谢重雪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他又一次听着那些指指点点和毫不掩饰的恶意揣测,看着李欣逐渐变化的眼神,心里那股火气又蹭蹭往上冒。

只是想着初来乍到,又是个小辈,勉强压着火,没吭声。

走到村口老树下,那里聚集着更多闲聊的人,还有几个上午见过、下午又凑在一起玩的小孩。

“看,就是这个人,他是个坏人,可不敢和这样的娃子玩,晓得不?”大人对着身后的孩子叮嘱道。

“晓得了。”

一个上午被谢重雪“收编”过的小男孩看着谢重雪眼神有点躲闪,似乎还记得“老大”和零食的约定,可周围大人的议论让他更害怕。

谢重雪深吸一口气,笑着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布袋。

走到那几个小孩面前,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点:“喏,上午答应你们的,吃点零食,玩会儿玩具。”

他拿出糖果和模型小车,刚想分给小孩们。

“啪!”

一只粗糙的手伸过来,打掉了他手里的布袋,糖果和小车散落一地,滚进泥土里。

叼着烟卷的男人瞪着眼:“谁要你的臭东西!”

“少拿这些玩意儿糊弄小孩!谁知道你是不是没安好心!”

“就是!有钱了不起啊?”

“一来就打架欺负人,现在又想拿东西收买小孩?”

“滚远点!我们村不欢迎你这种惹事精!”

谩骂和指责比上午更加汹涌,李欣站在一旁,想说什么,却又被周围人的情绪裹挟,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谢重雪看着地上沾了泥土的糖果和玩具,又抬眼看了看周围一张张或愤怒、或鄙夷、或看热闹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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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丝忍耐也耗尽了。

他尊老爱幼,之前没怎么回嘴,不代表他好欺负。

反正天塌下来有他爸和他哥顶着,他怕什么?

谢重雪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有点冷,又有点破罐子破摔的嚣张。

他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大树旁边电线杆上挂着的那个老旧大喇叭上——那是村里平时通知事情用的。

他几步走过去,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动作麻利地解下了连着话筒的那一部分,试了试音。

“喂?喂喂?”刺耳的电流声从喇叭里传出来,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谢重雪清了清嗓子,对着话筒,用他最大的音量,字正腔圆地开始广播:

“喂!喂!村里的各位大叔大婶爷爷奶奶弟弟妹妹们!下午好啊!”

“我是谢重雪,今天刚来的,嵇烁的表侄子!”

“听说,村里现在到处传我是个一来就打架欺负人的恶霸?还说我故意打伤了人?”

“行,那我就在这里,用这个大喇叭,把事情原原本本、清清楚楚地说一遍!”

“第一,是王华丰骑自行车先撞的我,撞碎了我刚买的瓦盆!”

“我找他理论,他先骂人还先动手!我那是正当防卫!”

“不信你们去问王华丰自己,或者问当时在场的江医生和我叔!”

“第二,我根本没想打江医生!那是意外!”

“我推的是王华丰,江医生自己过来拉架不小心撞到的!”

“江医生自己也说了是意外!你们不信当事人,就信那些传闲话的?”

“第三,我谢重雪是来走亲戚的,不是来受气的!”

“我一没偷二没抢,凭什么被你们指着鼻子骂?”

“还让我滚出村?这村子是你们家开的?”

他语速很快,声音通过喇叭传遍了小半个村子,完全是一股不管不顾的气势。

“这事,我今天就说这一遍!以后谁要是再拿这个破事来指摘我——”

他顿了一下,对着喇叭补充,“哦,怕有些人听不懂,指摘的意思就是说三道四、指责我!”

“谁要是再说三道四,就别怪我谢重雪不客气!”

“我的拳头不是面团捏的,我的嘴巴也不是光用来吃饭的!”

“我这个人,讲究以理服人,但也分人!”

“对于听不懂人话的,我不介意用点别的办法!”

说完,他拎着那个大喇叭,也不管身后表情各异的众人,迈开步子,沿着村里的主路,真的开始“逛”了起来。

他边走,边对着喇叭,用那种介于喊麦和广播之间的调子,把他刚才那套说辞又精简地重复了几遍,确保每条巷子都能听到。

“都听清楚了啊!我是谢重雪!我不是恶霸!”

“是王华丰先动的手!江医生是意外!谁再造谣我跟谁急!”

他这副架势,简直比村干部开大会还认真。

路上遇到人,不管对方什么表情,他都昂着头,就差把“我没做错”四个字刻在脑门上了。

等他拎着喇叭,慢悠悠把村子主要道路“宣传”了一遍,最后回到老树附近时,那里的人群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只剩下几个目瞪口呆的老头和刚才打掉他东西、现在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男人。

李欣还站在原地,表情复杂地看着谢重雪。

谢重雪把喇叭往原先的电线杆旁边一挂,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看也没看李欣,转身就往嵇烁家的方向走。

走出人群的视线,他感觉胸中那股憋闷气彻底散了,连脑袋的昏沉貌似都轻了不少。

他双手插兜,嘴里忍不住哼起了歌,调子是他自己瞎编的,词也是现编的:

“村里的路呀,弯又弯~”

“大叔大婶呀,嘴太宽~”

“不问青红皂白就乱传~”

“少爷我今天,就把理来扳~”

“喇叭一响呀,全滚蛋~”

“心情舒畅呀,回去吃饭~啦啦啦~”

他哼得摇头晃脑,脚步轻快,完全没在意自己这一番操作,已经在村里造成了怎样的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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