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相柳带小夭在罗刹鬼市买买买的日常~
罗刹鬼市中，明媚的日光遍撒各处，长街上空荡无物，妖魔鬼怪都在沉睡。百人高的蜃楼上，无穷无尽的厢房依然在赤光中随意变动，无声滑行，是蜃在雾中做着美梦。
卧房里，外界的光被纱帘滤得微弱，小夭睁开眼睛刚想伸个懒腰，缠绕周身的温度令她止住动作。
相柳与她对面而卧，正在安睡，一头银发散落床榻，其他的蛇头缠在小夭周身，甚至有一只舒服地趴在小夭柔软肚腹上，呼呼大睡。
小夭有些想笑，轻轻摸了摸蛇脑袋。
“呜……”
榻边有小兽嘤嘤的声音，小夭抬眼望去，朏朏蹲在榻边，疑惑地张望小夭身上这些蛇脑袋，小脸上满是担心。小夭向朏朏露出笑容，示意她很安全。
毛球蹦跶着过来，叼着朏朏的后颈努力把它拉去外间。
见小夭看它，毛球高高昂起它并不存在的脖子，像是在说：“看我懂事吧！”
小夭莞尔一笑，目光又回到相柳沉睡的脸上。相柳眉眼安然，银发披散，仍然如霜雪美丽，但敛了那凛凛的寒气。一点也不像昨夜那个凶神恶煞说“不放”的可恶之人。
小夭唇角浮起微笑，眼神在相柳的容颜上再三流连，十分想将这一刻停驻下来，摊开掌心，一阵淡淡灵力扫过，小夭手中多了一面狌狌镜。
狌狌镜犹如圆月，只是，其上有一道醒目的裂痕。
小夭握着碎裂的狌狌镜，目光陷入回忆。
“狌狌镜坏了？”一道沙哑的声音从小夭背后传出，带着浪荡子的调侃。
小夭吓了一跳：“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醒。”相柳右手支颐，手肘压在软枕上，端的是慵懒随性，腰间分出的其他的蛇脑袋已收了回去。
小夭对相柳怒目而视：“你怎么不问，狌狌镜为什么会坏？”
相柳的手指轻轻搭上小夭的腕脉：“自然是，薄情郎君伤了多情姑娘的心，姑娘菩萨心肠，多担待些。”
小夭嗤了一声：“别以为拿出邶的样子我就会饶过你。”
相柳多了几丝正经：“狌狌镜可以修好。”
“真的？”
“你若不信，我今天就可以带你去。”
小夭眉飞色舞刚想应下，浑身酸痛提醒着她的不适，犹豫了一会，小夭嘟囔道：“算了吧！我这几天都不想下床了！”
说完背过身去，把狌狌镜放到榻边小柜上。
小夭刚一合眼，相柳从背后搂了上来，随之而来的还有温暖如涓涓细流的丰沛灵力，从小夭的小腹一直游走到四肢百骸。灵力源源不断输入，带动她体内的气息流转。
小夭情不自禁卸了力，完全放松下来，沉浸享受着强大灵力的依托。相柳运功带着她走了十二个大小周天，瘀滞的气血尽数打通，吸血的伤口也感受不到疼痛了，小夭有一种当年在瑶池里醒来的感觉，无论是身体还是神思，轻盈清爽更胜以往。
小夭摸着自己脸上比以往柔嫩细腻许多的肌肤，又抄起榻边的狌狌镜照自己，尽管她很不想承认，但她毕竟是千金圣手，她现在的状态，很像是自己以前经常调侃小媳妇的……受了阴阳调和的滋润，面如桃花目似秋水。
若是相柳知道她在想什么，指不定怎么取笑她呢！小夭深吸两口气，尽量让自己看不出什么异样，躺回原处。
“好些了吧？”
相柳依旧轻抚她的小腹。
小夭猛然想起了什么：“你……你清理过了吧？”
“清理什么？”相柳一副懵然不知的样子。
小夭慌了，摇晃相柳的肩膀：“你在想什么，难道真想我给你生蛇蛋啊！”
“至少在你恢复自由身之前不会。”
小夭还是紧张地看着他，相柳轻叹一声：“放心，清理过了！”
小夭这才放下心，闭上眼睛想睡个回笼觉，相柳却不放她睡，深深看进她的眼睛：
“小夭，你会和涂山璟和离。”
“那天你也听见了，我本来就打算和璟和离，只是，不知道怎么提。”
相柳依旧紧盯着她，眉头微蹙，目光深沉，小夭竖起手掌：
“我和你击掌，等我们离开罗刹鬼市，就把这件事提上日程。”
相柳看看小夭的手掌心，又看向小夭，轻轻一击。
躺在舒适被褥和爱人怀中，小夭忽然开口道：
“相柳，你对故国神农的长王姬云桑知道多少？”
相柳想了想：“云桑，七世炎帝的长女，心怀大义，传授嫘祖的养蚕缫丝术，深受神农国百姓爱戴，是一位合格的王姬……除此之外，听说还是你母亲的闺中好友。”
“那你知道云桑的爱人是谁吗？”
“只听说过王姬和黄帝之子青阳成过亲。”
小夭点点头：“没错，七世炎帝的长王姬云桑，是我母亲西陵珩的闺中好友。在某一年的玉山蟠桃宴会上，云桑与羲和氏的诺奈将军在玉山上的凹凸馆初遇，诺奈将军误认为云桑是与他的主人少昊有婚约的轩辕王姬，也就是我娘。
虽对云桑有情，诺奈却不能接受爱上主人未婚妻的自己，终日放纵，甚至与其他女子订下婚约。后来误会解开，诺奈将军也曾迎娶过云桑王姬，可惜阴差阳错之下，婚事并没有成功举行。
而这时，轩辕和神农的关系愈发紧张，为了维持短暂的和平，云桑嫁给了那个时候已死的青阳，而诺奈也毁去容貌，化名为雨师潜入蚩尤帐下。
在神农与轩辕最后的决战中，诺奈将军战死，云桑引火自焚随他而去。”
相柳静静听小夭讲述，等小夭讲完，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么详细？”
“烈阳和獙君告诉我的！我刚去玉山上的时候，半死不活的，他们就拉着我去玉山的各个地方走走转转，路过凹凸馆时，就给我讲述了云桑和诺奈的故事。”
“那——”
小夭气鼓鼓：“獙君嘴可真紧！直到我做了那个梦，他一个字都没说！”
“你怎么看云桑和诺奈的感情？”小夭抬头去看相柳的脸。
“听起来很是悲惨，诺奈将军后来既然明白他不能与王姬相守，就该毁去王姬心中对他的念想，不该拖王姬与他一同赴死。” 相柳的声音淡淡的。
“我以前，也是这般想的。可是其实，无论是云桑还是诺奈，至死都没有背叛自己的国家，他们的心也一直紧紧系在彼此身上，无论是他们本身，还是他们的感情，都是圆满的。”
相柳眼中隐隐触动：“这不像你说的话。”
“是，我没有对颛顼说谎，这百年间，我的心境变化了太多，”小夭哽咽，慢吞吞地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愿意与你共死呢？”
相柳的目光蒙上了一层雾：“就算云桑王姬不为诺奈殉情，神农国破，想必王姬亦会殉国。可你不一样，你会一生无忧无虑，与如意郎君生一堆的孩子……”
小夭恶狠狠地想，她就该与涂山璟夜夜恩爱，生七八个孩子，气死相柳！
不过，若是她真的和涂山璟生了七八个孩子，相柳恐怕不会气死，只会含笑注视她的幸福。
想到这一点，小夭心里更是憋闷，又不想和相柳吵架，只好闭上眼睛，转过身。
阖上眼帘，清水镇的一幕幕却在她眼前浮现。
一年多的那个夜晚，她做了那个梦，如果相柳也是那个时候重归世间的，那么两人应该是不约而同地最后都回到清水镇。
她日日蜗居在小屋中，相柳一直化名为“小刘哥”每天给她送药，默默守护观察她。还有那朏朏……如今野生的朏朏少而又少，真的会那么巧，在她故地重游时偶然出现吗？她在草地上痛哭时，相柳是不是就在某片树枝后注视她？
后来听石先生说书，确认了她没有孩子，甚至这百年间一直和涂山璟分居两地，相柳才会决定约她去听石先生说书，揭开他的身份。
所以才会在展露真容后，近乎冷酷地步步逼问，她到底是涂山夫人还是小夭，确认了她的心意之后，才会带她去海里。
他的温柔是如此令人沉迷，更是如此地不可捉摸，稍纵即逝……
旁人总以为是她没有选择他，可是实际上，总是他在推开她……
小夭心如乱麻，心痛如绞。
一双手从身后按上她的心口：“小夭。”
小夭霍然一惊，难道相柳感受到了她在心痛？
小夭拉起被子盖住脸：“别烦我，我要被你昨天晚上折腾死了！睡了！”
蜃楼之上，小夭又休息了三日，才养好精神可以出门。
长街边两座巨大的壳向他们移动过来，小夭定睛一看，居然是大蜗牛，几乎像石狮子一样大。
小夭啧啧称奇：“哇……好大的蜗牛，其实我听说蜗牛也可以吃的，就像海螺一样。”
相柳连忙捂住她的嘴：“你说的话人家能听懂！这些蜗牛是在拉客，也是不要酬劳的，凭借送人一程来积攒功德。”
小夭乐得前仰后合：“蜗牛也是牛，我想坐这种牛车！对了，你要带我去的地方远吗？”
“远不远的，想坐就上来吧。”
相柳附到蜗牛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蜗牛的两只触角开始转动，最后指向一个方位。蜗牛车看起来慢吞吞的，行驶起来却很快，载着二人在偌大的夏之部畅快地兜风了一圈，最后停在一座不起眼的树屋前。
相柳下来，拍了拍蜗牛壳：“送人一程，功德无量。”
学着相柳的样子，小夭对蜗牛虔诚道：“送人一程，功德无量。”
从她口中说出的话化为一缕流光，给蜗牛壳渡了一层金色灵光。
目送着蜗牛车慢吞吞离开，小夭才走进树屋，此时夕阳还未完全隐没，在罗刹鬼市中算是时辰尚早，树屋里静悄悄的，没有客人。
货架是树枝编织成的，和整座树屋融为一体，很多小精灵一样的花妖在树屋里飞来飞去玩耍。
柜台后坐着一个和蔼慈祥的老婆婆，满脸皱纹，看见他们进来，热情招呼道：“这么早就有客人了，随便看看吧！”
相柳大步上前去：“木婆婆，是我。”
婆婆的眼中流露迷惘，小夭这才想起来相柳在其他人眼中都是普通人样貌，只有她能看到相柳的真容。
相柳大概做了什么，恢复了真容，木婆婆眼中焕发点点光彩：
“是你……防风郎君！你来我这儿买过染发的灵药膏，我记得！”
“这位是……”木婆婆看向小夭。
“阿婆，这是我的女人。”相柳的语气平淡而真诚，看来，妖族都是这么介绍自己伴侣的。
小夭敛衽为礼：“阿婆好，我叫小夭，桃之夭夭的夭。”
“哎哟哎哟，这几百年不见，你都有伴了，真好真好，真是般配！”
“阿婆，这次来是有事相求，请阿婆帮忙修缮她的狌狌镜。”
木婆婆接过镜子：“哟，这狌狌镜可是难得，怎么还摔碎了，一定是你，让人家伤心。”
“小夭姑娘，不用担心，阿婆能给你修好。”
木婆婆说完，一道白影从她身上分离，原地变成了两个人，一个留在原地继续和他们谈笑，一个掀起帘子走进了树屋深处。
小夭惊叹地看着木婆婆的分身术，几乎愣在原地，相柳抓住她的胳膊：“阿婆这里有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跟我来看看吧！”
扇着叶子翅膀的花妖提着小花篮跟着他们身后。
树屋从外面看着平平无奇，不想里面却别有洞天，墙上是八卦图一样的瓶瓶罐罐，两处八卦眼的地方是一黑一白，其余的瓶子里是千变万化的色彩。小夭驻足端详片刻：“这些是不是就是灵药膏啊？”
“不是老身夸口，老婆子我可以调制出世上任何的颜色，姑娘有什么想调制的颜色吗，口述可不行，起码要在脑海中想象出颜色的样子，我可以抽取你的神识出来看。”
小夭羡慕地看了一眼相柳的白发，摆摆手：“多谢婆婆，不过我暂时没有什么想要的颜色。”
小夭感叹道：“阿婆，您的收藏可真是浩瀚啊！”
“老婆子我是木妖，自己的当家本事就是制作灵药膏，因为年纪大，才积累了许多宝贝，也有很多妖把他们的东西放在我这寄售。”
木婆婆身上有一种历经岁月洗礼的睿智，如同树干上隐秘丰富的一圈圈年轮。
“阿婆，您是不是这罗刹鬼市里年岁最长的妖？”
“哪里哪里，这里资历最深的自然是城主，我们谁也不知道城主确切有多少年岁，听说城主是盘古大帝座下的一条巴蛇。”
小夭推算了一下，如此说来，城主岂不是有十几万岁了。
木婆婆道：“你们手上的流光手环，沉睡的蜃汲取的灵力，滋养巨木的灵力，从一草一木到城中日月星辰的运转，整座罗刹鬼市都是城主的灵力在支撑。”
相柳从货架上取下一枚发簪，递给小夭：“看看这个。”
小夭接了，只见发簪顶端是两朵并蒂而开的桃花，随着她手指的接触，一朵花苞打开，花蕊处盈满灵液，另一朵花苞的花瓣舒卷开，变成可以书写的质地。
小夭用簪子尖端蘸取花苞里的灵液，落笔在桃花瓣上，果然写出了字。
“有了这个，我有制药的灵感就可以随时随地记取，不用手忙脚乱铺纸研墨了！”
相柳双手抱胸，笑着向她颔首。
“那……我要了！”小夭唇角抿出笑涡。
花妖过来要把发簪放进小花篮里，相柳向花妖说了声不用，仔细地把发簪别进小夭乌黑的发髻中。
下一个货架的木承盘上，滚落一堆莹白的珠子，周边的领域有一种异样的干净，一丝丝尘土都没有。
“这是不是避尘珠？”小夭兴高采烈道，“有了这个，放在我们住过的地方，你就不用费力施术把那个地方保护住了。”
“不对不对，避尘珠只能避尘，要是有什么豺狼虎豹进来就不好了。”小夭刚要把避尘珠放下，木婆婆道：“小姑娘，这可不是普通的避尘珠。”
木婆婆将珠子托在掌心，念了一段口诀，珠子光华大盛，展开一个洁白的领域，仿佛一张柔韧轻薄的蚕丝网笼罩住整个树屋。
“原来如此……那这些珠子我们都要了……”小夭看向相柳，“可以吗？”
“没说不行，”相柳有些无奈，“防风邶的冰晶我还存了一些在蜃楼里。”
下一个货架上居然是植物，水草一样随风舞蹈的幽幽绿草，草尖结出了珍珠一样的果实，散发着微光。
木婆婆道：“这是摄魂草，结出的摄魂珠可以永久保存主人想保存的影像，不过姑娘你都有狌狌镜这样的宝物了，想必也看不上这个。”
“不不不！我喜欢，可以送人。”
“你准备送谁？”相柳道。
“给孩子们玩啊！正好是你付的钱，就算作你给左耳的孩子们送的礼物了！”
“不给你哥哥那些孩子买些礼物吗？”
小夭不以为意：“嗐，那些王子王姬，用的都是最好的东西，他们缺什么呀，再说了，我到现在都没认全人，只知道阿念的孩子长什么样。”
于是花妖的小花篮里又多了几株摄魂草。
越往里的货架光线越是暗淡，在暗淡之中光华才越发夺目，小夭被浓郁灵动的绿意抓住视线，遒劲的树枝展台上是绿宝石蝴蝶手链，长长的链条由各种萤石编织成，可以一直缠到手肘，也可以多圈缠在手腕上。中间最大的绿蝴蝶纹理细腻，花纹精美，翅膀尖端散发出微光，轻盈优雅，似乎随时都能振翅而飞。
就在小夭眨眨眼的功夫，绿宝石蝴蝶真的振翅而飞，围着他们飞舞。一只，两只，三只，手链的三只大小不一的蝴蝶翩翩起舞。
最大的绿蝴蝶停在小夭手上，木婆婆解释：“这只灵蝶只需你的一滴精血，喂养你喜欢的气味给它，等到喂成了，它就会自动寻找符合你喜好的花种回来。”
又一只蝴蝶停上小夭的手：“这一只灵蝶是在迷谷树上长成的，天长日久得了迷谷树的精华，可引你走出世上绝大多数的迷阵幻境。”
第三只蝴蝶最小，绿光隐隐偏蓝：“这只灵蝶可以留存气味，若你闻到什么喜欢的味道又不知是什么，灵蝶可帮你存储下当时的感受。”
三只翩跹梦幻的灵蝶围着小夭蹈舞，本来精致华丽的手链便已足够吸引人，更兼神奇的功能，小夭几乎无法移开目光。
“你喜欢吗？”相柳则注视着被灵蝶环绕的小夭，眼波温柔。
小夭点头如捣蒜。
“那阿婆，这个我们也要了。”
罗刹鬼市中，明媚的日光遍撒各处，长街上空荡无物，妖魔鬼怪都在沉睡。百人高的蜃楼上，无穷无尽的厢房依然在赤光中随意变动，无声滑行，是蜃在雾中做着美梦。
卧房里，外界的光被纱帘滤得微弱，小夭睁开眼睛刚想伸个懒腰，缠绕周身的温度令她止住动作。
相柳与她对面而卧，正在安睡，一头银发散落床榻，其他的蛇头缠在小夭周身，甚至有一只舒服地趴在小夭柔软肚腹上，呼呼大睡。
小夭有些想笑，轻轻摸了摸蛇脑袋。
“呜……”
榻边有小兽嘤嘤的声音，小夭抬眼望去，朏朏蹲在榻边，疑惑地张望小夭身上这些蛇脑袋，小脸上满是担心。小夭向朏朏露出笑容，示意她很安全。
毛球蹦跶着过来，叼着朏朏的后颈努力把它拉去外间。
见小夭看它，毛球高高昂起它并不存在的脖子，像是在说：“看我懂事吧！”
小夭莞尔一笑，目光又回到相柳沉睡的脸上。相柳眉眼安然，银发披散，仍然如霜雪美丽，但敛了那凛凛的寒气。一点也不像昨夜那个凶神恶煞说“不放”的可恶之人。
小夭唇角浮起微笑，眼神在相柳的容颜上再三流连，十分想将这一刻停驻下来，摊开掌心，一阵淡淡灵力扫过，小夭手中多了一面狌狌镜。
狌狌镜犹如圆月，只是，其上有一道醒目的裂痕。
小夭握着碎裂的狌狌镜，目光陷入回忆。
“狌狌镜坏了？”一道沙哑的声音从小夭背后传出，带着浪荡子的调侃。
小夭吓了一跳：“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醒。”相柳右手支颐，手肘压在软枕上，端的是慵懒随性，腰间分出的其他的蛇脑袋已收了回去。
小夭对相柳怒目而视：“你怎么不问，狌狌镜为什么会坏？”
相柳的手指轻轻搭上小夭的腕脉：“自然是，薄情郎君伤了多情姑娘的心，姑娘菩萨心肠，多担待些。”
小夭嗤了一声：“别以为拿出邶的样子我就会饶过你。”
相柳多了几丝正经：“狌狌镜可以修好。”
“真的？”
“你若不信，我今天就可以带你去。”
小夭眉飞色舞刚想应下，浑身酸痛提醒着她的不适，犹豫了一会，小夭嘟囔道：“算了吧！我这几天都不想下床了！”
说完背过身去，把狌狌镜放到榻边小柜上。
小夭刚一合眼，相柳从背后搂了上来，随之而来的还有温暖如涓涓细流的丰沛灵力，从小夭的小腹一直游走到四肢百骸。灵力源源不断输入，带动她体内的气息流转。
小夭情不自禁卸了力，完全放松下来，沉浸享受着强大灵力的依托。相柳运功带着她走了十二个大小周天，瘀滞的气血尽数打通，吸血的伤口也感受不到疼痛了，小夭有一种当年在瑶池里醒来的感觉，无论是身体还是神思，轻盈清爽更胜以往。
小夭摸着自己脸上比以往柔嫩细腻许多的肌肤，又抄起榻边的狌狌镜照自己，尽管她很不想承认，但她毕竟是千金圣手，她现在的状态，很像是自己以前经常调侃小媳妇的……受了阴阳调和的滋润，面如桃花目似秋水。
若是相柳知道她在想什么，指不定怎么取笑她呢！小夭深吸两口气，尽量让自己看不出什么异样，躺回原处。
“好些了吧？”
相柳依旧轻抚她的小腹。
小夭猛然想起了什么：“你……你清理过了吧？”
“清理什么？”相柳一副懵然不知的样子。
小夭慌了，摇晃相柳的肩膀：“你在想什么，难道真想我给你生蛇蛋啊！”
“至少在你恢复自由身之前不会。”
小夭还是紧张地看着他，相柳轻叹一声：“放心，清理过了！”
小夭这才放下心，闭上眼睛想睡个回笼觉，相柳却不放她睡，深深看进她的眼睛：
“小夭，你会和涂山璟和离。”
“那天你也听见了，我本来就打算和璟和离，只是，不知道怎么提。”
相柳依旧紧盯着她，眉头微蹙，目光深沉，小夭竖起手掌：
“我和你击掌，等我们离开罗刹鬼市，就把这件事提上日程。”
相柳看看小夭的手掌心，又看向小夭，轻轻一击。
躺在舒适被褥和爱人怀中，小夭忽然开口道：
“相柳，你对故国神农的长王姬云桑知道多少？”
相柳想了想：“云桑，七世炎帝的长女，心怀大义，传授嫘祖的养蚕缫丝术，深受神农国百姓爱戴，是一位合格的王姬……除此之外，听说还是你母亲的闺中好友。”
“那你知道云桑的爱人是谁吗？”
“只听说过王姬和黄帝之子青阳成过亲。”
小夭点点头：“没错，七世炎帝的长王姬云桑，是我母亲西陵珩的闺中好友。在某一年的玉山蟠桃宴会上，云桑与羲和氏的诺奈将军在玉山上的凹凸馆初遇，诺奈将军误认为云桑是与他的主人少昊有婚约的轩辕王姬，也就是我娘。
虽对云桑有情，诺奈却不能接受爱上主人未婚妻的自己，终日放纵，甚至与其他女子订下婚约。后来误会解开，诺奈将军也曾迎娶过云桑王姬，可惜阴差阳错之下，婚事并没有成功举行。
而这时，轩辕和神农的关系愈发紧张，为了维持短暂的和平，云桑嫁给了那个时候已死的青阳，而诺奈也毁去容貌，化名为雨师潜入蚩尤帐下。
在神农与轩辕最后的决战中，诺奈将军战死，云桑引火自焚随他而去。”
相柳静静听小夭讲述，等小夭讲完，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么详细？”
“烈阳和獙君告诉我的！我刚去玉山上的时候，半死不活的，他们就拉着我去玉山的各个地方走走转转，路过凹凸馆时，就给我讲述了云桑和诺奈的故事。”
“那——”
小夭气鼓鼓：“獙君嘴可真紧！直到我做了那个梦，他一个字都没说！”
“你怎么看云桑和诺奈的感情？”小夭抬头去看相柳的脸。
“听起来很是悲惨，诺奈将军后来既然明白他不能与王姬相守，就该毁去王姬心中对他的念想，不该拖王姬与他一同赴死。” 相柳的声音淡淡的。
“我以前，也是这般想的。可是其实，无论是云桑还是诺奈，至死都没有背叛自己的国家，他们的心也一直紧紧系在彼此身上，无论是他们本身，还是他们的感情，都是圆满的。”
相柳眼中隐隐触动：“这不像你说的话。”
“是，我没有对颛顼说谎，这百年间，我的心境变化了太多，”小夭哽咽，慢吞吞地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愿意与你共死呢？”
相柳的目光蒙上了一层雾：“就算云桑王姬不为诺奈殉情，神农国破，想必王姬亦会殉国。可你不一样，你会一生无忧无虑，与如意郎君生一堆的孩子……”
小夭恶狠狠地想，她就该与涂山璟夜夜恩爱，生七八个孩子，气死相柳！
不过，若是她真的和涂山璟生了七八个孩子，相柳恐怕不会气死，只会含笑注视她的幸福。
想到这一点，小夭心里更是憋闷，又不想和相柳吵架，只好闭上眼睛，转过身。
阖上眼帘，清水镇的一幕幕却在她眼前浮现。
一年多的那个夜晚，她做了那个梦，如果相柳也是那个时候重归世间的，那么两人应该是不约而同地最后都回到清水镇。
她日日蜗居在小屋中，相柳一直化名为“小刘哥”每天给她送药，默默守护观察她。还有那朏朏……如今野生的朏朏少而又少，真的会那么巧，在她故地重游时偶然出现吗？她在草地上痛哭时，相柳是不是就在某片树枝后注视她？
后来听石先生说书，确认了她没有孩子，甚至这百年间一直和涂山璟分居两地，相柳才会决定约她去听石先生说书，揭开他的身份。
所以才会在展露真容后，近乎冷酷地步步逼问，她到底是涂山夫人还是小夭，确认了她的心意之后，才会带她去海里。
他的温柔是如此令人沉迷，更是如此地不可捉摸，稍纵即逝……
旁人总以为是她没有选择他，可是实际上，总是他在推开她……
小夭心如乱麻，心痛如绞。
一双手从身后按上她的心口：“小夭。”
小夭霍然一惊，难道相柳感受到了她在心痛？
小夭拉起被子盖住脸：“别烦我，我要被你昨天晚上折腾死了！睡了！”
蜃楼之上，小夭又休息了三日，才养好精神可以出门。
长街边两座巨大的壳向他们移动过来，小夭定睛一看，居然是大蜗牛，几乎像石狮子一样大。
小夭啧啧称奇：“哇……好大的蜗牛，其实我听说蜗牛也可以吃的，就像海螺一样。”
相柳连忙捂住她的嘴：“你说的话人家能听懂！这些蜗牛是在拉客，也是不要酬劳的，凭借送人一程来积攒功德。”
小夭乐得前仰后合：“蜗牛也是牛，我想坐这种牛车！对了，你要带我去的地方远吗？”
“远不远的，想坐就上来吧。”
相柳附到蜗牛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蜗牛的两只触角开始转动，最后指向一个方位。蜗牛车看起来慢吞吞的，行驶起来却很快，载着二人在偌大的夏之部畅快地兜风了一圈，最后停在一座不起眼的树屋前。
相柳下来，拍了拍蜗牛壳：“送人一程，功德无量。”
学着相柳的样子，小夭对蜗牛虔诚道：“送人一程，功德无量。”
从她口中说出的话化为一缕流光，给蜗牛壳渡了一层金色灵光。
目送着蜗牛车慢吞吞离开，小夭才走进树屋，此时夕阳还未完全隐没，在罗刹鬼市中算是时辰尚早，树屋里静悄悄的，没有客人。
货架是树枝编织成的，和整座树屋融为一体，很多小精灵一样的花妖在树屋里飞来飞去玩耍。
柜台后坐着一个和蔼慈祥的老婆婆，满脸皱纹，看见他们进来，热情招呼道：“这么早就有客人了，随便看看吧！”
相柳大步上前去：“木婆婆，是我。”
婆婆的眼中流露迷惘，小夭这才想起来相柳在其他人眼中都是普通人样貌，只有她能看到相柳的真容。
相柳大概做了什么，恢复了真容，木婆婆眼中焕发点点光彩：
“是你……防风郎君！你来我这儿买过染发的灵药膏，我记得！”
“这位是……”木婆婆看向小夭。
“阿婆，这是我的女人。”相柳的语气平淡而真诚，看来，妖族都是这么介绍自己伴侣的。
小夭敛衽为礼：“阿婆好，我叫小夭，桃之夭夭的夭。”
“哎哟哎哟，这几百年不见，你都有伴了，真好真好，真是般配！”
“阿婆，这次来是有事相求，请阿婆帮忙修缮她的狌狌镜。”
木婆婆接过镜子：“哟，这狌狌镜可是难得，怎么还摔碎了，一定是你，让人家伤心。”
“小夭姑娘，不用担心，阿婆能给你修好。”
木婆婆说完，一道白影从她身上分离，原地变成了两个人，一个留在原地继续和他们谈笑，一个掀起帘子走进了树屋深处。
小夭惊叹地看着木婆婆的分身术，几乎愣在原地，相柳抓住她的胳膊：“阿婆这里有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跟我来看看吧！”
扇着叶子翅膀的花妖提着小花篮跟着他们身后。
树屋从外面看着平平无奇，不想里面却别有洞天，墙上是八卦图一样的瓶瓶罐罐，两处八卦眼的地方是一黑一白，其余的瓶子里是千变万化的色彩。小夭驻足端详片刻：“这些是不是就是灵药膏啊？”
“不是老身夸口，老婆子我可以调制出世上任何的颜色，姑娘有什么想调制的颜色吗，口述可不行，起码要在脑海中想象出颜色的样子，我可以抽取你的神识出来看。”
小夭羡慕地看了一眼相柳的白发，摆摆手：“多谢婆婆，不过我暂时没有什么想要的颜色。”
小夭感叹道：“阿婆，您的收藏可真是浩瀚啊！”
“老婆子我是木妖，自己的当家本事就是制作灵药膏，因为年纪大，才积累了许多宝贝，也有很多妖把他们的东西放在我这寄售。”
木婆婆身上有一种历经岁月洗礼的睿智，如同树干上隐秘丰富的一圈圈年轮。
“阿婆，您是不是这罗刹鬼市里年岁最长的妖？”
“哪里哪里，这里资历最深的自然是城主，我们谁也不知道城主确切有多少年岁，听说城主是盘古大帝座下的一条巴蛇。”
小夭推算了一下，如此说来，城主岂不是有十几万岁了。
木婆婆道：“你们手上的流光手环，沉睡的蜃汲取的灵力，滋养巨木的灵力，从一草一木到城中日月星辰的运转，整座罗刹鬼市都是城主的灵力在支撑。”
相柳从货架上取下一枚发簪，递给小夭：“看看这个。”
小夭接了，只见发簪顶端是两朵并蒂而开的桃花，随着她手指的接触，一朵花苞打开，花蕊处盈满灵液，另一朵花苞的花瓣舒卷开，变成可以书写的质地。
小夭用簪子尖端蘸取花苞里的灵液，落笔在桃花瓣上，果然写出了字。
“有了这个，我有制药的灵感就可以随时随地记取，不用手忙脚乱铺纸研墨了！”
相柳双手抱胸，笑着向她颔首。
“那……我要了！”小夭唇角抿出笑涡。
花妖过来要把发簪放进小花篮里，相柳向花妖说了声不用，仔细地把发簪别进小夭乌黑的发髻中。
下一个货架的木承盘上，滚落一堆莹白的珠子，周边的领域有一种异样的干净，一丝丝尘土都没有。
“这是不是避尘珠？”小夭兴高采烈道，“有了这个，放在我们住过的地方，你就不用费力施术把那个地方保护住了。”
“不对不对，避尘珠只能避尘，要是有什么豺狼虎豹进来就不好了。”小夭刚要把避尘珠放下，木婆婆道：“小姑娘，这可不是普通的避尘珠。”
木婆婆将珠子托在掌心，念了一段口诀，珠子光华大盛，展开一个洁白的领域，仿佛一张柔韧轻薄的蚕丝网笼罩住整个树屋。
“原来如此……那这些珠子我们都要了……”小夭看向相柳，“可以吗？”
“没说不行，”相柳有些无奈，“防风邶的冰晶我还存了一些在蜃楼里。”
下一个货架上居然是植物，水草一样随风舞蹈的幽幽绿草，草尖结出了珍珠一样的果实，散发着微光。
木婆婆道：“这是摄魂草，结出的摄魂珠可以永久保存主人想保存的影像，不过姑娘你都有狌狌镜这样的宝物了，想必也看不上这个。”
“不不不！我喜欢，可以送人。”
“你准备送谁？”相柳道。
“给孩子们玩啊！正好是你付的钱，就算作你给左耳的孩子们送的礼物了！”
“不给你哥哥那些孩子买些礼物吗？”
小夭不以为意：“嗐，那些王子王姬，用的都是最好的东西，他们缺什么呀，再说了，我到现在都没认全人，只知道阿念的孩子长什么样。”
于是花妖的小花篮里又多了几株摄魂草。
越往里的货架光线越是暗淡，在暗淡之中光华才越发夺目，小夭被浓郁灵动的绿意抓住视线，遒劲的树枝展台上是绿宝石蝴蝶手链，长长的链条由各种萤石编织成，可以一直缠到手肘，也可以多圈缠在手腕上。中间最大的绿蝴蝶纹理细腻，花纹精美，翅膀尖端散发出微光，轻盈优雅，似乎随时都能振翅而飞。
就在小夭眨眨眼的功夫，绿宝石蝴蝶真的振翅而飞，围着他们飞舞。一只，两只，三只，手链的三只大小不一的蝴蝶翩翩起舞。
最大的绿蝴蝶停在小夭手上，木婆婆解释：“这只灵蝶只需你的一滴精血，喂养你喜欢的气味给它，等到喂成了，它就会自动寻找符合你喜好的花种回来。”
又一只蝴蝶停上小夭的手：“这一只灵蝶是在迷谷树上长成的，天长日久得了迷谷树的精华，可引你走出世上绝大多数的迷阵幻境。”
第三只蝴蝶最小，绿光隐隐偏蓝：“这只灵蝶可以留存气味，若你闻到什么喜欢的味道又不知是什么，灵蝶可帮你存储下当时的感受。”
三只翩跹梦幻的灵蝶围着小夭蹈舞，本来精致华丽的手链便已足够吸引人，更兼神奇的功能，小夭几乎无法移开目光。
“你喜欢吗？”相柳则注视着被灵蝶环绕的小夭，眼波温柔。
小夭点头如捣蒜。
“那阿婆，这个我们也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