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假如造化不弄人(三)

听见明缨的呼唤, 李玉冥的脚步更快了,几乎是飞奔起来往课室跑。

燕衡拉着她的手腕,一言不发。

明缨凑过去看他:“你发什么疯?”

他的眼神格外的冷:“有什么话不能说给我听?”

“老先生的, ”明缨冷哼, “你想听吗?”

燕衡眼神一动, 但还是扭头:“不想听。”

“我就知道, ”她一扬脑袋,手指戳着他的胸口, “跟你谈这些一点意思都没有。”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指, 眼中乌沉沉的:“怎么算有意思?”

“当然是有来有往,”明缨抽出手来,“算了, 说了你也听不懂,你根本不明白八卦的魅力。”

燕衡很固执地拉着她不让她走:“你不说又如何得知我听不懂?”

明缨微微一笑:“那你好好猜去吧。”

*

今夜是荷花节, 街上人来人往很是热闹,人们提着荷花灯,到处逛街。

燕清寒与苏浅静嫌弃燕衡总是在房里修炼, 今夜热闹,便特意将他拉了出来。

但拉他上了街又嫌身边跟了个电灯泡, 不能过两人世界,于是他们商量了一下, 把燕衡自己一个人扔在了路口上。

看着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燕衡略微茫然地在街角站了片刻, 便决定回家了。

转身的刹那, 一片晃眼明亮的灯笼外, 他看见了穿得白白的明缨。

她穿着洁白的襦裙,襦裙边缘还有毛茸茸的边。

身边一只喝醉了的狐狸妖走过, 她悄悄地伸手撸了一把,又迅速收了手。

大概是他的眼神实在太过炙热,明缨很快发现了他。

她先是惊讶一下,然后伸出食指在唇边比了个嘘的动作,示意他不要声张。

燕衡无声地笑了一下,抬脚走过来。

看清她身边时,他的脸色陡然一变:“他怎么在这里?”

雪白的兔子精李玉冥在她身边站着,两人说不出的般配,倒显得他像个外来的。

“我们在路上碰到了呀,”明缨不以为意地道,然后把黑脸的燕衡拉过来,“你快看我们发现了什么。”

“什么?”燕衡生着气,却还是下意识随她指向的地方看去。

李玉冥怀里小心地抱着一团白,他定睛一看,是一只小兔子。

明缨喜爱地抚摸着小兔子的耳朵:“不知道谁把孩子丢这了。”

李玉冥见燕衡来了,莫名地发憷,便主动道:“这孩子定是我们家族的,我暂且回去让他们辨认一下,便先走了。”

明缨朝他挥手:“明日见。”

燕衡扭着头不理他。

“你怎么都不打招呼的?”明缨不赞成地扯着他的袖子。

燕衡没好气道:“我跟他不熟。”

另一边是一道长河,漆黑的夜里格外深邃,不时有明亮的荷花灯成群飘过。

明缨蹲在河道边上,两只手捂着脸颊看星星点点的花灯,忽然用胳膊肘一戳燕衡:“你平日不是很少出来看荷花节么?怎么这次出来了?”

他解释:“阿爹阿娘非要拉我出来。”

明缨侧头,戏谑地看他:“然后他们丢下你,自己玩去了?”

燕衡睨着她:“笑什么?姑父姑母不也是这样对你的?”

“是啊,”被戳破,她收了笑,微微惆怅地看着远方,“都不带我玩的,我也好想成婚,然后有个郎君带我玩啊。”

“……”燕衡沉默片刻,起身拉她,“我带你玩。”

明缨眼前一亮:“你要带我玩什么?”

“……放花灯如何?”燕衡环视一圈,最后道。

本也没想着他能说出什么独特的花样来,她点头挽上他的胳膊:“也成吧。”

两人兴致勃勃地去挑花灯。

摊子上的花灯各式各样,大部分都是粉红的荷花,明缨不想要荷花灯,便要了个桃花灯。

燕衡见状,也要了只桃花灯。

河水黑漆漆的,深不见底,在灯光的照映下倒映着两个人的人影。

明缨抱着花灯脱了鞋在岸边坐下,脚伸进水里晃荡,荡起阵阵涟漪。

燕衡在一边盘腿坐着,将两只花灯点燃。

火光幽幽的,照在人脸上泛着暖盈盈的黄。

明缨把花灯放进水里,双手合十闭上眼,口中念念有词开始许愿。

等她睁开眼,发现燕衡早她一步,已经许完愿,放完灯了。

她慢慢靠过去,期待地问:“你许的什么愿?”

燕衡不回答,而是反问:“你许的什么?”

他的眼睛泛着光,睫毛长而翘,无比俊俏。

“说出来就不灵了,”明缨撇撇嘴坐回去,安静了没一会又问,“你许的愿里有我吗?”

“……”燕衡默然,这个问题他无法回答,因为全是她。

这么一想,他才恍然发觉,他的下意识竟然全是她。

他不是神经大条的她,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他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这般想来,其实早有预兆。

很久以前他便总是想到她,有时甚至不敢与她对视。

这两日因为她的举动才加快了他认清内心的速度。

“不会没有吧?”见他不说话,明缨很是失落,“我许的愿里都有你呢。”

燕衡一瞬抬眼,眸子亮得吓人,犹豫片刻出声:“我也有你。”

“那就行,”明缨高兴地拍拍他的肩,“姑且原谅你犹豫很久才说出来。”

“走,”她神神秘秘地拉着他起来,“带你去个好地方。”

燕衡有些警惕,她口中的好地方他向来不觉得好:“什么地方?”

她眨眨眼:“去了就知道了。”

她拉着他是手,走街串巷到了一处隐秘的小酒馆前。

“喏,就是这里。”

燕衡望着简陋的酒馆蹙眉:“你要喝酒?”

明缨轻蔑地上下打量他一眼:“哼,你没喝过吧?”

燕衡有点磕巴:“谁、谁没喝过?”

他还真没喝过,阿爹阿娘都不好喝酒,家里便从未备过酒,以至于长到这么大只闻过酒味。

“今天就带你涨涨见识,”明缨一看就知道他在嘴硬,手一挥唤来小二,“来两坛酒!”

燕衡不想丢了面子,只得硬着头皮坐下。

黑熊小二很快搬上来两坛子酒,笑着:“姑娘又来了。”

燕衡好奇问:“你经常来?”

“当然了,”明缨打开密封闻了一下,分别给两人的碗里倒满,“你快尝尝,这里的酒特别好喝。”

她爹不喜喝酒,但阿娘喜欢喝,经常会带着她满城晃悠着找酒馆喝酒。

以前她年纪小的时候,阿娘便用筷子沾了给她抿一下,现在倒是许她用碗喝了。

碗里的酒不太清澈,微微浑浊,散发着浓郁的酒香。

见她毫不犹豫地仰脖子一饮而尽,燕衡也不再多想,抬碗抿了一口。

“……咳咳咳!”

旋即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他拧着眉,唇通红:“怎么这么辣?”

“好酒哪有不辣的?”明缨嘿嘿地嘲笑他两声,然后淡定地将下酒菜推给他,“吃点菜。”

燕衡不信邪,捏着鼻子又灌了几口,实在喝不了这个味:“不行,我……喝不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舌头变大了,口齿不清。

明缨一抬眼,见他整张脸都红了,眼神微微迷离,当即惊讶道:“这就醉了?你的酒量为何这么浅?”

她有些后悔带他来喝酒了,将酒碗夺过来:“你别喝了,醉倒我抬不动你。”

他无比乖顺地松了手,面上酡红,微微笑着看她。

她把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发觉他一动不动,这才惊觉他已经醉了。

剩下的酒明缨不敢再喝了,结了帐,架着燕衡的一边胳膊往回走。

他很沉,走路打拐,压得她走起来也不稳。

月光洒在小路上,反着光,四周静谧无人,只有几只蟋蟀的长鸣。

“谁知道你酒量竟然这么差,这才一碗不到……”

明缨一步一挪,艰难地抱怨着。

好在燕衡喝醉了很安静,比平日都要安静乖巧,只会看着她微笑。

“笑什么笑,不要以为朝我笑我就轻松了。”

她伸出手捏住他的脸,将他的脸揉成各种形状,他也不反抗。

“你好漂亮。”

没想到,他突然出声。

“……”明缨哑然,脸上的笑意怎么也止不住。

燕衡喝醉了竟然夸她漂亮?要是他清醒的时候,杀了他都不会这么夸她吧?

明缨一边洋洋得意,一边道:“那是当然喽。”

燕衡停下脚步,双手捧住她的脸,眼睛迷离地看着她,他的眸子里星光闪烁。

明缨的表情一顿,心脏忽然开始砰砰地急跳起来:“你干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委屈:“你不能再亲别人,亲了我就要对我负责。”

“什么?”

明缨一愣。

下一刻,燕衡低下头,轻轻地碰了一下她的唇。

“我喜欢你。”

明缨的心脏跳到极致,脸也红到极致,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事情会是这样的走向。

这可是总是跟她唱反调的燕衡呀!

他竟然喜欢她!

若是有人这么告诉她,她非得把大牙笑掉了不可,偏偏是燕衡亲自告诉她的。

身上热得要爆炸,明缨猛地推开他,自己往前走。

不可思议,不可置信。

吹了点冷风,她冷静下来。

人喝醉了什么丑态都能出,或许这并非他本意……

她拼命摇摇头,想将那一吻从脑子里甩出去,但是徒劳。

燕衡跌跌撞撞地追上来,委委屈屈地问:“……你要去哪?”

明缨咬着唇不敢看他:“回家。”

“……我家在你家旁边,我们一起回去。”

他高兴又自然地拉起她的手,大着舌头道。

手上好像握了个滚烫的热源,明缨低着头,扯着他走得飞快。

到了家门口,她胡乱敲敲门,把人扔门口便飞速闪身进了自己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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