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不伦不类(九)

◎坐立不安◎

明缨没多犹豫:“金铃。”

玉惊声目光沉沉:“什么样的金铃?”

“金制的法器, 听闻不能发出声响,”她紧张地看着她,“十年前一个中洲的商贩曾来大冥洲, 他将金铃卖给了你。”

“谁告诉你的消息?”玉惊声却笑了,手下晃了晃袖口的玉玲, “我从不收法器, 更不会要不能发声的铃。”

明缨愣住:“你没有收过这样的铃?”

“骗你干什么?”她将一条腿翘到另一条腿上,笑得玩味, “况且十年前我便不收铃了。”

明缨如遭雷劈, 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她这半个月的功夫不只白费了,还白白来大冥宫走了一遭。

玉惊声眼底笑意更重, 她拍拍衣裳灰尘站起身, 玉白的指灵活一动将匕首反握。

该知道的她已知晓,如今耐心告罄, 是时候动手了。

她大步跨到床前, 袖口飞出一张定身咒将明缨定在原处。

杀人这样的活本不必她亲自来, 只是她很想亲眼看看表哥在见到阿缨尸首后的表情。

她想知道这样的伪君子, 这样懦弱的王,在知道她杀了阿缨后到底会露出什么表情。

明缨面上没有半分恐慌,相反她异常冷静。

处在兴奋中的玉惊声没有意识到她的异常,左手按着她的肩, 右手匕首高高举起。

数十个铃铛叮叮当当,混杂在一起的声音扰人心境, 使人烦躁。

天色已完全地黑下来, 本就幽暗的房间更加阴沉, 一切笼罩在暗黑里, 只剩模糊的轮廓。

匕首被人细细打磨, 被窗缝漏进来的一缕月色照得发光,几乎倒映出房内景象。

力量完全地储蓄结束,玉惊声猛地捅下来,带着身上大部分力道。

忽然,她眼前一黑,光滑的匕身倒映出一张放大的脸。

一只有力的手紧紧钳住她的胳膊,几乎要将小臂捏断。

燕衡冷冷地看着她,手下一扬,将她掀翻在地。

无数尘埃飞起,落了玉惊声满身。她剧烈地咳嗽,发髻被杂物勾散,很是狼狈。

她冷静下来,趴在地上哼哼地笑:“原来你是故意的。”

从玉惊声进入冷宫开始燕衡便发觉了,之后他有意离开,在门外偷听。如他所料,玉惊声果然早就知道明缨身份,随后便顺理成章地得知了金铃的消息。

方才他进了门,玉惊声却根本没发现他。

燕衡揭了明缨身上的符咒,感到诧异:“就你这样的蠢货,也能做丞相?”

玉惊声攥紧了拳,她一直以为所有的一切尽在掌控之中,今日的种种变故却在提醒她,她只是个普通人。

所谓的一切顺遂,不过是太后幕后的操控。

院子里响起重物落地的声音,接着大门被打开,冥王气喘吁吁地推门而入。

他提着灯,微弱的灯光映亮了整座房间。看清房里状况,他立即松了口气。

从找不到玉惊声起他便觉不妙,于是便急匆匆赶来。

他两步并作一步冲到三人中间,挡住玉惊声。

“两位,我替表妹赔个不是,若有什么不满我来替……”

玉惊声推开他,先前的淡定不复存在:“少假惺惺,我不会领情。”

冥王神情复杂,似有悔恨,也有麻木:“惊声,我确实对不起你,我不求你原谅。”

玉惊声急促地呼吸几下,眼底漫上一抹红,“我爹夙兴夜寐,为大冥洲为先王鞠躬尽瘁,最后他是什么结果?因为先王的无端猜忌,因为你的漠视软弱,他被扔进了万鬼窟,死无全尸。”

“你装得清心寡欲,用佛来麻痹自己,其实你最是虚伪,需要你的时候你独善其身,一切都结束了你又来惺惺作态。”

这一声声的控诉宛如巨锤一下下锤击着冥王,他确实无能懦弱,只会站在所有人身后旁观,即使再愤怒,也不会迈出一步。

但有时候,旁观也是一种错误。

惊声的父亲,他的舅舅,为王族赤胆忠心,却因功高盖主遭到先王猜忌,他明明知道真相,他明明有机会阻止,却选择了漠视。

他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颓然地弯了腰。

这些年他又何尝不是活在愧疚里?

但这份愧疚没有半分用处,既不能改变过去也不能改变未来。

玉惊声放肆地嘲笑他:“怎么?听不得事实?我爹对你不薄吧——”

眼看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燕衡揪了床上两块布,一人一块盖到他们头上。

他踢开地上的匕首,拨开挡眼的短发,不胜其烦:“先冷静冷静,我们要出宫。”

明缨一边惭愧自己的八卦之心,一边看得起劲,见状恨不得把燕衡拖走。

燕衡睨着她:“这么好看?”

“当然了,”虽然这话说出来不厚道,但是事实就是如此,“世界上最好看的就是王族秘闻。”

看她咬着唇,一脸兴致的模样,他低下头,声音轻飘飘的:“我还以为,你会去劝解。”

毕竟,在养心殿里,她与冥王处得和睦,似乎颇为投缘。

明缨好笑,收回视线:“他们俩的事我算什么东西,我哪来的立场去劝架?”

从玉惊声的话里她差不多了解了他们之间的恩怨,她不是当事人,没资格去谴责他,相反,若没有冥王她在大冥宫不可能过得这么滋润。所以,她觉得她不应该去调解。

两人耳语间,冥王与玉惊声分别掀了头顶脏布,玉惊声被这一打岔,好像真的平静下来。

她捡起地上的匕首,不愿再多言,径直推门离开。

冥王沉默着目送她,直到再也不见一点声响,才抱歉地笑了下:“让你们看笑话了。”

他提起灯:“走吧,我送你们出宫。”

明缨尴尬地笑了笑,才意识到自己这样明目张胆吃瓜的行为非常错误。

三人翻墙出了冷宫,宫道上空无一人,他们几乎没有阻碍地一路走到宫门。

夜色昏暗,守门的卫兵不见踪影,只有大门开了一条过人的缝。

明缨从缝里出去,回首向冥王挥手:“多保重,后会有期。”

眼见着他们出了宫,沉默了一路的冥王终于变了脸色,他的表情扭曲了一瞬,从广袖中掏出一盒龙凤酥。

“你放在床头的,别忘了拿。”

明缨心头一喜,扬着笑伸手去接。不想,一只玉白的手越过她,比她更快地夺过食盒。

燕衡将食盒塞进胸口,一把拉过她朝街上走:“就知道吃,走了。”

明缨被强硬扯着往前走,她努力抻着脖子朝冥王道:“大冥洲有很多寺庙,不要再问佛什么模样,自己去看看吧。”

她回头望,冥王的脸被一半灯光照得莹莹亮,他点点头,轻轻挥手:“后会有期,阿缨姑娘。”

燕衡目光不善地扫了冥王一眼,然后干脆伸了胳膊,揽着她遮住她的视线:“说完了吧?快走!”

明缨扒着他的胳膊:“我还没说完呢……好歹认识了几日,你也不道个别?”

少年不屑地仰起头:“我跟他又不熟,有什么好道别的?”

两人挤在一起,仿佛热恋的情侣,除了少女的声音有些气急破坏了氛围:“礼貌嘛……”

冥王掌着一盏微暗的灯,站在宫门内没有迈出一步。他透过门隙看着宫外繁华,看着两人吵着渐渐行远,直至变成米粒大小彻底消失不见。

他心中怅然若失,半个月的朝夕相处使他有些习惯了殿里多一个人,让他感觉生活好像有了生气,热热闹闹的很充实。

他没有同龄的朋友,也几乎没有接触过宫外的世界,宫人们对他恭敬有余坦诚不足,而明缨与燕衡对他足够真实,不会刻意地讨好,好像他们是一样的普通人。

他定睛立了会,最终收敛了目光,将宫门阖上。

宫外的喧闹缓缓地关在门外,亮光变成一道线,徒留昏暗寂静的王宫。

*

“你们回来啦?”

客栈二楼,十二遥苦恼地趴在栏杆上,骤然瞧见走进来的两道身影,他先是愣了愣,然后跳起来,像个小狗似的欢快地跑下楼梯。

他张开双臂冲过来,往明缨身上扑:“明缨,我好想你啊——”

一只手拍在他脸上,硬生生抵着他把他推到一边。

燕衡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眼睛黑幽幽的:“干什么?”

十二遥看着他的眼神尴尬地收了胳膊,讪讪道:“不、不干什么。”

他搓搓身上的鸡皮疙瘩,躲到明缨身边:“你没事吧?半个月没见你了。”

“我很好,在宫里吃得好穿得好,睡得也好,”明缨伸头往楼上看,“热罗呢?你怎么不与她一起?”

“奥,她、她没事,她睡了,”十二遥的表情一瞬垮下,瘪着脸,“我惹她生气了,要怎么哄啊?”

“怎么回事?”

他不好意思道:“……这几日我光围着她转,也没去找金铃……”

“活该,”燕衡冷笑,瞥他,“不用管他,让他自己想办法。”

说话间,三人走上楼,进了房间。

热罗站在窗前看着外面人来人往,面上淡漠。

明缨几步跑过去,抱住她的小臂:“热罗,我们回来啦!”

热罗上下打量她,见她没有受伤,还胖了些,便微勾了唇:“回来就好。”

十二遥磨磨蹭蹭地挪过去,偷眼瞧她:“热罗我错了,我明日一定会认真找金铃的……你别生气了。”

他耷拉着眼皮,完全不像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反而像一只未成年的小狗。

“我从未生气,是你误会了我的意思,”热罗淡淡瞥一眼,“我说明日自己去找线索,就只是字面的意思。”

十二遥一愣,反应过来面皮一抽,这个回答比热罗生气还要让他绝望。

生气至少说明他入了她的眼,而她无波无澜,只能说明他可有可无。

燕衡坐在桌边,直接笑出声,他扬着眉,幸灾乐祸:“十二遥,不是生气了?你要怎么哄啊?”

十二遥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颓然松下肩,认命似的道:“高岭之花哪是那么容易下神坛的,我等得起。”

热罗理了理衣摆,听而不闻,心里没有丝毫动容。

她不知自己是不是高岭之花,但她永远不可能走下神坛。

燕衡正笑得高兴,不防一只手从后面伸下来,往他胸口摸去。他捉住那只手,收了笑:“你摸什么?”

“龙凤酥呀,”明缨的声音近在咫尺,呼吸全部落到前面人的耳后,被捉住的手动了动,还想继续,“你是不是不想给我?”

燕衡眼睫颤了颤,耳后湿热的呼吸和放大的声音宛若痒痒虫,挠得他浑身发痒。

“我就知道,”见他不出声,明缨了然,“你要是主动给我我还能来偷吗?”

燕衡松开手,突然站起来:“你……你要龙凤酥干什么?”

明缨蹙眉,瞪大眼:“要吃的能干什么,自然是吃啊。热罗他们还没尝过呢。”

“好。”他抿着唇,反手掏出食盒,快步放到热罗面前。

十二遥调整好情绪,兴冲冲地打开食盒拿了两个,将其中一个分给了热罗:“什么龙凤酥?宫里特产么?”

明缨跟过去,也想拿一个,却被燕衡拦住:“这些都给他们,你吃别的。”

他拖了桌上的托盘推到她眼前。

明缨摇头,绕过他去摸食盒:“不要,我要吃龙凤酥。”

燕衡推远食盒:“不行,你不能吃。”

她生了几分火气,仰面看他:“为什么?”

他顿了顿,执拗道:“……它不好吃。”

明缨语气变重:“你尝都没尝过,怎么知道?”

意识到氛围的紧张,十二遥眼睛小心地转了转,走上前想要劝解。

燕衡不说话了,他的双眸黑幽幽的,闪着顽固,突然拿起食盒打开窗朝外扔。

明缨生气了,起身去拦:“你为什么要扔它?”

“最新任务:请宿主给明缨吃龙凤酥。”

即使听见了任务,他也依旧固执地松了手。

纸糊的壳子触地碎开,龙凤酥撒了一地。

明缨扒着窗,看着地上散落的酥饼,火气更盛。她不知道燕衡为什么这么做,也不知道他怎么了,只能被动地接受他的一时兴起。

她沉沉看他,他也默然对视,两人僵持片刻,明缨率先移开视线。

“哎呀,为一盒酥吵什么,”十二遥小心翼翼地插到两人中间,将自己手里的酥递给她,“我这个还没吃,你吃这个。”

热罗也插进来,严肃问燕衡:“为什么不让明缨吃?”

明缨摇头拒绝十二遥,转身下楼收拾了一地残酥。

燕衡绕开他们跟上她,像个影子一样沉默了一路,直到她拍上房门把他挡在房外。他低头抠了抠门缝,旋身离去。

宫里漆黑一片,只有少数宫殿亮着几盏守夜的灯。燕衡一个又一个宫殿找过去,终于找到目的地。

厨房里不见光亮,厨具淹没在黑暗中,只能闻见白日残留的阵阵食香。

摸着黑,燕衡翻箱倒柜,把厨房翻了个遍也没找到龙凤酥的影子。

“哈……”小太监从梦中惊醒,疲惫地打了个哈欠,“值夜这活真不是人干的。”

他看看月色从小板凳上起来,点了根烛悠悠地往厨房内去。

“唔!”

一道蛇样的影子从地面升起,迅速捆缚了他,连同他的嘴巴一起动弹不得。

黄烛滚落,幽黄的光被一双皂色长靴阻拦。小太监挣扎着往上看,只见一尾湛青的衣摆上几竿暗绣的翠竹向上劲拔延伸,直到延伸至一张带着冷意的脸。

他的食指抵在唇上:“你不要乱跑乱叫,我就放开你。”

小太监满目惊惶,脑门上挂了细密的冷汗,闻言疯狂点头:“唔!唔!……”

捆着他的蛇缓慢退开,他颤抖着手擦了擦冷汗爬起来。

少年的眼睛黑得发亮,映着微黄的光,声音如竹似的清新:“哪里有龙凤酥?”

小太监后腰抵着灶台才勉强站稳,他战战兢兢道:“这……大人,宫里吃食从来不隔夜,哪里都没有龙凤酥……”

“奥,这样啊。”少年的目光轻忽地环视一遍厨房,手指收缩,上唇抿紧,面上一派茫然。

看着这样一张漂亮又纯真的脸,小太监心头一跳,涌上一阵心虚。他搓搓双手,讨好地试探:“那个,大人,奴日日在厨里打杂,倒是学了一些,龙凤酥做法简单,奴或许可以试试……”

却没有发现,已经退后的蛇影又缠了上来。

少年的眼神重新定格在小太监脸上,他松了手指,换上一张笑吟吟的表情:“那你就试试吧。”

小太监被他笑得红了脸,一边捡起黄烛一边撸了袖子找材料。

燕衡在他身后,像个探子似的监视他。

龙凤酥果然不复杂,不到一个时辰便出炉了。

小太监用衣袖抹一把汗,堆着笑将托盘递给他:“您尝尝。”

瓷白的托盘上整齐地罗列了五块酥,脆皮浮在表面,热腾腾的香甜气息浓郁,闻着让人食欲大增。

燕衡嫌弃地皱了皱鼻子,这样甜腻腻的东西哪里好吃。

他撇开头,淡淡点头:“味道对了,包起来吧。”

“好嘞!”小太监笑容更盛,兴冲冲地取了食盒包好,然后双手捧到他面前,“大人,奴的嘴严得很,您看……”

燕衡一手接过食盒,一手毫不犹豫收紧。

蛇影沿着小太监的身体攀援而上,果断而迅速地进入他的脑海。

“呃……”小太监只来得及发出一声,便软了身子。

黄烛静静燃着,融化的烛油流到灶台上,小太监从地上爬起来,疑惑地张望:“咦?我怎么在地上?”

燕衡握着食盒,像急切归家的游子,临到房门口却胆怯了。

他专注地扣着门窗上的纸屑,过了好一会才敲门。

随着咚咚几声响,他不由紧张起来。他不知这有什么好紧张的,但心跳就是不由自主地加快。

敲了半天,无人回应。

他有些失落,正打算强行破门而入,门却吱地开了。

“谁啊?”明缨穿着里衣,脸上扬着笑,看见他的一瞬间倏地冷下脸,“你来做什么?”

燕衡被她的笑脸晃了神,他一脸无辜,将食盒塞给她:“给你。”

他的心里冒出一股烦闷,她以为是谁来了?笑得这么开心。

她定睛一看,一仰头:“你给我我就要?我偏不。”

她胳膊用力,就要关门。

燕衡没有犹豫,抬手顶住,明缨用上全身力气也没挪动一毫。

她冒了火气,退一步撒开门:“随便你。”

他松了手,亦步亦趋地跟上,一言不发。

明缨气闷地扫他一眼,自己爬上床,拿起方才在看的话本子继续看,不再管他。

燕衡放下食盒,抽了把椅子坐下,无措地看着她。

他的目光像箭一样,有如实质,难以忽视。明缨躺了一会实在受不了,翻了个身眼不见为净。话本子有趣又好看,她看了几刻彻底看进去,便忘了旁边还坐了个人。

时间过得很快,明缨强撑着眼皮看完最后一页,被子一蒙脑袋沉沉睡去。

见状,燕衡取过油灯,吹灭了唯一的光源。

房间里什么也看不清,连月亮也被乌云遮了一半。

他一片茫然地坐着,脑袋空空。

往日灵活的脑子仿佛被冻住,此刻一点也转不起来。

他知道他惹明缨生气了,却不知道要如何哄好她。

明缨蒙头大睡,睡了会大概觉得热了,手又无意识地掀了被,脚下一蹬半个身子露出来。

这回,甚至不用系统发布任务,燕衡便注意到了,他上前轻轻地将被角从她身下抽出来给她盖好,又仔细掖了掖。

夜已过半,更夫敲着梆子路过,野猫喵地叫了声。

明缨睡着睡着忽觉不对,总觉得似乎忘了什么东西。她抖了抖,努力从梦境挣脱出来。

她往床边一瞟,月色下燕衡半靠着椅背小憩,长而密的眼睫不时扑闪一下,似乎睡得并不踏实。

明缨的火气来的快去的也快,从他提着食盒来找她的时候就已经消了大半的气。

她望着他不安稳的睡颜,觉得又好气好笑又心疼。

她掀开被子光脚下了地,雪白的里衣衬着白皙的皮肤,黑暗里一眼睹见。

被轻微的窸窸窣窣惊醒,燕衡睁开眼,看见站在一边,复杂望着他的明缨。

他向来睡不实,一点点的响动就能惊动他。

他的眼睛刹那睁大,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你,你怎么下来了?”

她有些气闷:“我来看看这个傻子要在这里坐多久。”

燕衡顿时有些坐立不安:“我……我这就走……”

“你这个傻子,以为自己多聪明呢,”明缨一把按下他,气恼道,“坐到这么晚,你不会先回去睡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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