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歌舞坊。
上等的雅间里，帘幕之中绿裙女子翩翩起舞，细腰若柳枝，看似一阵风就能将其弯折，实则柔韧不屈，总是能舞出令人惊叹的绝美舞姿。
女子正是歌舞坊新晋的舞魁，杨柳。而独坐榻上坐没坐相的郎君，正是化了男相的小夭。
七天前，小夭独自出门想散散心，夜深店肆都已打烊，唯有歌舞坊还在歌吹。小夭便走进歌舞坊，一楼中央装扮华丽的台子上，一圈客人围着一个绿衫姑娘起哄，表面上那女子炙手可热，可是小夭一眼就看见了她眼底的泪光。
她便包下了杨柳姑娘，让她专门为她献舞。
小夭事不多，出手又丰厚，杨柳舞得分外卖力，生怕小夭不再点她。不过几天，那杨柳小蛮腰眼看着细了一圈。
榻前几上是各色葡萄美酒，精致酒杯，室内香风阵阵，瑞脑金兽，红毯金箔花，似是一场永不会醒来的温软美梦。
以前小夭总觉得这些声色犬马的地方有一种别样的吸引力，出离日常，引人入胜。此处的女子亦锦衣华服，是受人追捧的如花美眷。
此番她却生出了另一番感慨，再怎么美丽，也不过是任人玩弄罢了。
天底下本没有女子愿沦落风尘，就像桑甜儿，若能有安身立命的本事，谁愿意去陪笑。
她告诉杨柳自己会赎她出去，如今她钱财颇丰，不止是杨柳，大可以把这里的女子都赎出去。可是，赎完了这一处，世间就没有娼妓了吗？
要想再无这些可怜的女人，除非她把天底下的男人都杀光。
小夭顿感无力，忍不住垂下泪来。
随风拂动的帘幕后，出现一道熟悉的白衣影子。
小夭连忙擦干眼泪。
相柳在她身边坐下，笑道：“怎么了，看歌舞都不高兴。”
“不要你管。”
相柳捻起一颗小葡萄，殷勤递到小夭唇边。小夭不接，坐直身：“杨柳姑娘，你过来！”
杨柳立刻收了舞姿，穿过帘幕，跪到小夭脚边，捡起一颗葡萄，纤纤玉指剥了葡萄皮，喂到小夭唇边。小夭接了，又饮了一口杨柳斟上的美酒：
“杨柳姑娘，我和你说好了，以后不用再给人卖笑，今夜我就替你赎身！”
杨柳大喜过望，又叩又拜，口中道谢不迭。
相柳笑：“你还是那么喜欢捡人。”
“不过，赎你之前，有些事我可要问清楚，”小夭正襟危坐，一副审问的架势，“杨柳姑娘，你可有什么谋生的本事，纺织、刺绣、术算、耕种，总得有一样吧。我不能把你赎出去，几个月后，你又回来重操旧业了。”
“有有有！”杨柳生怕小夭反悔，伏在她脚边，“我娘就是医女，从小耳濡目染我也知道一点的！”
杨柳一手做出发誓的动作，一边连珠炮一样开始背诵草药的功效和作用。
小夭仔细听了，都对得上，看来杨柳说的是真的。
“既然你娘是医女，那你怎么会……”
杨柳神色暗了：“我娘在上山采草药时失足，摔死了。至于我爹，我压根就不知道我爹是谁，听说是个兵。”
在旁悠然自得吃葡萄的相柳忽然开口：“姑娘可以去回春堂，回春堂的桑甜儿原本和你是一样的出身，她站稳脚跟后，收留了一些无家可归的孤女，教她们谋生的本事，如今已经变成回春堂的传统。”
小夭惊喜看向相柳：“真的？”
“当然了。你去回春堂时难道没发现，坐诊的抓药的都是女子么？”
小夭默默微笑，望向窗外夜空，当时机缘巧合下予甜儿的一点善心，想不到竟在百年之后，开花结果，织成亭亭绿荫。
“公子，你赎我出去之后，我发誓一生不婚嫁，攒钱搭救其他的女子！”杨柳见小夭出神，急急表面自己的决心。
小夭扑哧一笑：“可以婚嫁，你又不是要上玉山了，红尘之中有个人作伴挺好的。”
这算是答应了。杨柳自然欢天喜地叩首不迭，给小夭和相柳各自奉上一盏酒，见二人都饮了，大着胆子道：“公子……其实你是个姑娘吧？”
小夭挑眉。
“你点我，只看歌舞，从不对我动手动脚，还会注意到我开不开心。”
“那倒也不一定，他也会。”
小夭笑笑，手一挥，又化回了原身。相柳看小夭变回原身，手指动了动，黑发的邶出现在原地。
杨柳诚心诚意赞道：“姑娘，你比我想象的还美！”
她又看向相柳：“这位……想必便是姑娘的夫君吧？”
小夭似笑非笑：“这是我的奸夫。”
杨柳一惊，但看那男子也不动怒，只以为是两口子在闹别扭，笑道：“姑娘真是风趣。”
小夭找老鸨交了赎金，杨柳回自己的卧房收拾东西，小厮龟奴团团守着杨柳，这也不许她拿那也不许她拿。小夭领着相柳进去坐镇，果然小厮就老实了。
卧房隔壁传来断断续续几句话：“玖瑶喜欢的就是青丘公子……根本不认识……造谣……”
一个女子声音陡然拔高：“你们都不懂！玖瑶最爱的人就是相柳！”
“最爱？最爱怎么还和青丘公子成亲了？”
隔壁模模糊糊又吵了几句，便听门吱呀一声响，一个十五六左右的小女孩哭着跑了进来：
“杨柳姐姐！她们都不懂，只有我一个人相信玖瑶喜欢相柳！”
小夭本来想装没听见，却见相柳含着一缕浅笑慢慢品酒，心头顿时不忿，对小女孩扬声道：
“这位姑娘，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大多数人都觉得他们压根就不认识。”
“其实……我一开始也不相信，是杨柳姐姐给我分析的！杨柳姐姐，你快给他们也说说！”小女孩擦擦眼泪，兴奋起来。
杨柳只好放慢了手头收拾的动作：“想必二位都听过那个传闻，王姬原本有一手好箭术，却再也未张弓搭过箭，甚至还有一次看箭舞表演时从高台摔了下去。世人都说，这是王姬为了纪念防风家的邶，可是我却认为内有玄机。不过，让我肯定的是另一件事！”
小女孩接道：“黑帝颛顼曾排方相戏，令百姓知道大荒之内原是一家。杨柳姐姐平日里也爱看方相戏，发现清水镇的方相戏与别处不一样，多了一段戏。一个误入山中的女孩，偶遇了蛇妖，蛇妖虽然冷酷，却也在日后的来往中展现温柔的一面。王姬流落民间时曾到过清水镇，这一段戏，一定是出自王姬的手笔！”
杨柳：“是呀，若这是真的，那时的王姬只是一个普通人，听说相貌也不是如今的相貌，两人却能由陌生中盛放出一段感情，说明二人之间一定有着最纯粹的吸引！”
小夭头疼一般两手捂住脑袋，对着小女孩：“好了好了，你们别说了！你愿意跟她走吗？”
小女孩这才看见杨柳的包裹，还未来及反应，杨柳就按住她，让她给小夭磕头。
一直把杨柳二人送至回春堂，小夭都没有再和相柳说话。走至路口分叉，二人驻足。小夭可以接着回歌舞坊买醉，也可以回家。
“怎样才能消气？”相柳背着手，站在一树梨花雨下。
准确来说，是黑发的邶站在梨花下。这熟悉的一幕，令小夭想起与邶同游的那些年，每次邶送她回家，她一回头总是会看见邶这样在看她。
小夭的语气不自觉带上恨恨之意：“我以为防风邶死了。”
相柳笑了，又变回白发白衣，上前一步：“他的确是死了，不仅是他，就连相柳也死了。”
小夭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我……没那个意思……”
“不生气了？”相柳看着她。
小夭在原地转了几圈：“你用真身载着我去海上兜一圈，我就不生气了！”
相柳眉头微蹙，看着小夭，不置可否。小夭也看回去，一副决不罢休的气势。
“现在又不怕蛇了？”相柳打趣她。
小夭眉毛一挑刚想回嘴，一阵夜风舞，梨花溶溶如雪，相柳在这落雪里笑着向她点头。
毛球还是像以前一样，只把他们载到海岸边，海里的路他们自己走。相柳让小夭伏在他背上，向深海进发。
相柳的确很忌惮自己的真身被人看见，背着小夭一直去往无尽的深海，直到视线所及再也看不见人世的一切物事，海水也越来越冷，只有茫茫的大海。
小夭在他背上，几乎快要沉入梦乡。
“我们到了。”
“嗯……到了……”小夭迷迷糊糊。
视线里，相柳的口一开一合：“既然这么困，我把海贝召出来，好好休息。”
小夭一激灵，猛然坐起，左右开弓给自己两下子，又抄起冰冷刺骨的海水洗脸，双手紧紧攥住相柳：“不用！我清醒了！我清醒了！”
海风一吹，小夭连打两个大喷嚏。
小夭畏热喜冷，小的时候经常和母亲在冰泉里嬉玩，可是这一片海域太冷了，冷到砭人肌骨。
相柳的灵力四散在这片海域，很快，小夭便觉得周身变温了。
相柳抱着她在海面上溯回游动，小夭只觉是不是因为这里远离人世，所以月亮也分外地大，圆月清辉遍撒海面，闪烁粼粼银光，海浪里的银光在他们身边聚集又打散。
“小夭，看看脚下。”
小夭依言看去，眼睛有一瞬间的眩惑，在他们脚下，整座海底都荧光闪闪，各种各样的明亮水母萦绕期间，梦幻无比，仿佛来到龙宫宝殿。
原来这才是这片海域如此明亮的原因。
“这片海底下都是这种夜明萤石，想下去玩玩吗？”
小夭高兴点头，眼眸璀璨，更胜这片星与海。
相柳却没有立刻带她下潜，伸手缓缓抚摸上她的脸颊，触手的是女子温软生香的脸，如一朵桃花在他手中慢慢打开。
是的，她的心被禁锢了太久，这是她第一次发现，相柳每次想要触碰她时，眼神是这样的温柔炙热。
小夭按住他的肩头，两人一同沉入海底。
各形各状的夜明萤石间除去水母，还有很多能发光的小鱼，有些好奇的小鱼围着他们转圈圈。
“这些光系的海族很喜欢来这里，萤石的能量于它们而言是极好的滋养。”
小夭用灵力做了一个水泡泡，想抓两只水母带回去，可惜这一片的水母都颇有身手，小夭忙活了半天，非但没有抓到一只，还被一只水母给电麻了手指。
相柳在一边看着她玩，在小夭含着受伤手指的间隙，出手把电了小夭的水母关进水泡泡。
“带你看了这样独特的美景，是不是能消气了？”
小夭猛然抬头，可怜巴巴地：“你明明答应我了！”
相柳笑，一瞬间那个黑发的邶出来了，仿佛两人是在地下赌场：“姑奶奶，好姑奶奶，饶过我这一回！”
“求你了！相柳、相柳爷爷！求你用真身载我兜兜风嘛！”
两人就这样爷爷奶奶对着胡乱拜了一会，最终还是相柳退居下风。
相柳把小夭安稳放到一处浮出海面的礁石上，自己和她拉开一段距离。
月光之下，海面之上，相柳开始解散自己的发髻。白衣胜雪，银发翩跹，是世间难寻的惊心动魄的美。
相柳的容颜一寸寸沉入水中，只露出冰雪凝成的眉目：“这里可是深海的深海，你即便害怕，也是插翅难逃。”
海妖的美夺人心魄，鲛人迷惑人心智尚需努力歌唱，而相柳只需这张绝色容颜便可颠倒众生。
小夭的脸兴奋得微红：“我——绝不会！”
小夭独自留在礁石上，想了想，脱下绣鞋和袜子，揣在腰间。探头去看海底，一切平静。忽然，海底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水珠溅了她一脸，小夭飞快把脸抹干净，生怕错过一分一秒相柳出水的时刻。海流被撕裂，钟天地精华的造物跃出水面，是涡流中见过的雪白九头海妖！
小夭愣在原地，绝对力与美的震慑，令她只能用缄默和愣怔表达对他的赞美。
小夭看着九头海妖，九头海妖看着小夭。
许是因为她愣着的时间太久，小夭低头一看，相柳的蛇尾无声无息缠到了自己脚踝上，轻触她的小腿肚。小夭俯下身，摸了摸蛇尾，顺着蛇尾慢慢向相柳背上爬过去，九头蛇妖的背脊宽阔，她踩着如履平地。
海妖的心跳在她的赤足下，沉稳而庄严。小夭有一瞬间觉得自己踩在整座大海的心跳之上。
小夭脑海里出现相柳的声音：“站在此处，风景如何？”
小夭哈哈笑：“视线绝好！”
相柳的每个头上都生了犄角，看起来其实更像是九头龙，脑袋们低垂下来，刚好可以让小夭摸到。小夭笑眯眯一颗一颗摸过去：“你好！”“你好！”“你好！”
可惜相柳没有给她打完所有招呼的机会，淡淡道：“抱好了。”
小夭连忙抱住最中间的脑袋，生怕相柳一个动作把她甩飞。下一瞬，胸口妖丹浮了起来，浮起丝丝缕缕微光，形成一道淡淡的光束，把她和九头蛇妖的身体联结在一处，即使她手滑脱了，也不会从相柳分开太远。
相柳载着她，在茫茫的海面上颠跃起伏。一会高高跃起，几乎可手摘明月星辰，一会深潜入海，与诸多水母海龟擦肩而过，一会乘风破浪，迎满怀碎光片羽入胸臆。海水清凉，海风长浩，圆月永恒。
小夭在相柳某个脑袋的蛇眸竖瞳中看见长发散乱，开怀大笑，颊如醉桃花的自己。
毛球也这样颠过她，那时她恐惧非常，害怕摔下去粉身碎骨。如今她丝毫不害怕自己会摔下去，就算摔下去了，大海也只会以温柔的怀抱接纳她。
小夭快活得哈哈大笑，只觉这辈子都没这么畅快过。
不知何时，在海浪间和她翻涌的海妖变成了白发的相柳，两人均是长发披散，衣裳湿透。
四目相对，情生意动，小夭捧着相柳的脸，吻了上去。
……
在海上月光和海风吹拂下，小夭舒服地趴在相柳身上，随着水波任意漂流。相柳搂着她，璀璨星空和圆月落入他眼中。
小夭抚着他的容颜，喃喃道：“你的眼睛真好看。”
“你的眼睛也好看。”
“他们说，我的眼睛像蚩尤爹爹。”小夭笑了。
“他一定也是个好看的人。”
“小夭，”相柳平常和她说话很少唤她的名字，一唤出口，总是郑重温柔，“你有什么愿望吗？”
小夭想了想：“嗯……我想多帮助杨柳那样的女子，我可以传授医术给她们！”
说到医术，小夭打开了话匣子：“神农炎帝曾尝百草，一身医术却传给了我母亲，西陵珩。而尽得我外祖母嫘祖娘娘的纺织技艺真传的，是炎帝的大王姬云桑。可惜，我对于纺织一道实在不精，不然我定要使天下女子皆知，养蚕缫丝始于西陵嫘！”
相柳道：“广传嫘祖娘娘的美名，不一定需要你自己精通纺织。炎帝虽然没有将毕生所研传于自己的子嗣，可是你母亲好好地传承了下来，你也将医术传给了更多女子，不是吗？想来千秋万代之后，人间也会继续流传神农尝百草的佳话。”
小夭点点头：“其实我从来没见过那位尝百草的炎帝，不过对他总有种心向往之。相柳，你也没见过他吧？”
相柳摇头。小夭目露感慨：“神农炎帝、云桑、我母亲……他们都不在了。”
迟疑了很长时间，小夭才继续说：“我还想多多了解爹爹，了解爹爹和娘的故事。虽然在四百里桃林中娘和我讲述过，不过……”
相柳没说什么，与小夭十指相扣的手更紧了。
小夭舒舒服服躺了一会，目光被一群游鲸海豚吸引，浮出水面的游鲸喷出高高的水柱，活泼爱玩的海豚像他们刚才一样跃出水面又高高落下，海面上回荡海豚快活的叫声。
相柳顺着小夭的目光看过去：“小夭，你想要一只海兽做你的坐骑吗？”
“可以吗？”
“可以啊，你想要什么海兽。”
小夭思索了一会：“我想要大水母！跟咱们的海贝一样大的那种，有吗？”
相柳笑了出声：“长成那般大小，早就成精了。”
“嗯……那我再想想吧！”
上等的雅间里，帘幕之中绿裙女子翩翩起舞，细腰若柳枝，看似一阵风就能将其弯折，实则柔韧不屈，总是能舞出令人惊叹的绝美舞姿。
女子正是歌舞坊新晋的舞魁，杨柳。而独坐榻上坐没坐相的郎君，正是化了男相的小夭。
七天前，小夭独自出门想散散心，夜深店肆都已打烊，唯有歌舞坊还在歌吹。小夭便走进歌舞坊，一楼中央装扮华丽的台子上，一圈客人围着一个绿衫姑娘起哄，表面上那女子炙手可热，可是小夭一眼就看见了她眼底的泪光。
她便包下了杨柳姑娘，让她专门为她献舞。
小夭事不多，出手又丰厚，杨柳舞得分外卖力，生怕小夭不再点她。不过几天，那杨柳小蛮腰眼看着细了一圈。
榻前几上是各色葡萄美酒，精致酒杯，室内香风阵阵，瑞脑金兽，红毯金箔花，似是一场永不会醒来的温软美梦。
以前小夭总觉得这些声色犬马的地方有一种别样的吸引力，出离日常，引人入胜。此处的女子亦锦衣华服，是受人追捧的如花美眷。
此番她却生出了另一番感慨，再怎么美丽，也不过是任人玩弄罢了。
天底下本没有女子愿沦落风尘，就像桑甜儿，若能有安身立命的本事，谁愿意去陪笑。
她告诉杨柳自己会赎她出去，如今她钱财颇丰，不止是杨柳，大可以把这里的女子都赎出去。可是，赎完了这一处，世间就没有娼妓了吗？
要想再无这些可怜的女人，除非她把天底下的男人都杀光。
小夭顿感无力，忍不住垂下泪来。
随风拂动的帘幕后，出现一道熟悉的白衣影子。
小夭连忙擦干眼泪。
相柳在她身边坐下，笑道：“怎么了，看歌舞都不高兴。”
“不要你管。”
相柳捻起一颗小葡萄，殷勤递到小夭唇边。小夭不接，坐直身：“杨柳姑娘，你过来！”
杨柳立刻收了舞姿，穿过帘幕，跪到小夭脚边，捡起一颗葡萄，纤纤玉指剥了葡萄皮，喂到小夭唇边。小夭接了，又饮了一口杨柳斟上的美酒：
“杨柳姑娘，我和你说好了，以后不用再给人卖笑，今夜我就替你赎身！”
杨柳大喜过望，又叩又拜，口中道谢不迭。
相柳笑：“你还是那么喜欢捡人。”
“不过，赎你之前，有些事我可要问清楚，”小夭正襟危坐，一副审问的架势，“杨柳姑娘，你可有什么谋生的本事，纺织、刺绣、术算、耕种，总得有一样吧。我不能把你赎出去，几个月后，你又回来重操旧业了。”
“有有有！”杨柳生怕小夭反悔，伏在她脚边，“我娘就是医女，从小耳濡目染我也知道一点的！”
杨柳一手做出发誓的动作，一边连珠炮一样开始背诵草药的功效和作用。
小夭仔细听了，都对得上，看来杨柳说的是真的。
“既然你娘是医女，那你怎么会……”
杨柳神色暗了：“我娘在上山采草药时失足，摔死了。至于我爹，我压根就不知道我爹是谁，听说是个兵。”
在旁悠然自得吃葡萄的相柳忽然开口：“姑娘可以去回春堂，回春堂的桑甜儿原本和你是一样的出身，她站稳脚跟后，收留了一些无家可归的孤女，教她们谋生的本事，如今已经变成回春堂的传统。”
小夭惊喜看向相柳：“真的？”
“当然了。你去回春堂时难道没发现，坐诊的抓药的都是女子么？”
小夭默默微笑，望向窗外夜空，当时机缘巧合下予甜儿的一点善心，想不到竟在百年之后，开花结果，织成亭亭绿荫。
“公子，你赎我出去之后，我发誓一生不婚嫁，攒钱搭救其他的女子！”杨柳见小夭出神，急急表面自己的决心。
小夭扑哧一笑：“可以婚嫁，你又不是要上玉山了，红尘之中有个人作伴挺好的。”
这算是答应了。杨柳自然欢天喜地叩首不迭，给小夭和相柳各自奉上一盏酒，见二人都饮了，大着胆子道：“公子……其实你是个姑娘吧？”
小夭挑眉。
“你点我，只看歌舞，从不对我动手动脚，还会注意到我开不开心。”
“那倒也不一定，他也会。”
小夭笑笑，手一挥，又化回了原身。相柳看小夭变回原身，手指动了动，黑发的邶出现在原地。
杨柳诚心诚意赞道：“姑娘，你比我想象的还美！”
她又看向相柳：“这位……想必便是姑娘的夫君吧？”
小夭似笑非笑：“这是我的奸夫。”
杨柳一惊，但看那男子也不动怒，只以为是两口子在闹别扭，笑道：“姑娘真是风趣。”
小夭找老鸨交了赎金，杨柳回自己的卧房收拾东西，小厮龟奴团团守着杨柳，这也不许她拿那也不许她拿。小夭领着相柳进去坐镇，果然小厮就老实了。
卧房隔壁传来断断续续几句话：“玖瑶喜欢的就是青丘公子……根本不认识……造谣……”
一个女子声音陡然拔高：“你们都不懂！玖瑶最爱的人就是相柳！”
“最爱？最爱怎么还和青丘公子成亲了？”
隔壁模模糊糊又吵了几句，便听门吱呀一声响，一个十五六左右的小女孩哭着跑了进来：
“杨柳姐姐！她们都不懂，只有我一个人相信玖瑶喜欢相柳！”
小夭本来想装没听见，却见相柳含着一缕浅笑慢慢品酒，心头顿时不忿，对小女孩扬声道：
“这位姑娘，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大多数人都觉得他们压根就不认识。”
“其实……我一开始也不相信，是杨柳姐姐给我分析的！杨柳姐姐，你快给他们也说说！”小女孩擦擦眼泪，兴奋起来。
杨柳只好放慢了手头收拾的动作：“想必二位都听过那个传闻，王姬原本有一手好箭术，却再也未张弓搭过箭，甚至还有一次看箭舞表演时从高台摔了下去。世人都说，这是王姬为了纪念防风家的邶，可是我却认为内有玄机。不过，让我肯定的是另一件事！”
小女孩接道：“黑帝颛顼曾排方相戏，令百姓知道大荒之内原是一家。杨柳姐姐平日里也爱看方相戏，发现清水镇的方相戏与别处不一样，多了一段戏。一个误入山中的女孩，偶遇了蛇妖，蛇妖虽然冷酷，却也在日后的来往中展现温柔的一面。王姬流落民间时曾到过清水镇，这一段戏，一定是出自王姬的手笔！”
杨柳：“是呀，若这是真的，那时的王姬只是一个普通人，听说相貌也不是如今的相貌，两人却能由陌生中盛放出一段感情，说明二人之间一定有着最纯粹的吸引！”
小夭头疼一般两手捂住脑袋，对着小女孩：“好了好了，你们别说了！你愿意跟她走吗？”
小女孩这才看见杨柳的包裹，还未来及反应，杨柳就按住她，让她给小夭磕头。
一直把杨柳二人送至回春堂，小夭都没有再和相柳说话。走至路口分叉，二人驻足。小夭可以接着回歌舞坊买醉，也可以回家。
“怎样才能消气？”相柳背着手，站在一树梨花雨下。
准确来说，是黑发的邶站在梨花下。这熟悉的一幕，令小夭想起与邶同游的那些年，每次邶送她回家，她一回头总是会看见邶这样在看她。
小夭的语气不自觉带上恨恨之意：“我以为防风邶死了。”
相柳笑了，又变回白发白衣，上前一步：“他的确是死了，不仅是他，就连相柳也死了。”
小夭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我……没那个意思……”
“不生气了？”相柳看着她。
小夭在原地转了几圈：“你用真身载着我去海上兜一圈，我就不生气了！”
相柳眉头微蹙，看着小夭，不置可否。小夭也看回去，一副决不罢休的气势。
“现在又不怕蛇了？”相柳打趣她。
小夭眉毛一挑刚想回嘴，一阵夜风舞，梨花溶溶如雪，相柳在这落雪里笑着向她点头。
毛球还是像以前一样，只把他们载到海岸边，海里的路他们自己走。相柳让小夭伏在他背上，向深海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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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夭在他背上，几乎快要沉入梦乡。
“我们到了。”
“嗯……到了……”小夭迷迷糊糊。
视线里，相柳的口一开一合：“既然这么困，我把海贝召出来，好好休息。”
小夭一激灵，猛然坐起，左右开弓给自己两下子，又抄起冰冷刺骨的海水洗脸，双手紧紧攥住相柳：“不用！我清醒了！我清醒了！”
海风一吹，小夭连打两个大喷嚏。
小夭畏热喜冷，小的时候经常和母亲在冰泉里嬉玩，可是这一片海域太冷了，冷到砭人肌骨。
相柳的灵力四散在这片海域，很快，小夭便觉得周身变温了。
相柳抱着她在海面上溯回游动，小夭只觉是不是因为这里远离人世，所以月亮也分外地大，圆月清辉遍撒海面，闪烁粼粼银光，海浪里的银光在他们身边聚集又打散。
“小夭，看看脚下。”
小夭依言看去，眼睛有一瞬间的眩惑，在他们脚下，整座海底都荧光闪闪，各种各样的明亮水母萦绕期间，梦幻无比，仿佛来到龙宫宝殿。
原来这才是这片海域如此明亮的原因。
“这片海底下都是这种夜明萤石，想下去玩玩吗？”
小夭高兴点头，眼眸璀璨，更胜这片星与海。
相柳却没有立刻带她下潜，伸手缓缓抚摸上她的脸颊，触手的是女子温软生香的脸，如一朵桃花在他手中慢慢打开。
是的，她的心被禁锢了太久，这是她第一次发现，相柳每次想要触碰她时，眼神是这样的温柔炙热。
小夭按住他的肩头，两人一同沉入海底。
各形各状的夜明萤石间除去水母，还有很多能发光的小鱼，有些好奇的小鱼围着他们转圈圈。
“这些光系的海族很喜欢来这里，萤石的能量于它们而言是极好的滋养。”
小夭用灵力做了一个水泡泡，想抓两只水母带回去，可惜这一片的水母都颇有身手，小夭忙活了半天，非但没有抓到一只，还被一只水母给电麻了手指。
相柳在一边看着她玩，在小夭含着受伤手指的间隙，出手把电了小夭的水母关进水泡泡。
“带你看了这样独特的美景，是不是能消气了？”
小夭猛然抬头，可怜巴巴地：“你明明答应我了！”
相柳笑，一瞬间那个黑发的邶出来了，仿佛两人是在地下赌场：“姑奶奶，好姑奶奶，饶过我这一回！”
“求你了！相柳、相柳爷爷！求你用真身载我兜兜风嘛！”
两人就这样爷爷奶奶对着胡乱拜了一会，最终还是相柳退居下风。
相柳把小夭安稳放到一处浮出海面的礁石上，自己和她拉开一段距离。
月光之下，海面之上，相柳开始解散自己的发髻。白衣胜雪，银发翩跹，是世间难寻的惊心动魄的美。
相柳的容颜一寸寸沉入水中，只露出冰雪凝成的眉目：“这里可是深海的深海，你即便害怕，也是插翅难逃。”
海妖的美夺人心魄，鲛人迷惑人心智尚需努力歌唱，而相柳只需这张绝色容颜便可颠倒众生。
小夭的脸兴奋得微红：“我——绝不会！”
小夭独自留在礁石上，想了想，脱下绣鞋和袜子，揣在腰间。探头去看海底，一切平静。忽然，海底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水珠溅了她一脸，小夭飞快把脸抹干净，生怕错过一分一秒相柳出水的时刻。海流被撕裂，钟天地精华的造物跃出水面，是涡流中见过的雪白九头海妖！
小夭愣在原地，绝对力与美的震慑，令她只能用缄默和愣怔表达对他的赞美。
小夭看着九头海妖，九头海妖看着小夭。
许是因为她愣着的时间太久，小夭低头一看，相柳的蛇尾无声无息缠到了自己脚踝上，轻触她的小腿肚。小夭俯下身，摸了摸蛇尾，顺着蛇尾慢慢向相柳背上爬过去，九头蛇妖的背脊宽阔，她踩着如履平地。
海妖的心跳在她的赤足下，沉稳而庄严。小夭有一瞬间觉得自己踩在整座大海的心跳之上。
小夭脑海里出现相柳的声音：“站在此处，风景如何？”
小夭哈哈笑：“视线绝好！”
相柳的每个头上都生了犄角，看起来其实更像是九头龙，脑袋们低垂下来，刚好可以让小夭摸到。小夭笑眯眯一颗一颗摸过去：“你好！”“你好！”“你好！”
可惜相柳没有给她打完所有招呼的机会，淡淡道：“抱好了。”
小夭连忙抱住最中间的脑袋，生怕相柳一个动作把她甩飞。下一瞬，胸口妖丹浮了起来，浮起丝丝缕缕微光，形成一道淡淡的光束，把她和九头蛇妖的身体联结在一处，即使她手滑脱了，也不会从相柳分开太远。
相柳载着她，在茫茫的海面上颠跃起伏。一会高高跃起，几乎可手摘明月星辰，一会深潜入海，与诸多水母海龟擦肩而过，一会乘风破浪，迎满怀碎光片羽入胸臆。海水清凉，海风长浩，圆月永恒。
小夭在相柳某个脑袋的蛇眸竖瞳中看见长发散乱，开怀大笑，颊如醉桃花的自己。
毛球也这样颠过她，那时她恐惧非常，害怕摔下去粉身碎骨。如今她丝毫不害怕自己会摔下去，就算摔下去了，大海也只会以温柔的怀抱接纳她。
小夭快活得哈哈大笑，只觉这辈子都没这么畅快过。
不知何时，在海浪间和她翻涌的海妖变成了白发的相柳，两人均是长发披散，衣裳湿透。
四目相对，情生意动，小夭捧着相柳的脸，吻了上去。
……
在海上月光和海风吹拂下，小夭舒服地趴在相柳身上，随着水波任意漂流。相柳搂着她，璀璨星空和圆月落入他眼中。
小夭抚着他的容颜，喃喃道：“你的眼睛真好看。”
“你的眼睛也好看。”
“他们说，我的眼睛像蚩尤爹爹。”小夭笑了。
“他一定也是个好看的人。”
“小夭，”相柳平常和她说话很少唤她的名字，一唤出口，总是郑重温柔，“你有什么愿望吗？”
小夭想了想：“嗯……我想多帮助杨柳那样的女子，我可以传授医术给她们！”
说到医术，小夭打开了话匣子：“神农炎帝曾尝百草，一身医术却传给了我母亲，西陵珩。而尽得我外祖母嫘祖娘娘的纺织技艺真传的，是炎帝的大王姬云桑。可惜，我对于纺织一道实在不精，不然我定要使天下女子皆知，养蚕缫丝始于西陵嫘！”
相柳道：“广传嫘祖娘娘的美名，不一定需要你自己精通纺织。炎帝虽然没有将毕生所研传于自己的子嗣，可是你母亲好好地传承了下来，你也将医术传给了更多女子，不是吗？想来千秋万代之后，人间也会继续流传神农尝百草的佳话。”
小夭点点头：“其实我从来没见过那位尝百草的炎帝，不过对他总有种心向往之。相柳，你也没见过他吧？”
相柳摇头。小夭目露感慨：“神农炎帝、云桑、我母亲……他们都不在了。”
迟疑了很长时间，小夭才继续说：“我还想多多了解爹爹，了解爹爹和娘的故事。虽然在四百里桃林中娘和我讲述过，不过……”
相柳没说什么，与小夭十指相扣的手更紧了。
小夭舒舒服服躺了一会，目光被一群游鲸海豚吸引，浮出水面的游鲸喷出高高的水柱，活泼爱玩的海豚像他们刚才一样跃出水面又高高落下，海面上回荡海豚快活的叫声。
相柳顺着小夭的目光看过去：“小夭，你想要一只海兽做你的坐骑吗？”
“可以吗？”
“可以啊，你想要什么海兽。”
小夭思索了一会：“我想要大水母！跟咱们的海贝一样大的那种，有吗？”
相柳笑了出声：“长成那般大小，早就成精了。”
“嗯……那我再想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