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归巢与暗流

段心越很清楚自己难逃殴打,小把戏而已,皮肉伤对他造成不了任何影响。

他不会放过谢家人,至死方休是这场闹剧的唯一结局。

因此当他被拖出来的时候,他非但没有磕头求饶,反而选择疯狂挑衅。

等对方打得尽兴之后,有人架着他的胳膊把他往里拖,台阶一级一级地硌在脚后跟上,硌得发麻。

门开了,他被推进去,摔在地上,肘部先着地,然后是肩膀,最后是脸。

地板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门在身后关上了,脚步声远去,世界里的喧嚣这才消失。

他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瓷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慢下来了。

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灯。

灯罩是白色的,圆形,边缘有一圈细细的裂纹,从裂纹里漏出一点灰蒙蒙的光。

他盯着那圈裂纹,眼底的想法彻底晕染,如一口倒扣的井,井口是黑的,井底也是黑的。

门又开了。

高跟鞋的声音从门口响过来,一下一下的,敲在地板上。

那声音在他头顶停下来,停了两秒,一只白皙的手伸过来,撕掉他嘴上的胶带。

皮肤被扯起来的时候火辣辣地疼,汗毛被连根拔起,留下一片灼烧的红印。

“心越。”那只手贴在他脸上,掌心是热的,指尖是凉的。

“怎么弄成这样?谁干的?要不要去医院?”

“没什么事,不去医院。”段心越沉浸在自己的脑海风暴中,并未点名道姓。

他母亲段微蹲下来,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她的手很小,手指细长,指甲修得圆圆的,美甲片在灯光的照耀下恰似繁星点缀。

那双手从前也是这样握着他的,握着他在交际场里流转,说那些该说的话,笑那些该笑的场合。

“谢家的人干的?”美颜妇人骤变吃人恶鬼,“魏擎?还是谢逢?”

至于为什么不提谢重雪,原因很简单。

饶是段微这般处处算计的人也知谢重雪要真生气了都是直接上手,他最爱的就是打脸,不会这般报复。

段心越看着他那慈祥的母亲,那张脸保养得很好,四十多岁的人了,皮肤还是白的,紧的,眼角只有几条细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化了淡妆,嘴唇上涂着一层薄薄的豆沙色,眉毛描得细细的,她看起来很好,好得不像是一个被人从大宅里赶出来的女人。

“妈。”他叫了她一声,和公鸭嗓倒是挺像。

她的眼眶红了,那红来得很快,早早做好了准备,只等他这一声“妈”落下来,便闻风而动

“我可怜的儿子。”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嘴角那道已经结了痂的伤口,又缩回去,很怕碰疼他。

“他们欺人太甚,是想要我们母子俩的命吗?”

“我们孤儿寡母的,”她抬手擦了擦眼角的眼泪,若是路过的人见了都要愤慨几句,“没有地位,没有根基,谁都能欺负。”

哭闹了几句,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在眼角按了按,按完看了一眼纸巾上那团洇开的黑色,是眼线晕了。

她把纸巾攥在掌心里,攥成一小团,指甲掐进纸里,掐出一道一道的白痕。

“不过没关系。”她的声音忽然稳下来,“我在谢家已经站稳脚了,你爸让的,谢逢和老爷子再不愿意,也拦不住。”

“你是没看见谢逢离开时那表情,恨不得生吞活剥我。”

“你既然回来了千万记得多在你爸面前走动走动,你爸最喜欢你了,你多宽慰他两句。”

“你表现得越贴心,他就越痛恨那两个小狼崽子。”

“还有啊,”她说得正起劲,忽而想起一件令人欣喜的事没说,急匆匆道,“谢重雪他什么也捞不着。”

“妈,你这话什么意思?”段心越从地上坐起来,背靠着墙。

“我和你爸提了提他在那破村的事,稍微添了几句,你爸觉得他无可救药,不想管他了。”

“加上之前的约定,想来他要在那住好一阵子。”

段心越暂时没有发表意见,“嗯”了一声后就陷入沉思。

看提到谢重雪的话题,段心越心情不是很好,段微也是个非常有眼色的人,转头就讲起了他们现在的状况。

“你爸给了谢逢几条路,他选哪条都不好走。”

“公司里那些人,有一半是我们的人了,剩下的那一半,墙头草,风吹哪边倒哪边。”

她笑了一下,满脸春风得意,她离他们的目标又近了一步,总算苦尽甘来。

“你爸给了我们不少,房子,股票,还有几家公司,够我们活好几辈子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她的手指从他额前划过去,开始口不择言,骂起人来一点不客气。

“心越,”她叫他的名字,哄起了她这从小独立聪慧的小儿子。

“你听妈说,现在不是跟他们硬碰硬的时候。”

“谢逢那边你爸在拖着,魏家再厉害也管不到谢家的家事。”

她的嘴角往下撇了撇,那动作很快,快到几乎看不出来。

“他算什么东西,等谢逢倒了,等谢家那些老东西都闭了嘴。”

“等我们把该拿的都拿到手,谢、重雪你想要他怎样就怎么样,他除了依靠我们,还能去哪儿?”

“凭他那点能耐,谢老爷子就是想扶持也扶不起来。”

即使她再不喜欢那小崽子,为了稳住大局,他也只能接受自家儿子念着这样一个小畜生,不过是个玩物,给了就给了。

“你爸说了,”她的声音又低下去,“谢家现在不能没有谢逢,可谢逢也不能没有谢家。”

“他要是硬撑着不放,那就让他撑,撑到最后,看谁先撑不住。”

“等他的价值被利用完,就没他什么事了。”

她站起来,裙摆从他手背上扫过去,丝绸的,滑的,凉的,通通化作刀刃,时刻准备刺向敌人。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灯罩上那圈裂纹把她的脸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

“心越,这几天别出门了,在家养养伤,等风头过了再说。”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落在那片被他坐皱了的地板上。

“该是我们的,跑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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