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女人间的交锋

“啪嗒,啪嗒……”

段薇穿着一件丝质睡袍,特意露出一截锁骨,锁骨上挂着她刚朝谢父讨要来的红宝石项链,呼吸时微微跳动。

头发散着,刚洗过,还没完全吹干,发尾的水珠滴在睡袍的肩头,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走得很慢,刻意享受这种被整栋房子的寂静托着的感觉。

客厅里的灯已经亮了,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把周围一小片区域照得温暖而收敛。

谢父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报纸挡住了他的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看报纸,而是在看她。

段薇走到他身边,把一只手搭在沙发靠背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醒了?”谢父把报纸放下,手覆盖上了那片光泽。

段薇一颦一笑都依着江南女子的温婉,她绕过沙发靠背,在谢父旁边坐下,缓缓坐下。

她的手从靠背上移开,移到他肩上,五指收拢,轻轻捏了一下,又松开。

“早餐想吃什么?”她问。

谢父伸出手,把她垂在脸侧那缕还没干透的头发拨到耳后,发尾的水珠蹭在他指尖上,平添些朦胧美。

“让厨房做。”

段薇笑了一下,似责怪对方不给她一个表现的机会,其实暗暗炫耀两人关系亲密,无人能插进。

两人说笑了几句,见谢父有正事,便自我打发时间,毕竟保持适当的距离是她能够一直笼住人心的诀窍之一。

拖鞋踩在地板上,一下一下,从客厅走到走廊,从走廊走到餐厅门口,停下来。

管家站在餐厅门口,四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盘成一个紧实的髻。

她这人向来机敏,处事从不出错,但也是一个很固执的人。

数十年如一日在领口别着一枚很小的银质胸针,胸针的形状是一片叶子,叶脉清晰可见,手垂在身侧,手指并拢,姿态恭敬。

段薇站在她面前,上下短短打量了她一眼。

“今天早餐端到二楼露台,先生想在那边吃。”

管家微微颔首,动作不大,刚好是能被看见、又不会让人觉得过于殷勤的程度。

“露台早上风大,餐点容易凉,我让人在餐厅备好,先生随时可以用。”

段薇的手指在睡袍口袋里滞了一下,她瞧着管家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摆摆手。

“那就在餐厅吧,粥要熬久一点,先生胃不好。”

“小菜不要放蒜,他不喜欢那个味道。”

管家又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厨房,她的步子很稳,每一步迈出去的距离都差不多,明显是培训过的。

等那扇厨房门关上,段薇轻哼了两声,转身走了。

早餐摆上桌的时候,谢父已经换好衣服坐在餐桌前了。

白衬衫,袖口的扣子还没扣,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戴着一只很多年前的旧表。

段薇坐在他旁边,面前摆着一碗粥,粥熬得很稠,米粒开了花,浮在乳白色的汤里,颇似一朵朵重叠的云。

这让她联想到了什么,因而特意搅拌了好几下,心底才舒服。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停下来。

把勺子放下,勺子碰到碗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太咸了。”平淡的声音在安静的环境下高昂了不少,每一个字都在墙壁上弹了一下才消散。

管家站在餐桌旁边,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不变。

“今天的粥按先生的习惯熬的,先生胃不好,盐放得少。”

“段夫人若是觉得咸,我让人重新准备一份。”

段薇望向那张被岁月刻出细纹、却依然保持得体微笑的脸上。

她的手指在桌布底下蜷了一下,又松开。

“不用了。”她重新拿起勺子,舀了一口,这次没有说咸。

谢父从头到尾没有说话,他不打算掺和进这些琐事,并且段薇向来识礼,他不担心会产生纠纷。

他的碗已经空了大半,段薇那碗几乎没怎么动,管家走过来,把一碟小菜往前推了推,推到段薇手边。

“这是新腌的萝卜,按段夫人上次说的口味调的,少盐,多加了一点点糖。”她如常汇报工作。

段薇低头看了那碟萝卜一眼,萝卜切成薄片,每一片厚薄均匀,边缘透光,她夹起一片,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不错。”她把筷子放下,端起手边的杯子喝了口水。

管家退到一旁,垂着眼,睫毛一动不动。

段薇的手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又一下,节奏很慢,慢到像是在数什么。

管家把那节奏收进耳朵里,没有抬头。

早餐结束的时候,谢父站起来,把餐巾放在桌上,转身上楼去了。

段薇还坐在桌前,面前那碗粥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她用勺子把那层膜拨开,舀了一口已经凉透的粥,送进嘴里。

“段夫人,粥凉了,我让人重新盛一碗。”管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段薇把勺子放下,站起来。

“不用了。”她转过身,往楼梯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管家。”

管家神态自若,做了了该做的表面工作,“段夫人请说。”

“你在谢家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

“哦~那是比我了解先生。”段薇这句话意蕴深厚,略微示警后继续往前走,直到身影消失。

管家手还交叠在身前,姿态不变,把刚才段薇接触过的东西都瞥了一眼。

椅子被推开了一点,椅背上搭着一条披肩,丝质的,浅灰色,边角绣着一朵很小的花。

她走过去,把披肩拿起来,叠好,搭在臂弯里,轻轻拿起一样不属于这个家的东西。

厨房里,年轻的小帮厨凑过来,压低声音。

“阿姨,那位是不是太难伺候了?粥咸了要说不咸了也要说。”

管家把那朵绣花朝里折进去,折进披肩的褶皱里。

“她说什么,你听着就是了。”

“可她又不是——”

“出去。”管家的声音不高,可那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小帮厨的嘴闭上了。

她端着那碗凉透的粥走进厨房,倒进垃圾桶里,碗放进洗碗池。

水龙头拧开,水冲在碗壁上,把那层结膜的粥冲干净,露出碗底那朵青花。

她站在洗碗池前,手泡在温水里,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

窗外院子里那棵树开始落叶了,叶子还没黄透,就被风扯下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她想起谢逢小时候爬上那棵树,下不来了,是她搬了梯子把他接下来。

他那时候多大?七八岁,胳膊上蹭破了皮,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硬是没掉下来。

她又想起谢重雪更小的时候,在院子里追一只蝴蝶,追到花圃边上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哭得整栋楼都听得见。

她跑过去把他抱起来,他搂着她的脖子,眼泪鼻涕糊了她一肩膀,嘴里还喊着“蝴蝶蝴蝶”。

待她回头去看,那只蝴蝶早就飞走了。

水从指缝间流走,她把碗捞起来,放在沥水架上,擦干手,手背上有一道被热水烫出来的红痕,不深,过一会儿就会消。

“叮咚,叮咚。”

门铃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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