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我是小丑吗?

段心越的目光涣散了一瞬,又聚拢起来,聚拢在远处某个并不存在的地方,独自看一幅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画。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生气的时候腮帮子会鼓起来,撒娇的时候会有意拖长尾音。”

他的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又垂下去,垂在身侧,微微发抖。

“我讨厌他。”

“讨厌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有人替他想好,讨厌他活得那么轻松,那么自在,那么理所当然。”

“凭什么?凭什么他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一切?”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突然被人掐住了喉咙。

“可我又喜欢他,喜欢他笑、他闹。”

“喜欢他凑过来叫我的名字,叫得那么亲,那么近,像是这世界上只有我们两个人。”

他的嘴唇在发抖,憋了太久一股脑找到了宣泄口。

现在他什么都不想了,只要谢重雪本人不知道这些事就好了,其他人怎么样都无所谓,谢重雪会相信他的。

“我每天都在演,演一个温和善良的人,演一个什么都不要只对他好的人。”

“我不想演了,我想把他藏起来,藏到只有我知道的地方,让他只看着我,只叫我一个人的名字,只对我笑。“

“那样他就不需要任何人了,也不需要我演了。”

周疏白舔了舔嘴唇,觉得自己一下子知道得太多了,意外惊喜啊。

他的手指在口袋里轻轻敲着那个金属小盒子的边缘,节奏均匀。

段心越的每一句话都被这个节拍切割成碎片,落在暮色里,碎得捡都捡不起来。

“那几个人,”段心越接着说,声音开始变得不像他自己的,冰凉,浑浊。

“是我找的,不过有一点你们都猜错了。”

“我不要他的命,我要他的命干什么?我要他活着,好好活着,活在我身边。”

“哪儿都去不了,谁都不认识,只认识我。”

他的形象逐渐崩塌,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

“你们以为我要杀他?你们什么都不懂。杀了他,我还剩什么?”

周疏白的手指停了一瞬,又继续敲。

似是瞥见有意思的人物,他把手指从口袋里抽出来,只静静吃瓜。

谢重雪站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脸上没有泪,眼睛是干的。

可那双眼睛里的光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每一片都映着段心越的影子。

没有人知道他站在那里听了多久,嵇烁站在他身后,两人十指相扣,五指收得很紧,也许是怕他倒下,抑或担心他冲出去。

魏擎两人站在更远一点的地方,脸上的表情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谢重雪的声音响起来,不大:“我是小丑吗?”

这四个字落在空气里,把所有的声音都压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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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心越慌了,那僵硬从脊椎开始,一节一节往上蔓延,自信从他的身体里被抽走了,只剩下一个壳。

他转过身,一举一动都透着艰难。

谢重雪的嘴唇在动,可段心越听不清他在说什么,眼中倒映着的那张脸上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淌。

不是泪,是比泪更浓的、更稠的、淌不动的什么。

“小雪。”这声音没了嚣张,也没了温和,恰如动物被踩住尾巴时发出的声音。

谢重雪从暗处走出来,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而嵇烁从始至终没有松开对方的手。

“你刚才说的那些,”谢重雪在段心越面前站定,隔着两步的距离。

那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他把段心越脸上每一个细节都看清楚,“都是真的?”

段心越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眼睛终于有了焦点,聚焦在谢重雪脸上,聚焦在那双碎成一片一片的眼睛上。

“不是……”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他问。

段心越的脑子开始疼,不是普通的疼,是那种从太阳穴往里钻的、一抽一抽的疼,他的颅骨内侧被不间断地凿洞。

药效还没有完全过去,可他的意识在拼命往回拽,拽回来的却是一些更混乱的、更碎片的东西。

他看见谢重雪小时候的样子,扎着小辫子,穿着背带裤,追在他后面叫“心越”。

也有谢重雪长大后的样子,站在他面前,笑着说“心越你对我真好”。

刚才蹲在泥地里,和钱北互相泼泥浆,笑得前仰后合的记忆一同涌入脑中。

那些画面叠在一起,叠成一面墙,把他堵在里面。

钱北第一个动了,他从魏擎旁边冲出来,步子又大又急,带起一阵风。

那风从谢重雪耳边刮过去,把谢重雪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钱北的拳头砸在段心越脸上,那一拳用了全力,段心越被打得往旁边踉跄了两步,撞在路灯杆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你他妈——”钱北的声音在抖,他的眼眶红了。

“谢小雪对你有多好你不知道?”

“他把心掏出来给你,你就这么对他?你他妈还是人吗?”

段心越靠在路灯杆上,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从里面渗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不擦,也不躲,只是看着钱北那张气得发红的脸。

“你对他也不差,”段心越开口,“你嘴上天天跟他吵,他出事的时候你比谁都急。”

钱北的拳头又举起来,举到半空,停住了,他的嘴唇在剧烈抖动。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的声音低下去,“我一直当你是朋友。”

段心越默认了,他的目光从钱北脸上移开,移向谢重雪。

谢重雪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小葫芦,葫芦上的泥浆干了,裂开一道道细纹,神佛庇佑看来也没有那么灵光。

“你从来,”谢重雪冷静地陈述,“没把我当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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