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一个扛着锄头的老农从对面走过来,看见白予,直接愣在原地,锄头掉在地上都没发现。两个赶路的商人骑在马背上,经过白予身边时,其中一个人看得太入神,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宫傲傲回头看了一眼,那撮呆毛歪了歪。“你能不能别这么好看?太引人注目了。”

白予看着他。“我控制不了。”

宫傲傲想了想,从包里翻出一件带兜帽的斗篷,扔给他。“戴上,把脸遮住。”

白予接过来,乖乖戴上。兜帽遮住了他的脸和头发,只露出下巴和嘴唇。但还是好看。

宫傲傲叹了口气。“算了,就这样吧。走快点,天黑前到下个镇子。”

他转身继续走。白予跟在后面,斗篷的下摆在风中飘动。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宫傲傲忽然停下脚步。前方岔路口,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穿着灰扑扑的粗布衣裳,背着一个旧包袱,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泥。她站在路口,四处张望,像是在等什么人。

宫傲傲走近了,才看清她的脸。

“云岚?”

云岚转过身。她看见宫傲傲,愣住了。然后她笑了,笑得皱纹都挤在一起。“我猜到你会走这条路。”

宫傲傲皱眉。“你在这儿等本傲天?”

云岚点头。“有些话想跟你说。”

宫傲傲想了想,走到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白予站在他身后,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云岚看着他,又看了看白予。那双苍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他就是谷神?”

宫傲傲点头。

云岚沉默了一会儿。“谢谢你。”

宫傲傲歪着头。“谢什么?”

“谢谢你毁了那个阵法。谢谢你把她带出来。”云岚顿了顿,“也谢谢你……让我知道,我三十二年没白等。”

宫傲傲看着她。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痕迹,手腕上还留着铁链的伤疤。但她的眼睛很亮,比他在禁地里第一次见到她时亮得多。

“飞云谷怎么样了?”他问。

云岚笑了。“走了很多人。但留下来的,都是真心想留下的。我们把规矩改了。想走的可以走,想嫁人的可以嫁人,想谈恋爱的可以谈恋爱。”她看着远处,“沈若棠当年想要的,就是一个这样的地方。不是监狱,是庇护所。”

宫傲傲点头。“那你们现在有多少人?”

“四十七个。”云岚说,“但够了。慢慢来。”

她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宫傲傲。“这是飞云谷剩下的一点东西。不是什么值钱的,但路上能用。”

宫傲傲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几瓶回血药剂、几块干粮、一小袋魔晶,还有一张手绘的地图。地图上标注着炼药师协会的位置,以及沿途可以落脚的地方。

他抬头看着云岚。“你画的?”

云岚点头。“我在飞云谷待了三十多年,对这片地界还算熟悉。你路上小心。”

宫傲傲把布包收好,站起来。“行,那本傲天走了。”

他转身,准备继续赶路。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云岚。

“云岚,”他说,“你不回飞云谷?”

云岚摇头。“我出来的时候,跟她们说了。我要去外面看看。”

她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释然。

“三十二年了,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变成什么样了。”

宫傲傲看着她。那撮呆毛翘了翘。

“那你自己小心。”

云岚点头。“你也是。”

宫傲傲转身,大步往前走。白予跟在他身后。云岚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背影——一个小小的,穿着蓝色魔法袍,呆毛翘得老高;一个高高的,穿着白色斗篷,银发在兜帽边缘若隐若现。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她忽然笑了。“龙傲天……谢谢你,希望你有一天真的能主宰整个大陆。”

她转过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风吹过田野,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三十二年,她终于自由了。

走了整整一天,黄昏时分,宫傲傲和白予到了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但很热闹。街上到处是卖东西的摊位,人来人往。

宫傲傲找了一家旅馆,要了两间房。白予站在他身后,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但老板娘还是盯着他看了半天。

“你弟弟?”老板娘问。

宫傲傲点头。“嗯,他不爱说话。”

老板娘多看了白予两眼,压低声音对宫傲傲说:“长得真俊,可惜是个哑巴。”

宫傲傲忍着笑,拿了钥匙上楼。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宫傲傲把包往床上一扔,躺下来伸了个懒腰。“累死了,走了一天。”白予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你不累?”

“不累。”

宫傲傲翻了个身,看着他。白予站在那里,银白色的长发从兜帽里滑出来,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他的侧脸像一幅画,安静、完美、没有一丝烟火气。

“白予,”宫傲傲忽然问,“你想起什么了吗?”

白予沉默了一会儿。“没有。”

“一点都没有?”

“有一点。”白予转过身,看着宫傲傲。“馄饨。”

宫傲傲愣了一下。“馄饨?”

“今天早上吃的那个。”白予的手抬起来,指了指自己的头,“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但我想不起来。”

宫傲傲坐起来,那撮呆毛翘得老高。“想不起来就别想了。反正你现在是本傲天的小弟,等以后慢慢想。”

白予看着他。“你为什么要帮我?”

宫傲傲想了想。“因为你可怜。”

白予愣了一下。

“你一个人在阵法里待了那么久,没人说话,没人管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宫傲傲说,“本傲天看着不顺眼。”

他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再说了,你这么厉害,当本傲天的小弟,本傲天不亏。”

白予看着他。那张小小的脸上,那撮呆毛翘得老高。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说的话,好像很有道理。

“好。”他说。

宫傲傲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行了,睡觉。明天继续赶路。”

白予站在窗边,看着月光下那个缩成一团的背影。他不困,不累,不需要休息。但他没有走开。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安静地守护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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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很久以前,他好像也这样站过。在某个地方,守着某个人。但他想不起来了。

没关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今天早上,这双手第一次拿起勺子,第一次尝到食物的味道。很暖。

他看着床上那个缩成一团的背影,淡金色的眼睛里,冰面下的水流得更快了一些。

窗外,月光正好。

小剧场·旅馆老板娘

老板娘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两个人上楼。小的那个,一米七五,呆毛翘得老高,说话跟个小大人似的。大的那个,比小的高一个头,长得跟画里走出来的人一样,可惜是个哑巴。

她正想着,忽然看见楼梯上掉下来一根头发。银白色的,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她捡起来,愣住了。这头发……怎么像活的?

她盯着那根头发看了半天,头发一动不动。她摇摇头,把头发扔进垃圾桶。“眼花了,肯定是眼花了。”

宫傲傲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座巨大的丹炉前,面前摆满了各种珍稀药材。他正要把最后一味药扔进丹炉,忽然有人从背后抱住了他。

“别闹,”他头也不回,“本傲天炼药呢。”

那人没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

宫傲傲皱眉,回头一看——

白予。

那张美到不像话的脸近在咫尺,淡金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你干嘛?”

白予没说话,只是低头,朝他凑过来。

宫傲傲猛地睁开眼睛。

不是梦。

白予真的趴在他身上,双手撑在他脑袋两侧,银白色的长发垂下来,像一道帘子把他们两个罩在里面。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张脸还是好看得不像话,但眼神完全变了。淡金色的瞳孔里,幽蓝色的光芒疯狂地旋转着,像两团被点燃的鬼火。

他的呼吸很重,喷在宫傲傲脸上,是冰的。

“白予?”宫傲傲的瞌睡一下子醒了,“你干什么?!”

白予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宫傲傲看,目光落在他脖子上,落在他嘴唇上,落在他脸上,像一只饿了三天的狼盯着一块肉。

“你——”宫傲傲话没说完,白予忽然低头,一口咬住了他的嘴唇。

宫傲傲的大脑空白了整整三秒。

然后他炸了。

“唔——!!!”

他拼命推白予的脸,但白予的力气大得离谱。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死死扣着他的手腕,把他按在床上动弹不得。

银白色的长发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缠住他的胳膊、缠住他的腿、缠住他的腰,像无数条细细的蛇。

宫傲傲感觉自己像一只被蜘蛛网缠住的苍蝇。

更可怕的是,白予在吸他的魔力。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魔力像开了闸的水一样往外涌,从嘴唇被咬破的地方、从皮肤接触的地方、从那些银色头发缠绕的地方。白予的身体在发抖,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放——放开本傲天——!”

宫傲傲一脚踹在白予肚子上。

白予闷哼一声,被踹开了一尺,但那些银色头发还缠着他。他的嘴角有一丝血迹——是宫傲傲的。

他舔了舔嘴唇,那双淡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吓人。

然后他又扑过来了。

“卧槽!”

宫傲傲一个翻滚从床上滚下去,摔在地上。白予扑了个空,整个人栽进被子里。但他立刻翻身,银白色的长发像活物一样朝宫傲傲卷过来。

宫傲傲手忙脚乱地从储物戒指里掏东西药剂、魔晶、魔法卷轴全扔出去,全被那些头发绞成碎片。他一边躲一边骂:“白予你疯了?!是本傲天!你大哥!”

白予不理他。他从床上站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银白色的长发在月光下疯狂舞动。那张绝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睛里全是疯狂的渴望。

他又扑过来了。

这次更快,更猛,像一只捕食的猎鹰。

宫傲傲来不及躲,被他扑倒在地。后脑勺磕在地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白予骑在他身上,双手按着他的肩膀,低头又要咬。

宫傲傲急了。他一只手挡住白予的脸,另一只手拼命在储物戒指里掏。指尖碰到一个冰凉的东西——是之前买的束缚魔法卷轴。他来不及多想,一把撕开。

金色的光芒炸开,无数光链从卷轴里飞出来,缠住白予的手腕、脚踝、腰、脖子。白予挣扎了一下,但那些光链越缠越紧,把他整个人捆成了一个粽子。

他倒在宫傲傲旁边,银白色的长发散落一地,像一匹被摊开的丝绸。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幽蓝色的光芒还在疯狂地转。他张嘴,想咬什么,但什么都咬不到。

宫傲傲坐起来,大口喘气。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破了,流血了。下嘴唇被咬了一个口子,上嘴唇也肿了。

“本傲天的嘴……”他疼得嘶了一声,“本傲天的嘴啊!”

他看着地上那个被捆成粽子还在拼命挣扎的白予,那撮呆毛气得竖了起来。“你属狗的吗?!亲就亲,咬什么咬!”

白予不理他。他还在挣扎,那些光链被他挣得嘎嘎响。宫傲傲看着那副样子,忽然有点心虚。

他检查了一下卷轴的说明——能捆住二十级以下的魔法师半个时辰。白予肯定不止二十级,但阵法被毁之后他应该弱了不少。应该……能撑住吧?

他又掏出一张束缚卷轴,撕开。又是一堆光链缠上去,把白予裹得更紧了。

白予终于不动了。

他躺在地上,银白色的头发散了一地,身上缠满了金色的光链,像一只被捕获的、漂亮的、发疯的野兽。

他的眼睛还睁着,淡金色的瞳孔里,那团幽蓝色的光芒慢慢地、慢慢地暗了下去。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身体从僵硬变得柔软。

然后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宫傲傲坐在地上,看着他。那撮呆毛耷拉下来,嘴唇上还在流血。疼。但他忽然觉得,这个便宜小弟,好像不是那么好捡的。

他爬起来,找了块布把嘴唇包了包,又拿了一瓶回血药剂灌下去。然后他搬了把椅子,坐在白予旁边,盯着他。万一他再发疯,他就再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白予脸上。睡着的他安静、无害、美得像一幅画。和刚才那个发疯的野兽简直不是同一个人。

宫傲傲看了他很久,那撮呆毛慢慢地翘起来一点。“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啊……”他小声说。没人回答他。

窗外,月亮又圆又亮。宫傲傲靠在椅背上,困得要死,但不敢睡。他就那么坐着,盯着地上那个被捆成粽子的人,一直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白予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自己被金色的光链捆得严严实实,身上还压着一把椅子。宫傲傲坐在旁边,顶着两个黑眼圈,嘴唇上包着一块布,正瞪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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