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重逢

一切准备就绪,四人兵分两路行动。左奇函和张涵瑞特意换上素色的棉T恤和牛仔裤,褪去了平日里的少年气,眉眼间带着几分乖巧,捏着张涵瑞哥哥托人办好的探视证,对着门卫轻声说明是来看望远房亲戚,顺利通过了疗养院的大门。门内的水泥路两旁种着高大的香樟,枝叶遮天蔽日,连风都带着几分压抑的安静,两人低着头快步走,余光扫过四处的监控,刻意贴着墙根的绿植走,生怕引起注意。

另一边,王橹杰和张桂源开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停在疗养院西侧的僻静巷子里。巷子尽头是一人高的围墙,刚好对着三楼西侧的那扇窗——那是杨阿姨的病房。王橹杰靠在副驾驶座,目光死死锁着那扇窗,指节反复摩挲着掌心的折叠剪,金属的凉意渗进皮肤,却压不住心口的翻涌,那张泛黄的便签被他夹在手机壳里,此刻隔着布料,也能感受到纸页的粗糙。张桂源握着方向盘,指尖敲着扶手,视线扫过巷口的动静,低声道:“别太紧绷,涵瑞那边盯着安保呢,七点五十一到,我们就翻过去。”王橹杰喉结滚了滚,只轻轻“嗯”了一声,眼里的焦灼却半点未减。

七点五十分,食堂的方向准时传来碗筷碰撞的熙攘声,门口守着的两个保安果然交头接耳了几句,转身往食堂走去。张涵瑞的手机震了一下,是给王橹杰发的信号,他立刻扯了扯左奇函的衣袖,两人猫着腰,借着走廊拐角的绿植掩护,快步往三楼走。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脚步亮起又熄灭,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格外清晰,左奇函的手心沁出了汗,攥着张涵瑞的手腕,指尖微微发颤——他既期待见到姑姑,又怕看到她受委屈的样子。

三楼西侧的病房门虚掩着,缝隙里漏出微弱的白光,还有断断续续的轻微咳嗽声。左奇函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门,目光刚落进病房,心脏就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手攥紧了。

病床靠着窗,阳光透过薄纱照在女人身上,她头发花白,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清瘦的脸颊,脸色是久病的苍白,唇色也淡得很,身上盖着薄被,靠在床头,手里紧紧捏着一张泛黄的三寸照片。照片里的女人年轻貌美,抱着两个小小的孩子,一个眉眼像极了杨博文,另一个扎着小揪揪,正是幼时的左奇函。听见推门声,女人猛地抬头,浑浊的眼里瞬间蓄满警惕,撑着身子坐直了些,声音沙哑:“你们是谁?谁让你们进来的?”

“杨阿姨,我是小安,左安。”左奇函快步走到床边,声音发哽,眼眶瞬间红了,他蹲在床前,仰着头看她,“我是你妹妹的儿子,您还记得吗?小时候您还抱过我。”

女人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一寸寸描摹着,愣了好几秒,突然捂住嘴,肩膀微微颤抖,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滴在手上。她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抚上左奇函的脸颊,指尖带着薄茧,微微颤抖,“小安……真的是小安……都长这么大了……个子这么高了……你妈妈她……她还好吗?”

“我妈很好,她一直惦记着您,这些年到处找您,都快急疯了。”张涵瑞站在门口望风,耳朵贴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动静,低声提醒,“阿姨,我们时间不多,安保很快就会回来,想问问您,当年王橹杰的爸爸,是不是收了杨家三百万?那笔钱到底是怎么回事?”

提到三百万,女人眼里的泪光瞬间淡了,眼神沉了下去,她攥着左奇函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藏着十几年的委屈和无奈。“那笔钱,不是你王叔要的,是我硬塞给他的。”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回忆起当年的事,身子都在抖,“十年前,杨家突然破产,一夜之间天塌了,债主堵在门口,砸东西骂人,我男人走投无路,就在公司的天台跳了楼……那时候我抱着博文,肚子里还怀着小的,走投无路,只能去找你王叔。他是我男人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当年王家落难,是杨家拉了一把,我求他护着我的孩子,三百万是杨家最后的家底,我让他拿着,就算是两个孩子的抚养费,求他别让杨家的人害了他们。”

“你王叔一开始死活不肯收,说都是兄弟,帮衬是应该的,可我跪在他家别墅门口,磕了好几个头,他才松了口,收了钱,答应我一定会护着博文。”她擦了擦眼泪,声音哽咽,“可没过多久,杨家的远亲就找上门了,那些人就是逼死我男人的凶手,他们说要是我不跟他们走,就立刻对博文下手,还说要把王家也拖下水。我没办法,只能跟着他们走,临走前我托人给你王叔带话,让他别找我,也别让博文查杨家的事,那些人太狠了,我怕连累王家,怕连累我的孩子啊……”

“那我爸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一道低沉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带着压抑的颤抖。王橹杰和张桂源已经撬开了消防通道的锁,快步走了进来,王橹杰的手里还捏着那张便签,纸页被攥得发皱,他的目光落在杨阿姨身上,眼里满是不解和委屈,“他为什么看着博文被杨家的人带走,看着他颠沛流离,甚至连博文跪在他面前问的时候,他都不肯说一句?”

杨阿姨看到王橹杰,眼里瞬间蓄满愧疚,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被左奇函按住了。“是我让他别说的,橹杰,是阿姨对不住你,对不住你爸。”她看着王橹杰,声音诚恳,“你王叔收了钱之后,就被杨家的远亲盯上了,他们派人守在王家附近,拿博文的性命威胁他,说要是他敢插手杨家的事,敢把真相说出去,就立刻杀了博文。你王叔没办法,只能装作冷漠,那天我抱着博文跪在他家门口,他让保安把我拦在外面,其实我看见他在二楼的窗户边看着,眼里全是无奈。这些年,他从来没放下过我们,私下里一直给我打钱,护着我在疗养院的安全,还派人暗中看着博文,不让那些人伤害他。他不是不负责任,他是身不由己啊……”

真相像一道刺破阴霾的光,猛地照进众人心里。王橹杰捏着便签,指节泛白,眼眶终于红了,滚烫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迟迟不肯落下。原来父亲不是背信弃义的小人,不是冷漠无情的长辈,他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守着当年的承诺,用十几年的沉默,护着杨家的孩子,扛着所有的误解和委屈。那些年他看到的父亲的冷漠,听到的旁人的议论,此刻都有了答案,心口的那块巨石突然落地,却又涌上一阵酸涩的愧疚,他竟误会了父亲这么久。

“不好,有人来了!”张涵瑞突然压低声音,耳朵贴在门板上,脸色骤变。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保安粗声的呵斥:“刚才有人看到两个年轻小子上了三楼,快去找!仔细搜,别让他们跑了!”

杨阿姨的脸色瞬间白了,她猛地转头看向枕头下,快速摸出一个黑色的U盘,塞到王橹杰手里,U盘还带着她的体温,她攥着王橹杰的手,一字一句道:“这里面是杨家远亲挪用公司资金、做假账、逼死我男人的全部证据,那些人找了这个U盘十几年,你们快拿走,交给警察。博文现在在国外,我已经联系上他了,让他别回来,等事情结束了,你们再告诉他真相,别让他出事。”

“我们走,您跟我们一起走!”左奇函立刻伸手去扶杨阿姨,想把她从床上拉起来,却被她用力推开了。

“我不能走,小安,我走了,那些人会立刻去找博文的。”杨阿姨摇着头,用力把他们往消防通道推,“我在这里,他们还有顾忌,不敢轻举妄动,快走吧,别管我,拿着证据赶紧走!”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到了走廊拐角,甚至能听到有人拉门把手的声音。王橹杰咬了咬牙,他知道杨阿姨说的是实话,此刻带着她,只会所有人都走不了。他攥紧手里的U盘,对着杨阿姨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声音坚定:“阿姨,您放心,我们一定会把那些人绳之以法,一定会接您出去,一定给杨家一个公道。”

说完,他转身拉着左奇函,跟着张桂源和张涵瑞快步往消防通道跑。消防通道的楼梯积着薄薄的灰,脚步踩上去发出“咚咚”的声响,四人一口气跑到一楼,撬开消防通道的铁门,翻出了疗养院的围墙,刚落地,就看见巷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宾利,车窗缓缓摇下,陈奕恒的脸出现在视线里。

他靠在椅背上,指尖夹着一支烟,却没点燃,嘴角勾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目光扫过四人,最后落在王橹杰手里的U盘上:“看来,你们查到不少东西。”

张桂源立刻上前一步,把王橹杰护在身后,左奇函也绷紧了身子,背靠背站着,警惕地看着陈奕恒。张桂源的脸色冰冷,声音里带着敌意:“陈奕恒,你到底想干什么?跟踪我们?还是想抢证据?”

“我不想干什么。”陈奕恒淡淡开口,抬手扔出一个黑色的文件夹,文件夹落在王橹杰脚边,发出沉闷的声响,“只是看不惯杨家的那些远亲作恶罢了。这里面是他们这些年挪用资金、贿赂官员、甚至雇人伤人的全部罪证,比你们手里的U盘更全,更实锤。”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疗养院的方向,眼里闪过一丝怀念,“当年我刚进公司,年纪小,性子冷,所有人都孤立我,欺负我,是博文站出来护着我,替我挡了不少麻烦。他的仇,我也想报,这些年我一直在查杨家的事,就是等一个机会。”

“那十年合约?”王橹杰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

“撕了。”陈奕恒挑眉,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你们不用受牵制,那只是我引你们查下去的一个幌子。那些人已经发现你们了,现在疗养院周围都是他们的人,你们根本走不了。我帮你们引开他们,你们拿着证据赶紧去报警,别耽误时间。”

说完,他不再多言,看着张涵瑞示意他上车,张涵瑞只好上了车。司机踩下油门,黑色的宾利像一道黑影,径直往疗养院的大门开去。很快,疗养院门口就传来了嘈杂的争吵声、刹车声,还有人喊着“别让他跑了”,杨家的人果然被陈奕恒引开了。

王橹杰弯腰捡起地上的文件夹,打开一看,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证据,银行流水、贿赂记录、证人证言,甚至还有杨家远亲雇人的转账凭证,每一页都触目惊心。他抬头看向张桂源,四人对视一眼,眼里都燃起了火光,那是压抑了许久的愤怒,也是对公道的期盼。

左奇函拿出手机,立刻拨通了110,他走到巷口,对着电话声音坚定,字字清晰:“喂,110吗?我们要举报,城郊的康安疗养院,里面有人涉嫌挪用公司资金、故意杀人、行贿,我们手里有全部证据,现在就在疗养院西侧的巷子口……”

挂了电话,三人靠在围墙上,看着远处疗养院门口的混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梧桐叶的清香,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三人身上,斑驳的光影落在他们的脸上,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和压抑。U盘和文件夹被王橹杰紧紧抱在怀里,那是杨家人十几年的冤屈,也是王橹杰父亲十几年未说出口的坚守。

没过多久,远处就传来了急促的警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几辆警车停在疗养院门口,警察快速下车,控制住了杨家的人,还有人往巷子口走来,对着三人出示证件:“是你们报的警吗?请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三人点了点头,跟着警察上了警车。证据确凿,杨家的远亲无从抵赖,很快就被警方控制,疗养院的安保也被全部调查,那些被他们威胁的人,终于敢站出来说话了。

三天后,疗养院的门口,阳光明媚,香樟的枝叶在风里轻轻摇晃。一辆出租车停在门口,杨博文推开车门走了下来,他风尘仆仆,眼里带着旅途的疲惫,却难掩激动。他刚走到门口,就看到了等在那里的四人——王橹杰、左奇函、张桂源、张涵瑞,四个少年站在阳光下,左奇函王橹杰笑着朝他挥手。

病房的门开着,杨阿姨坐在轮椅上,被护工推了出来,她脸上带着久违的笑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色也红润了不少。看到杨博文,她笑着伸出手,眼泪却又落了下来:“博文,我的孩子……”

“妈!”杨博文快步走过去,蹲在轮椅前,抱着母亲的腰,失声痛哭。几年的分离,几年的思念,几年的委屈,都在这一刻化作泪水,肆意流淌。

左奇函王橹杰走上前,拍了拍杨博文的肩膀,像多年未见的老友,声音温和:“回来就好,一切都结束了,公道回来了。”

杨博文抬起头,擦了擦眼泪,看着王橹杰,眼里含着泪,却笑了,他点了点头:“我就知道,你会给我一个交代,给杨家一个交代。”

左奇函走到杨阿姨身边,牵着她的手,张桂源和张涵瑞也走了过来,五个少年围着杨阿姨,站在阳光下,笑容明媚。

梧桐叶在风里轻轻摇晃,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温暖而明亮。那些藏在时光里的秘密,那些压在心底的委屈,那些少年们并肩走过的风雨,终究都被温柔解开。而他们的情谊,也在这场风雨里,愈发坚定,像盛夏的梧桐,枝繁叶茂,生生不息,在时光里,开出最温暖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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