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和爹爹一起用力推,把灯放出去,好不好?”

……是谁的声音?

小夭眼前是靛蓝夜色,处处张灯结彩,她被人抱着站在水岸的台阶边,手边是一盏蓝色的莲花灯。

小夭看见自己的手,分明是三岁幼儿的模样。

抱着她的人动了,她的视线也转移了,不远处的台阶上站着一个气宇轩昂的红衣男子,不知道他如何进来的,也不知道他究竟在那里站了多久。

是蚩尤!

数百年的生命中,她从各色人口中听过蚩尤的名字,听闻他的经历,甚至也在九黎看过他的画像。但,这和她从自己的记忆中见到,完全是两回事!蚩尤身上的红衣不知是什么料子织成,美得妖艳,美得荼蘼,如同鲜血染就,在夜色中猎猎燃烧!

她从少昊怀中转到娘亲西陵珩怀里,蚩尤沿阶而下,脸色苍白,双目漆黑,里面熊熊燃烧着悲伤和愤怒。

“为什么?”他的声音嘶哑低沉,强自压抑着怒气,如一头受伤的野兽。

小夭感受到娘收紧了怀抱,浑身弥漫开悲伤。

她看见自己的小手抚到蚩尤脸上,蚩尤立刻回握住了她的手:“这是不是我的孩子?”

那一瞬间相触的温暖,穿越生死时空,令小夭心魂俱颤,很想唤他一声爹爹!

突然间,几团火灵凝聚的彩色火球飞上了天空,绽放出最绚烂的烟花,金黄的菊花、朱红的牡丹、洁白的梅花……一时间,漫天缤纷,光华璀璨。

烟花虽美,小夭却被轰然炸响声震得头痛,眼前的景象也开始模糊……

头好疼!小夭手扶额头,勉强睁开眼睛,窗外天色已暗,榻边烛火影重,坐在自己身边的人白发俊美,相柳正拉着自己的手,掌上灵光由她的手心探入她体内。

小夭哭笑不得:“你又偷看我的梦!”

相柳收住灵力:“我光明正大地看。”

相柳在小夭身后垫上几个软枕,扶她起来,喂了她一些茶水。小夭喉间被清甜的水滋润,这才觉得整个人缓过来一些。

“这次……不是梦。是我幼时的记忆,奇怪,我根本不该有那么小的时候的记忆……”

“那红衣之人,便是蚩尤前辈吧。”

“是。”

“抱着你的人,是你娘?”

小夭看着相柳,点点头。

“娘的怀抱很温暖。”相柳揽住她的肩,把她整个人裹入自己怀中,下巴轻轻放在小夭头顶发心。

小夭轻笑,懈下支撑身体的力度,双手环在相柳的腰间,以一个抱团取暖的姿势依靠相柳的怀抱里。

厢房里安宁静谧,只有白玉池里活水在汩汩流动。蓦地,小夭感应到另一颗心脏与自己一同跳动,如此切近,如此紧密,她急睁开眼,手按到相柳心脏上。相柳也似有所感应,看向她。但心跳相连的感受不过持续了几秒,很快消失了。

她难以理解的事越来越多了,先是她渴望相柳的本命精血,然后是不断梦到幼时的记忆,现在又出现情人蛊的反应?

还有相柳与鬼方氏的关系。百年前相柳的确是身死魂消,妖丹殒灭,这一点无可置疑,不过是什么力量能令相柳复苏,是神秘莫测的鬼方氏吗……

她有太多疑问想问出口,可是,又不忍心打破眼下的平静生活。

小夭心思百转间,相柳已经神态自若,站在窗边眺望夜景,回身看她:

“来了几天了,还没出去逛逛呢。”

小夭立刻有些惭愧,她之前口口声声对罗刹鬼市感兴趣,真的到了,却一连在住处呼呼大睡三天。她最近很容易乏,想来是旅途劳顿的缘故。

“天都黑了……”小夭也看向窗外。

“罗刹鬼市中时令与外界相反,居民日出而息,日落方作,你醒得正好,”相柳端一盘糕点给小夭,“我们出去吃,先吃点东西垫肚子。”

糕点周身有一层灵力流动,看来……相柳改换了食物的样貌。

小夭要下筷的手顿住了:“这是何物?”

“冉遗鱼,吃了不会做噩梦。”

能让相柳特意用灵力改换品相,想必尊容一定很坎坷。思及此,小夭举筷不定。

“要不别吃了,万一梦不到你小时候的记忆了,那就不好了。”

“这不是消除噩梦的么,梦见他们怎么能是噩梦。”

小夭想着好歹是相柳的一番心意,硬着头皮下筷,所幸这冉遗鱼吃到口中没什么味道,小夭一扫而空。

长街两边,红灯笼高高亮起,妖魔鬼怪披着夜色出行。相柳带着小夭来到一家巨木上的摊点,用饭的地方在巨木的各处枝头,供食客坐的木头墩子悬浮在空中。人身鸟翼的小二飞来飞去四处招呼。

见他们落座,小二飞过来,将一叠树叶递给小夭相柳。小夭接过,原来菜目单写在树叶上,她是第一次来,只是看看菜名,由相柳来点单。相柳麻利地点了数道菜,抬头问小夭:

“想喝点什么?”

小夭探头四处瞧了瞧,见食客的桌上几乎都有一种薄荷绿的饮子:“那是什么呀?”

小二殷勤道:“姑娘肯定是第一次来,那是巨木的汁液,是我们这里的招牌!不仅口感清爽,酸中带甜,对灵力提升也大有裨益。”

“那我们也要!嗯……有酒吗,我还想喝点酒!”

相柳将另一片树叶递给小夭:“酒水在这里。”

小夭大致浏览了一下:“喝烧酒吧!好久没痛快喝一场了!”

“这里的烧酒味道很清爽,但是也更烈了,虽然叫法一样,跟外面的烧酒可完全不是一个东西。”

“我能喝,你又不是不知道。小二,帮我上两瓶烧酒!”

“好嘞!”

小二记下点单去了,小夭好奇地摆弄桌上的用具,酒杯并不是大荒中常见的木头杯子,而是一种骨器,白森森,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骨殖。

相柳看着她:“怎么,不敢用人骨杯?”

小夭手抖:“这、这真的是……”

相柳嗤地轻笑一声:“罗刹鬼市独立于世外,不受任何一方势力的操控,可以说是专属于妖魔鬼怪的玉山。因此猎杀凡人是大忌,这些骨器大多是在这里寿终正寝的妖留下的骨骸,可能是虎,可能是豹。”

不多时,小二飞过来,一一呈上菜品和烧酒。

相柳左手向上摊开,停在空中,巨木上两片树叶咻咻飞到他指尖,相柳指尖一搓,把树叶搓成两枚叶子杯,给小夭斟上烧酒,递给她:“用这个吧。”

小夭接过一口闷了,抹抹嘴角的酒渍,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连饮三杯之后,小夭面上现出红润,打了个舒服的酒嗝,拍拍肚皮:“爽!好久没这么舒坦过了!”

相柳慢慢饮酒,看她:“过去的百年里,没有饮过酒吗?”

“我去玉山是修养身体的,王母很严格,滴酒不许我沾。”

“那宴会、过年、你的生辰,总该有机会饮酒吧?”

小夭自嘲一笑:“别提了,我——”

小夭碰上相柳探寻的目光,知道含糊不过去,又满饮了一杯烧酒,才慢慢开口:

“我在玉山上,整日死气沉沉的,王母见不得我半死不活的样子,干脆把我沉入瑶池底,我也乐得不醒过来。宴会、过年、生辰,全部都和我无关。有时我一个月从瑶池里上来一次,有时一年都不出来。

有一年,颛顼非要给我庆生,请了很多人来献艺,就是你在石先生那里听到的那样……我从宴乐的高台上摔了下来。颛顼大概也是有愧,后面就没再来烦过我。”

相柳听了,没说什么。热热闹闹的食客中,这一隅的安静显得分外凝滞。

涓涓溪流一般流畅悦耳的鸟鸣由远及近,小夭抬头,两只通体洁白的红喙小鸟合力叼着一个小花篮,花篮里满是娇艳欲滴的鲜花。

居然能见到小鸟勤俭持家出门卖花,小夭立刻在腰间掏钱袋子,准备支持一下。

相柳拦下了她拿贝币的动作:“这两只朱鸟不是在卖花,而是在攒功德。它们专门找修炼成形的妖,只需要妖口头赞上一句’你真好看’,便算作它们的功德,积累到一定程度的功德,就能修炼成精。”

小鸟叼出一枝花,递到相柳手中。

小夭乐了,对着小鸟诚心诚意道:“你真好看”,话一出口,化作浅金色的灵光,凝成一条细细的线,流向两只小鸟,鸟身渡上一层灵光。朱鸟欣悦无比,对着小夭和相柳唱着悦耳的歌。

两只小鸟扇着翅膀,接着去其他食客边攒功德。

“有件事,忘记和你说了。”

“外面的货币在这里不流通。在这里,可以使用的通货是冰晶,更硬一些的通货是灵力修为。”

“冰晶……灵力修为?这两样东西,我哪样都没有啊!”小夭急了,“我还想买很多东西呢!”

相柳拍拍自己的腰间:“我有啊。”

小夭怔怔看着自己突然变成废铜烂铁的钱袋,气鼓鼓抬头:“你是故意不告诉我的吧!”

小夭从相柳的笑容里读出愉悦:“付账是男人的事。”

这熟悉的台词,令小夭想起烤肉摊子边相柳囊中羞涩的模样,越想忍越忍不住,笑得伏倒在桌子上,又快笑到桌子底下去。

相柳目光阴恻恻:“你再笑,我就把你扔这里了!”

“不敢不敢!我不笑了,我不笑了……”小夭随便往口中塞了两筷子食物,企图堵住自己的嘴,肩膀还是忍不住一耸一耸的。

“小夭,尝尝这个。”相柳夹了一筷子炙肉到小夭碗里。

小夭不疑有他,夹入口中,仔细品了品,眉眼生动:“好鲜滑的鱼肉啊!”

“好吃吧,”相柳笑着,又给小夭夹了一筷子,“那多吃一点。”

“好吃好吃!这是什么鱼,是这里的特产吗?”

相柳轻启殷红的唇,轻轻吐出五个字:“这是蛇炙烤。”

“蛇?蛇——”小夭双手卡着嗓子,咽喉间一口嚼碎了的肉是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了。

“你怎么这么歹毒!你居然吃蛇肉!”

相柳在小夭眼泪花花痛心疾首的目光中又捡了一筷子蛇肉,不紧不慢:“你反应这么大做什么,我跟普通蛇类的区别,就跟鲛人跟人的区别一样,虽然有一字相同,实则天差地别。”

“……算你狠。”

小夭在大荒流浪时什么东西都吃过,虽然没吃过蛇肉,但相比之下蛇肉根本不算什么出格的东西,小夭之所以有此反应,不过是因为相柳是九头蛇妖。既然相柳都不在意,那她在意做什么!

小夭瞪着相柳,也捡了一筷子,细嚼慢咽:“味道确实很好。”

相柳找补了回来,和颜悦色:“等会想去什么地方逛逛?”

小夭想了想:“我想去药草铺子逛逛!这里应该有吧,虽然可能不叫这个名字。”

“好啊,我们吃完就去,不用着急。”

厢房中,一炉香气袅袅,小夭穿着浴后的寝衣,斜挽着发,轻快走进外间的起居处。

珠帘之后,相柳闭目静卧于内间的卧榻上,进行每日的调息。

小夭落座在起居的罗汉榻上,袖子一挥,几案上出现一排药瓶和工具,两片小贝壳,一片大贝壳。

小夭又把刚买的白獭髓和积雪草和它们放在一起,欣喜拍拍手。这两味药是制作祛疤药膏的灵魂,她寻了几十年都未寻到合适的,这里的药铺子却是平常地放在货架上。

小夭轻声念叨着,把小药瓶里的东西全部倒进大贝壳里,又用石杵把白獭髓和积雪草分别捣碎,放进两个小贝壳中。随后用灵力注入积雪草,一点点将其炼化成绿色的汁液。

炼化的过程漫长而艰难,需要施术者对火候的精妙把控,多一分都会前功尽弃。小夭的额头沁出汗珠,终于小贝壳里的积雪草尽数化成药液。

将两枚小贝壳中的药材倒入大贝壳中,小夭不敢懈怠,继续口中念念有词,指尖灵光变幻。大贝壳中的各色药材逐渐融化,混合,由药液慢慢凝固成桃花色的膏状。小夭擦擦脸上的汗,大功告成。

小夭开心地把贝壳在心口握紧,郑重放回几案上。

撩开自己的肚兜,用一线灵力在肚皮上划开一条口子,深深吸了几口气,又用力向两边撕开。

啊啊啊好疼!小夭无声痛呼,蜷缩成一团。

等到剧烈的疼痛稍微平息,小夭刚想坐直身子,颤抖的左手却被抓住,小夭抬头一看,相柳目光惊怒:“你在做什么?!”

小夭看了看自己,指尖上还在闪烁灵力,肚皮上鲜血淋漓,还在向下滴血,实在很给人遐想的空间。

“不不不!我可以解释!”小夭连忙将几案上的药方双手递给相柳:“你看看这个,我绝对不是在用什么禁术!我只是在研制一款消除疤痕的药膏,想在自己身上看看效果!”

相柳将信将疑看了小夭一眼,目光才移向药方。

小夭连忙收拾好自己,拉着相柳在榻边坐下。

“我忘记跟你说了,你猜苗莆和左耳现在有几个娃娃?”

相柳看她。

小夭兴高采烈道:“你肯定想不到,当日我们从死斗场里救出来的小少年左耳,如今已经是五个孩子的爹爹了!”

小夭袖子一挥,灵力凝聚出一群笑闹的孩子:“这是他们的大女儿,然而老二是男孩,老三是女孩,老四又是男孩,这是最小的,是妹妹……”

“还有阿念,你还记得阿念吗?阿念在和颛顼成婚后第十年生下了二王子和四王姬,是龙凤双胎,所以,她的肚子也格外大。生产之后,即使阿念贵为王后,享受最好的看护,她自己也一直在控制饮食,可是始终恢复不到少女时的模样了。阿念那么爱美的姑娘,生下颛顼的孩子她固然高兴,背地里不知哭了多少回。”

相柳端详着药方子,又看向小夭:“所以你做的这个药方子,可以帮助这些产后的女子调理肚腹上的妊娠痕迹。”

小夭眼神亮亮的:“嗯!”

“你可以在我的身体上试。”

小夭失笑:“你是大妖!恢复能力哪是常人能企及的。更何况,你是男子,体质自然和女子不同。”

相柳眨眨眼,坐在原地的人变成了女子,一双冷而艳的眉目瞧着小夭。

小夭两颊鼓鼓,憋着笑:“好了!相柳大人的心意我收到了,只是,自己做的药自己试,这是医者的本分。”

女身的相柳依旧瞧着小夭,似乎在等待她回心转意考虑自己。小夭上上下下打量她,忽然眼神一亮:

“欸对了相柳,我以前问过你,你还没回答我呢!世人说你有九个真容,八十一个化身,这也是其中之一么?”

小夭的视线逐渐向下,停在女子饱满的胸口,唇角勾起一抹邪笑,手指调皮地勾上衣襟。相柳姑娘大大方方坐在原处,并不着恼或羞怯。

小夭本意是想逗弄相柳,见相柳坦坦荡荡任她摸索,小夭反倒臊到了自己,咳嗽一声收回手。

相柳把小夭压倒在榻上,自己散了衣襟:“怎么,不是想看么?”

小夭大惊失色,捂住双眼:“姑娘快、快把衣服穿上,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哦?姑娘喜欢的人是谁?”

“嗯……他叫防风邶!”小夭噙着一抹坏笑。

“这位防风郎君在何处?”

小夭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脱口而出:“被相柳杀了。”

相柳一怔,握住小夭手腕的力度也松了一些,显然他也没有想到小夭会这样答。

“那相柳呢?”

小夭眼圈泛红:“被我哥哥杀了。”

小夭慌乱坐起,抹去眼角的泪水:“我、我喝多了!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等她再回过身,相柳已经变回了白发的模样。夜风从未关上的窗吹入,撩起发丝如雪,不染这凡间的一丝尘埃。小夭的眼睛被这抹白刺痛,一如清水镇的小院里,她被黑发的邶从与赤水丰隆的婚宴上带走,再见到他,他已是白发的相柳,一袭白衣,她的指尖再也触碰不上。

那种痛苦心碎的感觉,犹如飞落的雪花,一片、一片、又一片。

压抑的情感顿时倾泻而出:“相柳,你为什么会有鬼方氏的令牌?带我来这里,是单纯陪我游玩,还是有任务在身?不,我不是在逼问你,绝没有!我只是想说……我想说,你可以告诉我,我不会在意的!真的!我只是很讨厌、很讨厌你什么都瞒着我……是鬼方氏的人让你复生的吗,你、你还会和我哥哥作对吗?”

小夭说得语无伦次,不知不觉,泪水流了满脸。

相柳定定看着小夭,半晌,起身关上了窗。小夭痛苦地掩面哭泣,相柳走近她,揽住她的肩,又带她进怀里。

“相柳作为神农军师的一生已经随着他的死亡结束了。”

小夭依旧抽泣不止。

“我曾于鬼方氏有恩,鬼方氏给了我令牌,见此令牌如见鬼方族长亲临。没有什么任务,神农军师战死了,我总还得以某个人的身份存在于这世上吧。”

相柳最后一句话说得十分无奈,小夭也忍不住微微笑了。

相柳作为神农军师的一生已经随着他的死亡结束了,那如今的他,是为着什么使命存在,会是……她吗?

这个念头刚刚划过小夭脑海,她便不可控制地从相柳怀里后退一步,相柳的指尖还抚摸着她的发丝。

“小夭。”

小夭心慌地开始躲闪,想退到一个没有相柳的地方,相柳执拗地步步紧逼:“小夭。”

终于,小夭退到里间的床榻上,跌坐在榻边。

烛火拉长两人的影子,映在水光迷离的墙壁上。

相柳眉头微蹙:“小夭,和涂山璟和离。”

小夭不敢确定:“你、你要和我成亲?”

说不上充盈心间的是什么感受,喜悦亦或是羞涩亦或是不敢置信,小夭只是被没来由的心慌攫住。

小夭不敢看相柳,只是听见相柳说话的声音就在她额头上方,似乎是屈膝下来和她说话:

“我们早已以妖的礼仪成亲过了,记得吗,五神山外,海贝之中,天地为媒,以血为誓,情蛊相引。”

慢慢地,小夭抬起眼睛,看向相柳,几乎是瞬间,她感受到“怦怦”的心跳,相柳的心在急跳,小夭透过泪眼,伸手缓缓触摸相柳的心口。怦怦、怦怦,与她的心跳紧紧牵引在一起。

那年在海底,他们无意撞见鲛人在交尾,后来相柳带她去海贝里休息,那时她只感受了两下相柳的心头急跳便倏然而逝,如今她得到了验证,相柳的确会对她心跳。

相柳的手轻柔覆上小夭的,用力扣住,将小夭的掌心翻过来,看着小夭的眼睛,郑重在小夭掌心落下一吻。

小夭身子里漾开一种奇妙的感觉,像是饮了许多甘甜的酒,流淌进四肢百骸,流淌进每处欢快奔流的血液,升起酥酥麻麻的悸动。她的眼前出现海底的蓝瓣红蕊花,相柳握着她的手轻轻一触,便渐次盛开了盛大的美景。

相柳贴上她的身子,埋头在小夭毫无遮挡的颈侧咬了一口,一阵剧烈的疼痛后,相柳没有吸她的血,而是在他造成的伤口上轻吻舔舐。相柳托住小夭的脑袋,摩挲抚摸她的发丝。

小夭感知到熟悉的情欲气息,第一次,她对相柳的情欲感到害怕。

小夭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正好被相柳吻住,相柳吮吸噬咬她的唇瓣,霸道地占据她全部感官,小夭几乎无法呼吸。

小夭身子一轻,被相柳抱起,带进白玉池子里,池中热气缭绕,二人衣衫尽湿。

相柳一边吻她一边剥去她身上的衣裙,小夭穿的本就是寝衣,没什么复杂的遮挡。小夭勉力护住胸前的肚兜,相柳略一用力,轻飘飘的肚兜在他掌下哧啦裂开。

小夭被相柳剥鸡蛋一样剥露出越来越多赤裸白皙的身体。某年,也是水池里,相柳吸着吸着她的血,忽然眼色变深,气息深重。

小夭也和那时一般,身子往下滑了滑,双手挡在胸前。

“你早就是我的妻子了,我有权对我的妻子做这种事。”相柳看着她,微微喘息。

小夭恼了:“谁、谁说我是你的妻子了!你给聘礼了吗,问过我家中人的意见了吗,用盛大的婚礼来娶我了吗?”

相柳捉住她的手腕,给她看银色月牙印记:

“聘礼。”

小夭看着这印记愣了好一会,又叹又笑:“原来这是聘礼……”

“早在清水镇时,你就对我有情了,是不是?”相柳紧盯着小夭。

“没有,谁对你有情……”小夭下意识否认。

“有情人种有情蛊,无情人成断肠蛊,你对我无情,那蛊是怎么种上的?情人蛊在你我体内八十余年相安无事,自始至终,你的心里一直是我!”

小夭愣愣看了相柳一会,眼眶中涌出大滴泪珠:“那你呢!你心中有我,为什么不阻拦我嫁给赤水丰隆,为什么要杀死防风邶,为什么在海底和我相拥了三十七年却不肯见我,为什么——”

小夭被自己激荡的心绪呛得剧烈咳嗽,眼中充盈血丝,狠狠拽起相柳的衣襟怒吼:“为什么连狌狌镜里的过往都消除了,连这一点点的念想都不肯留给我吗!你明明知道那对我有多重要!你凭什么连这一点慰藉都要剥夺!相柳,对你来说我到底、到底算什么!”

白玉池中,热气袅袅,一时寂静。相柳眼眶泛红,他的感受并不比小夭好多少,可终究是没有回答小夭的愤怒。这一连串疑问的回答,其实他们都心知肚明。

小夭冷静下来,平复了气息,便要湿淋淋地上岸。

下一瞬,一切天翻地覆,温热的水包裹她的全身,小夭被相柳拉进池水中。他的唇贴了上来,不给小夭一点点喘息的时间,深吻索取,抵死缠绵。小夭眼前天昏地暗,头昏脑涨,四肢酸软,挣不开相柳的吻,几乎溺死在水中。

相柳发现小夭居然忘记了呼吸,缠吻变成了渡气,拉着她浮出水面。

“笨死了,怎么还是不知道自己在水里能呼吸?”

“你……你怪我?”小夭奄奄一息。

相柳向小夭点了点自己的唇。

小夭几乎快气死了:“谁要吻你!”

相柳腰间猛然伸出数个蛇头,几个头像触手一样缠紧了她,小夭连动都动不了一下,全身上下被蛇类的温度包裹。

“九头妖怪!你放开我!”小夭发怒。

“不放。”

蛇头越缠越紧,在小夭光洁干净的雪色肌肤上留下暧昧的红痕,手臂、腰间、小腿、脚踝……全部被缠裹住了,蛇鳞冰凉锋利,摩擦着她娇嫩的肌肤。小夭低头看看衣衫不蔽体的自己,破破烂烂的肚兜挂在身上,两团颤悠悠的绵软呼之欲出,甚至已经露出了一点樱红的边缘。

蛇类的目光攫住小夭:“晚了!在海底之时,我告诉过你,如果你愿意,我们日后有的是时间,小夭,是你勾搭的我!”

小夭有些眩晕,她酒量确实不错,烧酒的酒意现在才涌上来。相柳彻底撕掉小夭身上的遮蔽,在小夭身体上放肆抚摸,注视她的反应。小夭看向相柳的目光有些迷惘,只是觉得相柳的手凉凉的很舒服,不自觉回抱住了相柳。

忽地,小夭摸到一手冰凉,定睛一看,相柳的腰间居然现了一片蛇鳞!小夭身子被酒意蒸得热,愈发觉得相柳蛇妖的身子冷,若是只看相柳的容颜,相柳给人的感觉可以说得上平静,然而他的心跳完全是另一回事,几乎可以称得上狂乱。

相柳身体上各处蛇鳞浮现又消失,消失又浮现,诡异而美丽。小夭坐在相柳腿上,腿根被相柳越发灼热的情欲顶触着,随时都可以进入她的身体为所欲为。小夭簌簌发抖,害怕得快哭了。

不知为何,小夭直觉,如果今夜不守住她的身体,她的心将再也不是只是她的心,她的心,将永远和相柳融在一处……

相柳捏住她的下巴:“你爱上了野兽,就要接受野兽的欲望。”

小夭努力平稳自己的呼吸,颤着声音:

“今天不要,相柳……”

相柳轻车熟路探到小夭双腿间幽微的花谷,爱抚了片刻,探入一根手指,小夭闷哼一声。相柳没有继续探入,从水下抬起手,指节分明,青筋凸起,指尖缠绕着晶莹液体,那是她动情的证据!

小夭羞愤欲死,相柳却似被她的表情愉悦了,慢慢抬起手,舔舐指尖上的水光。

相柳就像是品着千载难逢的绝世美酒,甚至轻咂了下唇:“很甜。”

小夭恨恨道:“我倒是忘了,蛇性本淫!”

相柳目色带着火的暗沉,盯着小夭,赞赏一般点点头:“说得好,蛇性本淫。”

相柳手一拉,小夭摔进他的怀中,尖利牙齿现出,对着颈侧的柔软恶狠狠一口咬下,小夭犹如被凶狠蛇妖咬住的垂死猎物,只能发出哀鸣。还没等小夭缓过一口气,相柳托起她的屁股,缓缓按向自己下身。

小夭短促地哀叫一声,眼角长泪如珠,不断滑落。

她与相柳欢好至今,每一次进入都不能算容易,酒意和失血的双重作用之下,感官和刺激都被放大,小夭难耐地环住相柳的颈项,躲进他怀里。

相柳腹部的肌肉紧实平滑,小夭和相柳这样亲密无间贴在一起,连灵魂都在微微战栗。相柳发现了这一点,把小夭缠得越发紧了。

相柳低声喘息,一寸一寸将自己埋入小夭身体,随着越进越深,小夭猛然睁大眼睛,双腿间传来异样的粗糙麻痒,就好像……就好像相柳的性器上面长满了倒刺!

“啊……”小夭痛呼出声。

相柳托住小夭软倒的颈子,把小夭向上抱了抱,让她把全身重量压到自己身上,小夭趴在他身上,急促喘气。相柳轻抚小夭的发丝,为她舔舐愈合方才吸血的伤口,算是安慰。

小夭浑身无力,只能依靠着相柳,相柳看着小夭的表情,轻轻动了几下,虽然很轻,小夭还是皱紧眉头。

相柳的手抚上她的小腹,随着温暖的灵力不断注入,腰腹间的不适逐渐缓解了。

“还疼吗?”

相柳轻轻吻了她的唇,爱惜而又珍重。又亲了亲她的眼睛和鼻尖,和她耳鬓厮磨,温柔哄她。

相柳抽去小夭脑后的木簪,把小夭乱了的发丝彻底散开,一点点理顺,将小夭身上被汗水沾湿的发也理好,全部放到小夭背后,轻吻从小夭的耳边一直蔓延到肩线和锁骨。缠住小夭全身的蛇头磨蹭着她,像是轻柔的按摩。

听说蛇类都喜欢把宝物聚集在一处,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小夭一瞬间觉得,自己就是那个相柳爱护至极的宝物。

腰腹间有了温暖灵力的护持,带着倒刺的抽动也不再那么难以忍受,虽说还是有些疼,但疼中更是丝丝缕缕的快感。

小夭顿时觉得有些羞愧,试探着向后退,但只退了一点点就动不了了,那物上的倒刺将两人牢牢锁在一起。

方才温柔下来的相柳立时又冷冽了,小夭吓得连忙辩解:“不不不!我没有!”

相柳不再听她说什么,眼眸中赤色光芒一闪,腰下的动作由轻缓变为急重。

小夭吐出无助的呻吟,沸腾的情欲和白玉池里的水波一浪又一浪将她淹没。

月色迷离,夜色寂静。

“相柳、相柳……”

“轻一点,求你了……”

白玉池中,翻动拍打的水浪中夹杂女子的细吟和啜泣。水雾间,洁白的蛇颈游动着,显现又隐没,美丽的蛇鳞边缘闪着冰雪一般的蓝光,蛇鳞之下是女子若隐若现的身体,遍布红痕,艳艳如桃。

小夭在一浪又一浪的欢愉中颤抖着落泪,她是真情实意害怕相柳会吃掉她,用尖利的牙齿啖尽她的血肉。

蛇头对她的绑缚松了些,由捆绑变为轻吻她的后背,从手臂到小腿,都能感受到缠绵的蛇之吻。相柳吸血的尖牙一直没有收回去,小夭再没有像此刻这么清晰地意识到她是在和一只九头蛇妖在交合。

水波搅动的声音逐渐变小,相柳停下了动作。

小夭缓缓睁开眼睛,月色下,相柳微拧着眉看她:

“哭什么。”

冷淡的语气,蛇妖颠倒众生的清冷容颜,雪白的发,沉黑的眼,殷红的唇。

小夭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相柳贴近她的脸:“做我的妻子,令你如此痛苦?”

“不是!”小夭答得果断。

半晌,小夭低着头说:“我害怕。”

“怕什么?”

“我怕,你真的把我吃了!”小夭泪光盈盈,无限委屈。

相柳似笑似嘲:“你会怕我把你吃了?”

察觉到相柳又要进犯,小夭连忙哀求:“相柳……求你,求你了,放过我……”

“不放!”相柳冷声,带着小夭沉入水中。

八个蛇头,环绕小夭的全身,有的轻吻她、有的噬咬、有的舔舐、有的吮吸……相柳的抽插越来越快,小夭压抑的哭喘也越来越大,她努力想推开相柳的压制:

“不、不要……”

微弱的抗拒没有作用,小夭感受股股微凉液体进入自己的深处。

数个时辰之后。

熟睡的小夭被相柳安放在柔软的被褥中,光裸的身上裹着一条光滑的丝绸。小夭在梦中依然还在抽泣,相柳坐在她身边,静静凝视她。

小夭的身上遍布放浪的欢爱痕迹,可是月光下的睡颜依旧恬静如未经人事的少女。

相柳走到外间的窗台前,一打响指,解了隔音的禁制。

月光下,窗台上的小窝里两团白色的毛茸茸挤在一起,正睡得香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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