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我要回去！
那张照片不大，在手机屏幕里只占了三分之二的面积。
像素不算高，边角有些模糊，有多次翻拍的痕迹，也可能是从什么更旧的介质上拓下来的。
照片里有三个人，一个男人，年轻，比谢重雪记忆里的父亲年轻许多。
头发还是黑的，没有染过的痕迹，眉宇间那股被岁月磨钝的锋利还完好地保留着。
他怀里抱着一个男孩，五六岁的样子，衣着华贵，头发软塌塌地贴在额前，温和无害的眼睛一如长大后某人的翻版。
女人站在男人身侧，一只手搭在男人臂弯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她的领口别着一枚很小的胸针，看不清是什么形状。
她的笑容明媚，很容易使人代入纯白美好的形象，如果不看嘴角那个弧度的话。
他见过那个弧度无数次，在每一次这个人笑着叫他“小重雪”的时候。
甚至每一次她从他手里接过他递过去的东西、她站在段心越身后用那双眼睛看着他走过来也总是会有这熟悉的样子。
那枚胸针在像素的模糊边缘里闪了一下，暗了。
谢重雪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石凳上。
石头被太阳晒了一天，还是温的，手机贴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
那只橘黄色的猫已经走远了，尾巴尖上那撮白毛在墙角的阴影里闪了一下，消失了。
他拨动那个号码，手指在屏幕上按得很快，快到数字一个一个跳出来的时候连成了一片模糊的光。
拨出去，等待，嘟——嘟——嘟——每一声都拖得很长，长到像是在空旷的走廊里来回撞。
然后是一段机械的女声，字正腔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他挂断，又拨。
嘟——嘟——嘟——同样的等待，同样的女声，同样的字正腔圆。
他挂断，再拨。
第四次的时候手机屏幕暗了一下，弹出一行白色的字：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他对着那行字发愣，看那行字从屏幕上淡下去，退回到通话记录里，和前面三次未接来电排在一起，整整齐齐的四行，形成一道没做完的算术题。
他又点开那条消息，照片加载得很快，比第一次更快。
好像命运注定这则信息早就储存在手机的某个角落里，只等他点开，那三个人的脸从屏幕里浮出来，男人的，女人的，男孩的。
他把手机攥在掌心里，攥到屏幕的边角硌进掌心的肉里，硌出一道红印。
他站起来，石凳被他带得晃了一下，凳脚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巨大的响声没有将他拉回现实，他走进屋里，步子很快，膝盖撞上了茶几的角。
茶几上的杯子晃了晃，倒下去，水洒了一桌，沿着桌沿往下淌，淌到地板上，汇成一小片反光的水洼。
他没有低头看，手垂在身侧，手机还攥在掌心里，屏幕朝下，光从指缝里漏出来，一明一灭的。
嵇烁是第一个到的，他推开门的时候谢重雪正蹲在地上捡那些碎了的瓷片。
杯子摔成了四五片，最大的一片还连着杯底，上面印着半只褪了色的卡通兔子，兔子的耳朵缺了一块。
谢重雪的手指捏着那片瓷片，丝丝血液从里面流出，嵇烁抄起创口贴和扫帚就蹲下来，把他手里的瓷片拿走。
他把瓷片从对方掌心里一片一片抽出来，抽到最后一片的时候，谢重雪的手指蜷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一道月牙形的印。
“怎么了？”嵇烁的细心地处理好谢重雪手上每一个受伤的部位，还不忘轻轻呼气，以示疼惜。
谢重雪不想说话，他的拳头还攥着，剩下的瓷片碎屑扎进肉里，渗出血水，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地板上。
“唉。”嵇烁有些急了，却也不能指责自己的心上人，对方已经够难过的了。
幸好家里还有上次用过的药品，不至于临时去买，嵇烁按照步骤一步步对着新生伤口消毒、止血、包扎。
魏擎进来的时候，谢重雪已经站起来了，伤口都包扎完好，唯有一双眼睛还在失神。
“小雪。”魏擎慌着喊他。
谢重雪抬起头，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你知道段心越是我弟弟吗？”
魏擎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谢重雪往前走了一步，脚踩在那片水渍上，鞋底湿了，凉意从脚底往上蹿。
“我爸爸在外面的儿子，他和那个女人，你知道多久了？”
魏擎心道这事瞒不住了，这段时间他们的反常表现他家小雪不会看不出来，现在最好的做法就是据实以告。
“知道。”魏擎说，只有两个字。
“你们都知道。”
他的目光从魏擎脸上移开，移到嵇烁脸上，又从嵇烁脸上移回来，在两个男人之间来回地转，如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蛾子。
“你，他，我哥——你们都知道。”
那种被人从很高的地方推下来、在空中拼命想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的抖动席卷谢重雪全身。
“我从小就以真心待他们，他们孤儿寡母，没有依靠，被人欺负了也不敢出声。”
“我帮他，护他，给他带早饭，替他挡那些难听的话。”
“我把他当朋友，当最好的朋友。”
“虽然前些日子发现他也不当我是朋友，但是我们相处了那么久的日子应当是纯粹的吧。”
“结果呢，是一场精心谋划的骗局？”
他的声音停了。
“他比我还小。”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所以他从小就知道。”
“他知道我是谁，知道我爸爸是谁，知道他妈妈是谁。”
“他心里在想什么？怪不得说我蠢呢，我还真他妈是个蠢蛋！”
他的拳头又攥紧了。
“我爸对谁说过真话？对我妈？对我哥？对我？还是对那个女人？”
“大家都说他重情重义，说我妈走了这么多年他都不肯再娶，说他把我们兄弟俩护得很好。”
“可他在护谁呢？他在护那个藏了十几年的秘密。”
“他在护那两张我们从来没见过、却一直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活着的脸。”
他转过身，往房间的方向跑，魏擎伸出手只碰到他的袖口，指尖擦过布料，滑了。
嵇烁跟上去，在他伸手推门的时候从身后握住他的手腕，谢重雪挣了一下，没挣开。
“我要回去。”他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满口苍凉，“我要找他们算账！”
魏擎走过来，挡在门和他之间。
“你哥在那边。”他竭力制止弟弟的冲动行为，“他讨不到好。”
像素不算高，边角有些模糊，有多次翻拍的痕迹，也可能是从什么更旧的介质上拓下来的。
照片里有三个人，一个男人，年轻，比谢重雪记忆里的父亲年轻许多。
头发还是黑的，没有染过的痕迹，眉宇间那股被岁月磨钝的锋利还完好地保留着。
他怀里抱着一个男孩，五六岁的样子，衣着华贵，头发软塌塌地贴在额前，温和无害的眼睛一如长大后某人的翻版。
女人站在男人身侧，一只手搭在男人臂弯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她的领口别着一枚很小的胸针，看不清是什么形状。
她的笑容明媚，很容易使人代入纯白美好的形象，如果不看嘴角那个弧度的话。
他见过那个弧度无数次，在每一次这个人笑着叫他“小重雪”的时候。
甚至每一次她从他手里接过他递过去的东西、她站在段心越身后用那双眼睛看着他走过来也总是会有这熟悉的样子。
那枚胸针在像素的模糊边缘里闪了一下，暗了。
谢重雪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石凳上。
石头被太阳晒了一天，还是温的，手机贴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
那只橘黄色的猫已经走远了，尾巴尖上那撮白毛在墙角的阴影里闪了一下，消失了。
他拨动那个号码，手指在屏幕上按得很快，快到数字一个一个跳出来的时候连成了一片模糊的光。
拨出去，等待，嘟——嘟——嘟——每一声都拖得很长，长到像是在空旷的走廊里来回撞。
然后是一段机械的女声，字正腔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他挂断，又拨。
嘟——嘟——嘟——同样的等待，同样的女声，同样的字正腔圆。
他挂断，再拨。
第四次的时候手机屏幕暗了一下，弹出一行白色的字：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他对着那行字发愣，看那行字从屏幕上淡下去，退回到通话记录里，和前面三次未接来电排在一起，整整齐齐的四行，形成一道没做完的算术题。
他又点开那条消息，照片加载得很快，比第一次更快。
好像命运注定这则信息早就储存在手机的某个角落里，只等他点开，那三个人的脸从屏幕里浮出来，男人的，女人的，男孩的。
他把手机攥在掌心里，攥到屏幕的边角硌进掌心的肉里，硌出一道红印。
他站起来，石凳被他带得晃了一下，凳脚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巨大的响声没有将他拉回现实，他走进屋里，步子很快，膝盖撞上了茶几的角。
茶几上的杯子晃了晃，倒下去，水洒了一桌，沿着桌沿往下淌，淌到地板上，汇成一小片反光的水洼。
他没有低头看，手垂在身侧，手机还攥在掌心里，屏幕朝下，光从指缝里漏出来，一明一灭的。
嵇烁是第一个到的，他推开门的时候谢重雪正蹲在地上捡那些碎了的瓷片。
杯子摔成了四五片，最大的一片还连着杯底，上面印着半只褪了色的卡通兔子，兔子的耳朵缺了一块。
谢重雪的手指捏着那片瓷片，丝丝血液从里面流出，嵇烁抄起创口贴和扫帚就蹲下来，把他手里的瓷片拿走。
他把瓷片从对方掌心里一片一片抽出来，抽到最后一片的时候，谢重雪的手指蜷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一道月牙形的印。
“怎么了？”嵇烁的细心地处理好谢重雪手上每一个受伤的部位，还不忘轻轻呼气，以示疼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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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重雪不想说话，他的拳头还攥着，剩下的瓷片碎屑扎进肉里，渗出血水，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地板上。
“唉。”嵇烁有些急了，却也不能指责自己的心上人，对方已经够难过的了。
幸好家里还有上次用过的药品，不至于临时去买，嵇烁按照步骤一步步对着新生伤口消毒、止血、包扎。
魏擎进来的时候，谢重雪已经站起来了，伤口都包扎完好，唯有一双眼睛还在失神。
“小雪。”魏擎慌着喊他。
谢重雪抬起头，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你知道段心越是我弟弟吗？”
魏擎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谢重雪往前走了一步，脚踩在那片水渍上，鞋底湿了，凉意从脚底往上蹿。
“我爸爸在外面的儿子，他和那个女人，你知道多久了？”
魏擎心道这事瞒不住了，这段时间他们的反常表现他家小雪不会看不出来，现在最好的做法就是据实以告。
“知道。”魏擎说，只有两个字。
“你们都知道。”
他的目光从魏擎脸上移开，移到嵇烁脸上，又从嵇烁脸上移回来，在两个男人之间来回地转，如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蛾子。
“你，他，我哥——你们都知道。”
那种被人从很高的地方推下来、在空中拼命想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的抖动席卷谢重雪全身。
“我从小就以真心待他们，他们孤儿寡母，没有依靠，被人欺负了也不敢出声。”
“我帮他，护他，给他带早饭，替他挡那些难听的话。”
“我把他当朋友，当最好的朋友。”
“虽然前些日子发现他也不当我是朋友，但是我们相处了那么久的日子应当是纯粹的吧。”
“结果呢，是一场精心谋划的骗局？”
他的声音停了。
“他比我还小。”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所以他从小就知道。”
“他知道我是谁，知道我爸爸是谁，知道他妈妈是谁。”
“他心里在想什么？怪不得说我蠢呢，我还真他妈是个蠢蛋！”
他的拳头又攥紧了。
“我爸对谁说过真话？对我妈？对我哥？对我？还是对那个女人？”
“大家都说他重情重义，说我妈走了这么多年他都不肯再娶，说他把我们兄弟俩护得很好。”
“可他在护谁呢？他在护那个藏了十几年的秘密。”
“他在护那两张我们从来没见过、却一直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活着的脸。”
他转过身，往房间的方向跑，魏擎伸出手只碰到他的袖口，指尖擦过布料，滑了。
嵇烁跟上去，在他伸手推门的时候从身后握住他的手腕，谢重雪挣了一下，没挣开。
“我要回去。”他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满口苍凉，“我要找他们算账！”
魏擎走过来，挡在门和他之间。
“你哥在那边。”他竭力制止弟弟的冲动行为，“他讨不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