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海岛群中，一个普通的无名小岛。
岛上荒无人烟，只有一座废弃渔屋，渔屋上流转淡淡灵光，使这间屋子隔绝外界的风雨尘土，随时在等待主人回来。
一道俊朗身影出现在渔屋窗边，从窗口看去，屋子里的陈设一览无余：
一张妆台，上面有个妆镜，镜子旁是桃木梳，手掌贝壳里有散落的钗环。
一张简易的木桌，上面有一口吊锅，锅底有一层柴火灰烬。可以想见吊锅里热气滚滚，冒着食物的香气，两人在桌边分食，或许是肩并着肩，或许是腿挨着腿。
一张不算大的榻，两个人睡有些挤，不过若是相拥而眠，那就很宽敞了。枕边一根银发纠缠着黑发，在月光下熠熠闪光。
月光下，海边礁石上出现两道湿淋淋的人影，小夭和相柳嘻嘻哈哈挤蹭着上岸，两个人都披散着头发，小夭颈子上红痕醒目，只是这一次，那痕迹再不是咬痕，而是爱意留下的真实痕迹。
小夭方想跳上相柳的背，动作凝滞了，她看见了渔屋前伫立的人影。
相柳的眸子已经冷了，面上仍是带着笑容：“黑帝陛下。”
小夭从头到脚打量了颛顼一遍，敛衽为礼，并未问好。
“小夭，怎么，连哥哥都不会喊了？”颛顼不悦，“昔年上朝云峰的路，你牵着我的手，我们兄妹二人一同越过了那些视线。如今你和外男站在一处，是要和你的哥哥作对吗？”
“和我说话的，是黑帝颛顼，还是只是一个疼爱妹妹的哥哥？”
“都有。”
小夭挽起披散的头发，却让肩颈处的红痕越发扎眼。她虽和相柳普普通通站在一起，却让人一看便知二人已有了极亲密的接触。
颛顼咬着牙冷笑：“九头妖怪……你敢染指我的妹妹！新账旧账，这次一起算！”
“正有此意！”
不过是一颗星星闪烁的瞬息，一黑一白缠斗在一处。
在清水镇便能看出，颛顼单打独斗根本不是相柳的对手，交手不过十招，颛顼的劣势便已显现。他看小夭竟然没有劝架，趁着被震出去的气浪停手了。他一停手，相柳自然也停下了。
颛顼恼怒收了剑，对着夜空大喊：“涂山璟，滚出来！”
璟也来了？小夭抬头去看，圆月朗照的夜空，原本只有几片淡淡的云。空无处渐渐出现灵力消散的裂痕，先是天马，然后是云辇，门打开，出来的人正是涂山璟。
“小夭。”
璟穿着简朴，发髻上只有一根木簪。恍然间，还是回春堂那个笑如春风的叶十七。
“涂山璟，你装什么装！脉脉含情给谁看呢，过去把你的女人领回来！”颛顼怒吼，“小夭，听哥哥的话，跟涂山璟回家！”
“颛顼哥哥，难道你看不出，我现在很幸福吗？”小夭的发丝迎风飞舞。
“西陵玖瑶！”颛顼粗暴打断她，“你还要不要自己的名声了？”
小夭看向黑夜下的大海：“西陵玖瑶已经死了。”
“什……什么？”
“西陵玖瑶已经死了，往后，我想为自己活。”
“你想为自己活，你看看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我颛顼的妹妹，怎么能活得像个渔家女一样！”
小夭并不动怒：“那你说说，颛顼的妹妹，应该过什么日子？”
“自然是值得全大荒最好的事物！”
小夭点点头：“你还有一个妹妹，的确过上了这种日子。对了颛顼，听说你第五个儿子上个月出生了，在这里恭贺了。”
“你！”颛顼被噎住，半晌又道，“九命相柳死了，所以西陵玖瑶也要跟着遁世了？好好好，真是我的好妹妹！”
小夭笑着摇摇头，笑容只出现了一瞬便消散。她抿着唇，目光空寂：“这百年间，我的心境已然变化了太多。”
“以前，我最不喜欢玉山，我盼着娘接我回家，盼着外面的花天锦地，盼着日子的无限可能。可是过去的百年，我最喜欢的地方就是玉山，对一个心如死灰的人而言，没有比风景永不变化的玉山更合适的地方。”
颛顼半晌无话可说，语气流露出迷惑：“究竟怎么回事？涂山璟说的都是真的吗，你……真的一直和相柳有往来？”
小夭扑哧一笑：“颛顼哥哥，你该不会真的认为，每次相柳出现在你面前，都是为你而来吧？”
颛顼暴躁道：“我不管你和相柳有什么私情，总之涂山璟是你死活要嫁的人！”
“所以，你来这里，是为了让我跟涂山璟回去。”
颛顼眉眼一松，还以为小夭是回心转意了。
“颛顼哥哥，你永远都是更有选择的那一方，你也总是放弃另一个选择，看着我为你妥协。反正，我总是会为你妥协。我不想再玩这种游戏了。”
小夭的声音里是无尽的疲倦和苍凉。
“选择？我哪里有什么选择？”
小夭盯着他：“你可以选择祝福我和相柳。”
颛顼的神色也冷了：“我同意你和涂山璟在一起。”
小夭直视回去，毫无惧色。
“小夭，你不怕我昭告天下，九命相柳还活在世间，与他不死不休么？”
小夭冷笑：“你当然可以。我再说一遍，西陵玖瑶已经死了。你想她死得更透一点，你就这么做。”
颛顼的目光投向海面。
小夭立刻道：“你不要想打海的主意！人间帝王的本事再大，难道能管到地府？颛顼，记住，我死过两次，每次，你都只能在一边看着。”
颛顼的笑容中毫无笑意：“小夭，你这幅模样做派，当真和你身边那个九头妖怪一模一样！”
小夭笑笑：“我当你是在夸奖我了。不过，我是和你血脉相连的妹妹，你早就该知道，我和你是一种人！”
这句话不知哪里愉悦到了颛顼，颛顼居然开怀大笑。
过了一会，颛顼盯着小夭：“你和他走了，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你了。”
小夭听着海浪拍打声：“也许每过百年，我会去看看你，父王，外爷。”
至此，颛顼身上冷冽的气势消散殆尽。
忽地，他想到了什么似的，目光紧紧盯着小夭的肚子，咬牙切齿：“我不想一群鱼怪喊我舅舅。”
小夭笑眯眯纠正：“是九头蛇妖。另外，也不会有一群，我想我的孩子平安幸福长大，应该只会有一两个。”
“百年……西陵玖瑶，记得你的承诺！”颛顼扬声大笑，竟是对涂山璟再不看一眼，扔下他扬长而去。
涂山璟不敢置信地看着颛顼的天马车驾消失，显然，这不是他预想中的场景。
青丘公子涂山璟，依旧是那样温润如玉，让人不忍对他说一句重话。
小夭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袖口，又飞向他的腰间。
涂山璟苦笑：“小夭，你是在找和离书吗？”
“九尾狐的追踪之术是独步天下不错，可是玉山百年我也恢复了些灵力，一直在掩藏我的气息，你是怎么追踪到这里的？”
“小夭，在你离开玉山之后，我……我知道你去意已决，只是想看看你是否安好，所以从来没有动用族中力量大肆寻找你。这一年多，我只能模模糊糊感应到你的气息，所以就想着能不能追踪他的气息，可他的气息更是缥缈难寻，今夜他的气息突然增强许多，我才……”
相柳的气息突然增强许多？该是她要相柳用真身载她，暴露了他们的位置。
“璟，如果你今夜是孤身前来，我应该会做不了决定，”小夭面沉如水，“找颛顼来很聪明，可惜我再不是唯颛顼马首是瞻的玖瑶了！”
颛顼的出现，说明这一切并非偶然。涂山氏只是富有，可是把颛顼拉进来，那就完全是两回事！
小夭皱眉，浑身散发母兽一般的戾气：“他救过你的命！不止一次！”
“小夭，他救我的命，我自会倾涂山氏之力报答他。可是你，你完全是另一回事……”
“你可以不给我和离书，不过，我不会回青丘了，青丘公子。”
涂山璟双肩颓然垂下，目光终于投向一旁散发不羁的相柳：“相柳……真的是你。你果然是死而复生了。”
相柳无所谓地笑笑：“青丘公子不是也死而复生过么。”
涂山璟还想再和小夭说什么，可是小夭一直侧身对他，紧抿着唇，不肯再说半个字。
“小夭，我不会给你和离书。我知道，和他在一起，你才是真正的快活。作为你的夫君，我最盼望的就是你安康喜乐。你只是……贪玩，等你玩累了，记得回家。”
涂山璟不再说什么，飞身上了天马。
等到天马车驾都消失在视线中，小夭才终于松了一口气。方才与颛顼和璟对峙，她只凭心头一口气吊着，看来她真的不适合角逐天下。
相柳双手抱胸，脸上是戏谑的笑：“他还没走远。”
小夭瞪他一眼，却有种心事在他面前袒露的羞愧。她想进渔屋坐坐，背后传来相柳的声音：
“小夭。”
小夭心里一惊，只好站住。
“你不是任人争抢的物品，你的情意也不能像术法一样收放自如，是我一直推开你，让你心里有了他……”相柳重复道，“他还没走远，现在去追还来得及。”
小夭怔怔看着相柳，眼眶里泪水不断凝聚。
相柳摸摸她的脸：“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是想说，如果你不忍心和他分开，我可以接受他。”
小夭眼瞳惊讶睁大。
相柳立刻背过身去：“我只说一次。”
他静静等待小夭的答复，可是身后的小夭，竟然一句话都没有再说。
相柳忍不住转身，却见小夭泪水盈眶，脸憋得通红：“可是、可是如果我的心很小，只能放得下一个人呢？”
“对不起……”相柳长叹一口气。小夭撞进他怀里，终于呜咽出声。相柳只能重复着“对不起”，以期能抚慰一些自己给小夭带来的伤害。
海潮起伏，良久，小夭终于渐渐止住抽噎，相柳替她擦去泪水，温柔问道：
“想去罗刹鬼市吗？”
“罗刹鬼市？那是什么地方？”
“闻名思义，自然是聚集了妖魔鬼怪的地方。有市集、山川湖泊、居所……就像一座人间的城镇一样。里面有各种普通人从未见过的神奇玩意儿，怎么样，想去玩吗？”
小夭被相柳描绘的景象吸引得入了神，破涕为笑：“好啊！”
罗刹鬼市靠近极北之地，相柳问她是想直接前去还是想一路上边玩边过去。小夭心痒难耐，便说直接过去。
小夭带上朏朏，锁上清水镇小院的门，便跨上毛球——白羽金冠雕形态的毛球，和相柳一同向罗刹鬼市出发。
他们昼夜兼程，只在途中几个城镇落脚一晚上，第二天天明就继续赶路。
直到他们来到一处叫春泽的小城，相柳却说要在这里住几天。
小夭有些奇怪，能让相柳驻足的地方一定有特别之处，或是景、或是美食、或者民俗。这座小城倒不是不好，就是各方面都普普通通，实在让她想不明白相柳为什么会在这里停留。
初夏，日色静好。绿影拂柳，照进小轩窗。
小夭坐在妆台前，拿出海图，向里面灌注灵力。
相柳在她身后闲闲坐下：“在做什么？”
小夭欢欢喜喜道：“我在标记我们去过的地方！你看！”
随着一丝灵力探入海图，苍茫大海逐渐放大，显现出无数海岛，直到最后定格在无名海岛上，岛上有他们栖居过的废弃渔屋，甚至可以从东西南北上下各个角度去看这间屋子。
小夭展示给相柳看，乐得肩膀直颤。
“相柳，我们上次看的夜明萤石在何处啊？”
相柳指尖拨动海图，翻过几片海岛群，一处海域逐渐放大：“这里。”
小夭对着此处，指尖射出一丝灵力，海图上便多了一个灵光点。小夭双手交握闭目冥思，灵光点越来越闪耀，渐渐出现深海夜明的美景。
相柳看着她：“你的灵力恢复了多少？”
小夭大喇喇把手腕递给他：“一探便知！”她的目光仍旧停留在海图上，闪闪的目光中满是对未知的憧憬。
“只能施一些简单的术法，和你们这些灵力高强的人相比，聊胜于无了。”
“今天天气很好，想出门逛逛吗？”相柳放下搭脉的手。
“好啊！我正在发愁怎么标记这里呢，这里究竟有什么特别的啊！”小夭的目光终于从海图移到相柳面上。
相柳莞尔一笑：“出门就知道了。”
春泽城，一条普通的市井长街。
两边都是普通商铺，卖着一些并不稀奇的小玩意，糖串子、拨浪鼓、拉丝糖……
小夭一边张望着街景，一边观察相柳的表情，寻找相柳究竟想带她来看什么。
终于，相柳停下脚步：“我们去那家脂粉铺子看看吧！”
小夭兴冲冲钻进脂粉铺，以为这里有什么独特之处，仔细看了看，也不过是寻常的水粉胭脂。小夭随意拿起一个白瓷瓶把玩，视线却情不自禁停留在胭脂盒架前绿衣女子的背影，初夏光影里，女子的背影透着鲜活的绿意。
小夭莫名觉得，此时此地她能看见这个背影，是穿过了漫长的时光。
似是感受到小夭注视的目光，女子转过身，见小夭还是一瞬不瞬盯着她，向两边拉开了遮面的帷帽。
小夭这才看见她怀里还抱着一个吮手指的娃娃，娃娃乖巧躺在碎花小包被里，乌眼睛明亮。
小夭结结巴巴道：“你的孩子……真好看！”
女子含笑，眼波向右下方看去，捋了捋发鬓，轻咬唇畔。
小夭随意散漫的心境在此刻戛然而止——这分明是甜儿的动作！回春堂里，玟小六赞甜儿学医术学得快，甜儿便会这样。
“甜儿！”小夭喃喃出口。
“姑娘怎么知道我叫恬儿？”女子奇道。
恬儿与小夭萍水相逢，却莫名觉得眼前之人面善，心下生出许多好感。
“娘子……和我的一位故人甚是相像，对了，娘子唤我小六就好！”
“小六姑娘！”恬儿笑着微微回了个礼。
小夭见甜儿怀里已抱着婴孩，随身的婢女挑选的都是喜庆的婚庆之物：“这是……”
“这是我妹子要定亲了！”
恬儿话音刚落，脂粉铺子里间的帘子一撩，粉衣女子走了过来，小夭辨了辨神态气质，正是春桃的转世。
春桃曾看不起甜儿的出身，对她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想来在长久的岁月里，春桃终是打消了成见，才有了这一世两人真姐妹的缘分。
小夭眼前仿佛还是清水镇回春堂墙外甜儿苍老的模样，如今，她被再次赐予生命和青春，再次风华正茂。
春桃看着小夭：“这位姐姐，你这珠子可真好看！在哪家铺子买的呀？”
小夭摸了摸妖丹：“这不是买的。”
春桃瞧了瞧跟在小夭身后的相柳：“噢……我知道了！是姐姐的情郎送你的吧？”
小夭面色微红，轻轻嗯了一声。
“我对小六姑娘一见如故，若不嫌弃，届时还请二位来喝一杯喜酒呀！”
小夭遗憾道：“我们不是此地人，只是个过客。”
“原来如此……”
小夭拔下发髻上的珠钗：“我也对二位娘子一见如故，正好娘子的妹妹好事将近，请收下这枚珠钗，让我沾沾你们的喜气！”
这首饰一望便知不是凡品，恬儿本想推拒，可是听小夭说“沾喜气”，以为是小夭也想和她身后那人早日成好事，便接了下来：
“那却之不恭了，传我妹子的喜气给你们！这枚香囊是我特意为他们的婚事绣的，还请姑娘笑纳！”
“姐姐姐姐！你把特意给我的香囊送人了，那我的呢？”
“姐姐就在你身边，要什么没有？”
望着甜儿春桃两姊妹亲亲热热离开的背影，相柳道：
“甜儿和春桃这一世是城主的千金，甜儿招赘了门当户对的公子，春桃则是和青梅竹马的表哥定亲了。”
看见她们走远了，小夭眼中含着的热泪才滚滚而落。这是甜儿的第三世了，如今甜儿看着二十余岁，看来第二世也是长寿的命数。虽然日后也会拌嘴吵闹，但优渥的身份地位，相称的如意郎君，已经是很好很好了。
“行医救人是大功德，甜儿和春桃合该如此圆满，”小夭微笑着轻轻道，忽地又恼了：“都怪你！也不事先暗示我一下，害得我妆都花了！”
相柳背着手，看着她笑：“正好我们就在脂粉铺，进去补一下吧。”
小夭掏出小圆镜，用丝帕拭去被泪水冲开的脂粉。整理完毕，她有些心虚地看着相柳：
“那珠钗应该是金天氏的东西，贵重倒是其次，只是上面的设计……”
“送给你，就是讨你欢心的，”相柳笑着执起小夭的手，“走吧！我们接着向罗刹鬼市的方向去。”
岛上荒无人烟，只有一座废弃渔屋，渔屋上流转淡淡灵光，使这间屋子隔绝外界的风雨尘土，随时在等待主人回来。
一道俊朗身影出现在渔屋窗边，从窗口看去，屋子里的陈设一览无余：
一张妆台，上面有个妆镜，镜子旁是桃木梳，手掌贝壳里有散落的钗环。
一张简易的木桌，上面有一口吊锅，锅底有一层柴火灰烬。可以想见吊锅里热气滚滚，冒着食物的香气，两人在桌边分食，或许是肩并着肩，或许是腿挨着腿。
一张不算大的榻，两个人睡有些挤，不过若是相拥而眠，那就很宽敞了。枕边一根银发纠缠着黑发，在月光下熠熠闪光。
月光下，海边礁石上出现两道湿淋淋的人影，小夭和相柳嘻嘻哈哈挤蹭着上岸，两个人都披散着头发，小夭颈子上红痕醒目，只是这一次，那痕迹再不是咬痕，而是爱意留下的真实痕迹。
小夭方想跳上相柳的背，动作凝滞了，她看见了渔屋前伫立的人影。
相柳的眸子已经冷了，面上仍是带着笑容：“黑帝陛下。”
小夭从头到脚打量了颛顼一遍，敛衽为礼，并未问好。
“小夭，怎么，连哥哥都不会喊了？”颛顼不悦，“昔年上朝云峰的路，你牵着我的手，我们兄妹二人一同越过了那些视线。如今你和外男站在一处，是要和你的哥哥作对吗？”
“和我说话的，是黑帝颛顼，还是只是一个疼爱妹妹的哥哥？”
“都有。”
小夭挽起披散的头发，却让肩颈处的红痕越发扎眼。她虽和相柳普普通通站在一起，却让人一看便知二人已有了极亲密的接触。
颛顼咬着牙冷笑：“九头妖怪……你敢染指我的妹妹！新账旧账，这次一起算！”
“正有此意！”
不过是一颗星星闪烁的瞬息，一黑一白缠斗在一处。
在清水镇便能看出，颛顼单打独斗根本不是相柳的对手，交手不过十招，颛顼的劣势便已显现。他看小夭竟然没有劝架，趁着被震出去的气浪停手了。他一停手，相柳自然也停下了。
颛顼恼怒收了剑，对着夜空大喊：“涂山璟，滚出来！”
璟也来了？小夭抬头去看，圆月朗照的夜空，原本只有几片淡淡的云。空无处渐渐出现灵力消散的裂痕，先是天马，然后是云辇，门打开，出来的人正是涂山璟。
“小夭。”
璟穿着简朴，发髻上只有一根木簪。恍然间，还是回春堂那个笑如春风的叶十七。
“涂山璟，你装什么装！脉脉含情给谁看呢，过去把你的女人领回来！”颛顼怒吼，“小夭，听哥哥的话，跟涂山璟回家！”
“颛顼哥哥，难道你看不出，我现在很幸福吗？”小夭的发丝迎风飞舞。
“西陵玖瑶！”颛顼粗暴打断她，“你还要不要自己的名声了？”
小夭看向黑夜下的大海：“西陵玖瑶已经死了。”
“什……什么？”
“西陵玖瑶已经死了，往后，我想为自己活。”
“你想为自己活，你看看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我颛顼的妹妹，怎么能活得像个渔家女一样！”
小夭并不动怒：“那你说说，颛顼的妹妹，应该过什么日子？”
“自然是值得全大荒最好的事物！”
小夭点点头：“你还有一个妹妹，的确过上了这种日子。对了颛顼，听说你第五个儿子上个月出生了，在这里恭贺了。”
“你！”颛顼被噎住，半晌又道，“九命相柳死了，所以西陵玖瑶也要跟着遁世了？好好好，真是我的好妹妹！”
小夭笑着摇摇头，笑容只出现了一瞬便消散。她抿着唇，目光空寂：“这百年间，我的心境已然变化了太多。”
“以前，我最不喜欢玉山，我盼着娘接我回家，盼着外面的花天锦地，盼着日子的无限可能。可是过去的百年，我最喜欢的地方就是玉山，对一个心如死灰的人而言，没有比风景永不变化的玉山更合适的地方。”
颛顼半晌无话可说，语气流露出迷惑：“究竟怎么回事？涂山璟说的都是真的吗，你……真的一直和相柳有往来？”
小夭扑哧一笑：“颛顼哥哥，你该不会真的认为，每次相柳出现在你面前，都是为你而来吧？”
颛顼暴躁道：“我不管你和相柳有什么私情，总之涂山璟是你死活要嫁的人！”
“所以，你来这里，是为了让我跟涂山璟回去。”
颛顼眉眼一松，还以为小夭是回心转意了。
“颛顼哥哥，你永远都是更有选择的那一方，你也总是放弃另一个选择，看着我为你妥协。反正，我总是会为你妥协。我不想再玩这种游戏了。”
小夭的声音里是无尽的疲倦和苍凉。
“选择？我哪里有什么选择？”
小夭盯着他：“你可以选择祝福我和相柳。”
颛顼的神色也冷了：“我同意你和涂山璟在一起。”
小夭直视回去，毫无惧色。
“小夭，你不怕我昭告天下，九命相柳还活在世间，与他不死不休么？”
小夭冷笑：“你当然可以。我再说一遍，西陵玖瑶已经死了。你想她死得更透一点，你就这么做。”
颛顼的目光投向海面。
小夭立刻道：“你不要想打海的主意！人间帝王的本事再大，难道能管到地府？颛顼，记住，我死过两次，每次，你都只能在一边看着。”
颛顼的笑容中毫无笑意：“小夭，你这幅模样做派，当真和你身边那个九头妖怪一模一样！”
小夭笑笑：“我当你是在夸奖我了。不过，我是和你血脉相连的妹妹，你早就该知道，我和你是一种人！”
这句话不知哪里愉悦到了颛顼，颛顼居然开怀大笑。
过了一会，颛顼盯着小夭：“你和他走了，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你了。”
小夭听着海浪拍打声：“也许每过百年，我会去看看你，父王，外爷。”
至此，颛顼身上冷冽的气势消散殆尽。
忽地，他想到了什么似的，目光紧紧盯着小夭的肚子，咬牙切齿：“我不想一群鱼怪喊我舅舅。”
小夭笑眯眯纠正：“是九头蛇妖。另外，也不会有一群，我想我的孩子平安幸福长大，应该只会有一两个。”
“百年……西陵玖瑶，记得你的承诺！”颛顼扬声大笑，竟是对涂山璟再不看一眼，扔下他扬长而去。
涂山璟不敢置信地看着颛顼的天马车驾消失，显然，这不是他预想中的场景。
青丘公子涂山璟，依旧是那样温润如玉，让人不忍对他说一句重话。
小夭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袖口，又飞向他的腰间。
涂山璟苦笑：“小夭，你是在找和离书吗？”
“九尾狐的追踪之术是独步天下不错，可是玉山百年我也恢复了些灵力，一直在掩藏我的气息，你是怎么追踪到这里的？”
“小夭，在你离开玉山之后，我……我知道你去意已决，只是想看看你是否安好，所以从来没有动用族中力量大肆寻找你。这一年多，我只能模模糊糊感应到你的气息，所以就想着能不能追踪他的气息，可他的气息更是缥缈难寻，今夜他的气息突然增强许多，我才……”
相柳的气息突然增强许多？该是她要相柳用真身载她，暴露了他们的位置。
“璟，如果你今夜是孤身前来，我应该会做不了决定，”小夭面沉如水，“找颛顼来很聪明，可惜我再不是唯颛顼马首是瞻的玖瑶了！”
颛顼的出现，说明这一切并非偶然。涂山氏只是富有，可是把颛顼拉进来，那就完全是两回事！
小夭皱眉，浑身散发母兽一般的戾气：“他救过你的命！不止一次！”
“小夭，他救我的命，我自会倾涂山氏之力报答他。可是你，你完全是另一回事……”
“你可以不给我和离书，不过，我不会回青丘了，青丘公子。”
涂山璟双肩颓然垂下，目光终于投向一旁散发不羁的相柳：“相柳……真的是你。你果然是死而复生了。”
相柳无所谓地笑笑：“青丘公子不是也死而复生过么。”
涂山璟还想再和小夭说什么，可是小夭一直侧身对他，紧抿着唇，不肯再说半个字。
“小夭，我不会给你和离书。我知道，和他在一起，你才是真正的快活。作为你的夫君，我最盼望的就是你安康喜乐。你只是……贪玩，等你玩累了，记得回家。”
涂山璟不再说什么，飞身上了天马。
等到天马车驾都消失在视线中，小夭才终于松了一口气。方才与颛顼和璟对峙，她只凭心头一口气吊着，看来她真的不适合角逐天下。
相柳双手抱胸，脸上是戏谑的笑：“他还没走远。”
小夭瞪他一眼，却有种心事在他面前袒露的羞愧。她想进渔屋坐坐，背后传来相柳的声音：
“小夭。”
小夭心里一惊，只好站住。
“你不是任人争抢的物品，你的情意也不能像术法一样收放自如，是我一直推开你，让你心里有了他……”相柳重复道，“他还没走远，现在去追还来得及。”
小夭怔怔看着相柳，眼眶里泪水不断凝聚。
相柳摸摸她的脸：“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是想说，如果你不忍心和他分开，我可以接受他。”
小夭眼瞳惊讶睁大。
相柳立刻背过身去：“我只说一次。”
他静静等待小夭的答复，可是身后的小夭，竟然一句话都没有再说。
相柳忍不住转身，却见小夭泪水盈眶，脸憋得通红：“可是、可是如果我的心很小，只能放得下一个人呢？”
“对不起……”相柳长叹一口气。小夭撞进他怀里，终于呜咽出声。相柳只能重复着“对不起”，以期能抚慰一些自己给小夭带来的伤害。
海潮起伏，良久，小夭终于渐渐止住抽噎，相柳替她擦去泪水，温柔问道：
“想去罗刹鬼市吗？”
“罗刹鬼市？那是什么地方？”
“闻名思义，自然是聚集了妖魔鬼怪的地方。有市集、山川湖泊、居所……就像一座人间的城镇一样。里面有各种普通人从未见过的神奇玩意儿，怎么样，想去玩吗？”
小夭被相柳描绘的景象吸引得入了神，破涕为笑：“好啊！”
罗刹鬼市靠近极北之地，相柳问她是想直接前去还是想一路上边玩边过去。小夭心痒难耐，便说直接过去。
小夭带上朏朏，锁上清水镇小院的门，便跨上毛球——白羽金冠雕形态的毛球，和相柳一同向罗刹鬼市出发。
他们昼夜兼程，只在途中几个城镇落脚一晚上，第二天天明就继续赶路。
直到他们来到一处叫春泽的小城，相柳却说要在这里住几天。
小夭有些奇怪，能让相柳驻足的地方一定有特别之处，或是景、或是美食、或者民俗。这座小城倒不是不好，就是各方面都普普通通，实在让她想不明白相柳为什么会在这里停留。
初夏，日色静好。绿影拂柳，照进小轩窗。
小夭坐在妆台前，拿出海图，向里面灌注灵力。
相柳在她身后闲闲坐下：“在做什么？”
小夭欢欢喜喜道：“我在标记我们去过的地方！你看！”
随着一丝灵力探入海图，苍茫大海逐渐放大，显现出无数海岛，直到最后定格在无名海岛上，岛上有他们栖居过的废弃渔屋，甚至可以从东西南北上下各个角度去看这间屋子。
小夭展示给相柳看，乐得肩膀直颤。
“相柳，我们上次看的夜明萤石在何处啊？”
相柳指尖拨动海图，翻过几片海岛群，一处海域逐渐放大：“这里。”
小夭对着此处，指尖射出一丝灵力，海图上便多了一个灵光点。小夭双手交握闭目冥思，灵光点越来越闪耀，渐渐出现深海夜明的美景。
相柳看着她：“你的灵力恢复了多少？”
小夭大喇喇把手腕递给他：“一探便知！”她的目光仍旧停留在海图上，闪闪的目光中满是对未知的憧憬。
“只能施一些简单的术法，和你们这些灵力高强的人相比，聊胜于无了。”
“今天天气很好，想出门逛逛吗？”相柳放下搭脉的手。
“好啊！我正在发愁怎么标记这里呢，这里究竟有什么特别的啊！”小夭的目光终于从海图移到相柳面上。
相柳莞尔一笑：“出门就知道了。”
春泽城，一条普通的市井长街。
两边都是普通商铺，卖着一些并不稀奇的小玩意，糖串子、拨浪鼓、拉丝糖……
小夭一边张望着街景，一边观察相柳的表情，寻找相柳究竟想带她来看什么。
终于，相柳停下脚步：“我们去那家脂粉铺子看看吧！”
小夭兴冲冲钻进脂粉铺，以为这里有什么独特之处，仔细看了看，也不过是寻常的水粉胭脂。小夭随意拿起一个白瓷瓶把玩，视线却情不自禁停留在胭脂盒架前绿衣女子的背影，初夏光影里，女子的背影透着鲜活的绿意。
小夭莫名觉得，此时此地她能看见这个背影，是穿过了漫长的时光。
似是感受到小夭注视的目光，女子转过身，见小夭还是一瞬不瞬盯着她，向两边拉开了遮面的帷帽。
小夭这才看见她怀里还抱着一个吮手指的娃娃，娃娃乖巧躺在碎花小包被里，乌眼睛明亮。
小夭结结巴巴道：“你的孩子……真好看！”
女子含笑，眼波向右下方看去，捋了捋发鬓，轻咬唇畔。
小夭随意散漫的心境在此刻戛然而止——这分明是甜儿的动作！回春堂里，玟小六赞甜儿学医术学得快，甜儿便会这样。
“甜儿！”小夭喃喃出口。
“姑娘怎么知道我叫恬儿？”女子奇道。
恬儿与小夭萍水相逢，却莫名觉得眼前之人面善，心下生出许多好感。
“娘子……和我的一位故人甚是相像，对了，娘子唤我小六就好！”
“小六姑娘！”恬儿笑着微微回了个礼。
小夭见甜儿怀里已抱着婴孩，随身的婢女挑选的都是喜庆的婚庆之物：“这是……”
“这是我妹子要定亲了！”
恬儿话音刚落，脂粉铺子里间的帘子一撩，粉衣女子走了过来，小夭辨了辨神态气质，正是春桃的转世。
春桃曾看不起甜儿的出身，对她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想来在长久的岁月里，春桃终是打消了成见，才有了这一世两人真姐妹的缘分。
小夭眼前仿佛还是清水镇回春堂墙外甜儿苍老的模样，如今，她被再次赐予生命和青春，再次风华正茂。
春桃看着小夭：“这位姐姐，你这珠子可真好看！在哪家铺子买的呀？”
小夭摸了摸妖丹：“这不是买的。”
春桃瞧了瞧跟在小夭身后的相柳：“噢……我知道了！是姐姐的情郎送你的吧？”
小夭面色微红，轻轻嗯了一声。
“我对小六姑娘一见如故，若不嫌弃，届时还请二位来喝一杯喜酒呀！”
小夭遗憾道：“我们不是此地人，只是个过客。”
“原来如此……”
小夭拔下发髻上的珠钗：“我也对二位娘子一见如故，正好娘子的妹妹好事将近，请收下这枚珠钗，让我沾沾你们的喜气！”
这首饰一望便知不是凡品，恬儿本想推拒，可是听小夭说“沾喜气”，以为是小夭也想和她身后那人早日成好事，便接了下来：
“那却之不恭了，传我妹子的喜气给你们！这枚香囊是我特意为他们的婚事绣的，还请姑娘笑纳！”
“姐姐姐姐！你把特意给我的香囊送人了，那我的呢？”
“姐姐就在你身边，要什么没有？”
望着甜儿春桃两姊妹亲亲热热离开的背影，相柳道：
“甜儿和春桃这一世是城主的千金，甜儿招赘了门当户对的公子，春桃则是和青梅竹马的表哥定亲了。”
看见她们走远了，小夭眼中含着的热泪才滚滚而落。这是甜儿的第三世了，如今甜儿看着二十余岁，看来第二世也是长寿的命数。虽然日后也会拌嘴吵闹，但优渥的身份地位，相称的如意郎君，已经是很好很好了。
“行医救人是大功德，甜儿和春桃合该如此圆满，”小夭微笑着轻轻道，忽地又恼了：“都怪你！也不事先暗示我一下，害得我妆都花了！”
相柳背着手，看着她笑：“正好我们就在脂粉铺，进去补一下吧。”
小夭掏出小圆镜，用丝帕拭去被泪水冲开的脂粉。整理完毕，她有些心虚地看着相柳：
“那珠钗应该是金天氏的东西，贵重倒是其次，只是上面的设计……”
“送给你，就是讨你欢心的，”相柳笑着执起小夭的手，“走吧！我们接着向罗刹鬼市的方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