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他从袖中取出瓷瓶,将里面的血倒进瓷碗中,端出去交给廉公公。

自从谢秉安离开后,蔚姝便一直待在厢房从未出去,她蒙头盖着锦被,望着半开的窗牖出神。

云芝陪在她身边,见她这样,担忧问道:“小姐,你在想什么?”

蔚姝眼睛哭的通红,她吸了吸鼻子:“没什么。”

她不想告诉云芝,免得再让她担心。

她只是在想,若是以后谢狗会像今日一样对待她,她该怎么办?

那个变态,疯子,让人想起他就又恨又发怵,她不敢想今后落入谢狗手中,会被折磨成什么样。

云芝见她憋着不说,急的也不知该怎么是好,她犹豫了半晌,忽的说出一句:“小姐若是实在不想在宫里待着,要不就趁这次出宫的机会,让温九带你逃罢。”

蔚姝惊的抬眸看云芝:“你、你说什么?”

云芝看了眼门外,蹲坐在榻边,低声道:“掌印只手遮天,咱们要为杨家报仇是万万做不到的,温九为了小姐,解决了蔚家,又将国公府送入东厂丧命,他不仅有本事,还待小姐好,不如小姐就与温九远走高飞罢。”

“不行!”

蔚姝坐起身,坚决摇头:“我若一走,定会害了乐明宫的人。”

见云芝还要劝她,蔚姝打消她的念头:“我不会走的,你不必再劝我了。”

云芝见状,泄气的坐在脚踏上。

小姐怎么就一根筋呢,这次能出宫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天色逐渐暗下,屋檐的灯笼燃着烛火。

蔚姝用过晚膳仍不见温九回来,酉时谢狗说过,温九已经到山下了,按时间算,他一个时辰前就该回来了。

快到亥时,温九还未回来。

蔚姝起身道:“云芝,陪我去一趟前殿罢。”

她心中挂念着温九,在屋里实在待不住,倒不如去前殿跪在佛祖面前,为温九祈福,也好让自己浮躁的心平静下来。

快入亥时,蔚姝与云芝去往前殿,她跪在蒲团上,心中念着温九,希望他能躲过谢狗的人,平安的回来。

大殿内烛火灼灼,肃静安宁。

云芝跪在蒲团上,祈求佛祖:“佛祖在上,保佑我家小姐能脱离谢秉安的魔抓,能平平安安的离开长安城,让她无忧无虑过完这一生。”

“云芝…”

蔚姝心神颤动的看向云芝:“谢谢你。”

外面传来脚步声,正朝着前殿走来,蔚姝眼睫轻颤几许,正想回头看看是谁,却听到有人喊了一声皇后娘娘。

主仆二人面面相觑。

云芝率先反应过来,扶起蔚姝躲在佛像身后,蔚姝抿紧唇,没有出声。

皇后对她有敌意,她也不愿意见皇后,能避开是最好的。

殿中进来的是皇后与宫女银霜,皇后在殿前上了三炷香,蔚姝以为她上完香就会离开,谁知她跪在蒲团前静静待着,好像在等什么人一样,过了两刻钟,外面传来银霜的声音:“奴婢见过燕王。”

蔚姝错愕的看了眼云芝,主仆二人放轻呼吸,躲在佛祖神像后面,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皇后娘娘果然没让本王失望。”

燕王走进前殿,笑看着被银霜扶着起身的皇后,又看了眼香炉里的三炷香,唇角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皇后抚平凤纹袖子的边缘,抬眼看燕王:“燕王直说罢,你想与本宫合作什么?”

燕王道:“本王听说,掌印自前些时日回宫后,便屡次拒绝皇后娘娘的应邀,以皇后娘娘的猜测,他是不是有二心了?”

皇后袖中的双手下意识收紧了几分:“你想说什么?”

燕王笑了笑,朝皇后走近一步,皇后戒备的往后退了一步,脸色沉了下去:“你要做什么?!”

“嫂嫂别怕,本王只是想与嫂嫂谈一些事。”

燕王续道:“谢秉安如今的权势越来越大,嫂嫂就不担心吗?”

皇后秀眉紧蹙。

她如何不担心,谢秉安现在就是一头脱了捆缚的野兽,根本无法再驾驭,即便是陛下也得看他几分眼色,她又能有什么法子?

燕王看她的眼神里有几分动容,循环渐进道:“皇后娘娘想一想他上个月回宫之后干的事,先是除掉户部尚书,换上自己的人,跟着又除掉国公府的人,长公主速来与嫂嫂关系好,谢秉安此举,难道不是在故意向娘娘示威吗?他除掉了蔚家与季家,那么下一个会是谁,嫂嫂应该心知肚明。”

皇后脸色倏然一变,想到谢秉安回宫后的一切反常,还有今日对她不留情面的顶撞,难道真如燕王所说,谢秉安下一个要除掉的人是她吗?

燕王眯了眯眸:“我们的目标都很明确,嫂嫂要的是谢秉安的人,本王要的是谢秉安的权,不如我们合作,卸掉谢秉安的势力,嫂嫂觉得如何?”

皇后回过神来,看着燕王的目光掺着复杂隐晦,心思百转千回。

燕王只说对了一点,还有一点他没猜到。

她看重的不仅是谢秉安这个人,还有他手中的权势,若是能驾驭谢秉安,那就相当于掌控了皇城的权,只要将谢秉安的人和心牢牢掌控在手中,何愁将来这天下不是她的?可若是将谢秉安手中的权交给燕王,将来宫中地位有没有她都且是个悬话。

燕王看出她眸底的深思凝虑,唇角扯出一抹笑,倏地靠近她,伸出双手温柔的握住她的肩:“嫂嫂,只要我们的计划成了,本王向嫂嫂保证,这后位无人敢与嫂嫂争,即便这天下易主,后位也是嫂嫂的。”

陌生的触感握在肩上,皇后身子僵住,垂眸看了眼鎏金袖袍下的手掌,涂染着红色口脂的唇抿了抿,看向燕王正欲说话,佛像后陡地传来一道女子的惊呼声。

“谁在那?!”

燕王眸色一凛,一个眼神传给守在门外的侍卫卫江,卫江抽出利剑走向佛像后查看。

皇后的脸色也不大好,转身冷冷的盯着佛像,不论佛像身后是谁,今日都必须死在这里,她与燕王联谋的事,决不能让旁人知道。

佛像身后空无一人,卫江怔了一下,朝燕王摇头:“爷,没有人。”

燕王大步走过去,看到空荡荡的空地时,眉头皱的更紧,怎么会没有人?方才女人的惊呼声就是从这里传来的,他有些怀疑方才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幽黑的暗道里漆黑一片,脚下有石子硌脚,蔚姝磕磕绊绊的被一只有力的手牵着,那只手撑住了她身上所有的力量,使她毫不费力的跟着他走。

云芝拽着蔚姝的衣袖,小心翼翼的试探着往前走。

“温九,你怎么会在这里?又怎么这么巧的知道我和云芝在佛像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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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姝感受着牵着她的那只手,手指骨节修长,温凉有力,心中莫名的窜起丝丝缕缕的,难以言明的喜悦,看到温九安然无恙的出现在自己眼前时,悬了一下午的心总算落回原处。

云芝在后面说了一句:“温酒,你去鬼市怎么这么长时间?你不知道小姐有多担心你。”

谢秉安唇角噙着一抹笑意:“娘娘担心我?”

他明知故问,却想逗弄她。

谢秉安的指腹在蔚姝的手心里有意识的摩挲了几下,那若有若无的触动让蔚姝从手心到手臂都是酥麻的,脸颊上也攀上了显而易见的绯色,明知暗道幽黑看不见,可她还是羞怯的低下头,怕被温九看见。

蔚姝轻咬着下唇,软糯的声音在暗道中响起:“嗯,担心你。”

谢秉安问:“娘娘是担心花在我身上的银子,还是担心我?”

温九的话让蔚姝想起谢狗说过一句话:娘娘很在意温九?

她想了想,好像是的。

以前她在意温九,是因为温九是她花了许多银子救回来的命,若是他出事,那她的银子就糟蹋了,不知从何时起,她在意温九时不再想的是心疼银子,而是心疼他这个人,她害怕温九会受伤,会出事。

她轻轻点头,声音细小:“担心你。”

谢秉安漆黑的眸逐渐深郁,握着蔚姝的柔夷不禁用了力道,幽暗的前方忽然出现一道火光,明灭闪烁的光亮将男人颀长挺拔的身子映的如雪夜中傲然的松柏,也让蔚姝脸上的绯色毫无预兆的展现在亮光中。

她惊得低下头,想要遮去眸底流露出对温九忽然生出的缱绻。

走出长长的暗道,外面是宽敞的后院,她们现在所站的地方正是池塘边上的假山前,往前是通往厢房的路,往后,是进入大殿内的路。

蔚姝震惊的眨了眨眸:“温九,你怎么知道佛像后面有暗道通往这边的?”

她看向温九,等着他解答。

云芝终于也走了出来,对这一切甚是惊奇,也竖着耳朵等他开口。

谢秉安道:“我幼时曾在寒清寺待过两年,经常跟师兄们从这条密道去山下的长安城,这条密道从山下的山洞里一路延伸到这边,中途会经过大殿佛像,我本想从大殿出来,正巧遇见娘娘。”

蔚姝抬头看着温九,被他牵住的手心有些发烫:“你自小待在寒清寺,又怎会去了鬼市?”

这也是她一直好奇的。

“在长安城与师兄们走散,被人伢子卖到鬼市当奴隶了。”

温九的嗓音清冷无波,就好像在说着一件与他无关的事,蔚姝看着映在他身上清清冷冷的月辉,就好像他又回到了与她最初相识的那一日,身上浸着冷漠的凉薄,让人看不透,也无法靠近。

走出假山池塘,蔚姝才后知后觉到自己的手还被温九牵着,指尖传来阵阵颤意,她下意识的抽回手藏在袖中,见温九垂眸看她,她忙低下头掩去脸上的绯色:“我、我自己会走。”

谢秉安看到蔚姝耳尖上漫出的绯色,冷白的薄唇扯出富有深意的弧度。

回到厢房的这一路蔚姝平复好心绪,她问出压在心底的疑惑:“温九,你今日酉时有没有出现在寒清寺的山下?”

她抬起杏眸,担忧的看着他。

谢秉安凤眸平静坦然:“酉时刚到山下,被锦衣卫察觉到,便先躲起来,等到戌时三刻锦衣卫轮值时,我趁机进了山洞。”他眉峰微挑:“娘娘怎会知道的?”

“我……”

蔚姝刚开口又抿住唇,她垂下眼睫,没敢去看温九的眼睛,她莫名的不想让温九知道她与谢秉安之间发生的事,更不想让他知道,她为了他的安危,答应做谢狗的对食。

谢秉安:“娘娘有何难言之隐?”

“没有!”

蔚姝条件反射性的回绝,颇有些欲盖弥彰,意识到自己语气有些急迫,又补了一句:“我随便猜的。”

谢秉安:……

他搭下眼帘,拇指碾磨着食指关节,漆黑的眸底浮动着几分难以捉摸的复杂,窗外斜斜洒进来的月辉笼罩在他身上,使他身上多了几分阴翳的寒意。

他引诱的法子奏效了。

小姑娘开始对‘温九’动心了。

只是,看着小姑娘为了保护‘温九’,不惜瞒住她与‘谢秉安’之间的交易,心中有些憋闷。

谢秉安的舌尖抵了抵齿尖,俯身靠近蔚姝,深邃无波的眸凝着女人眼底骤然而起的惊慌与悸动:“娘娘仔细想想,可有什么事瞒着我?”

突然的靠近让蔚姝的心猛地漏了几拍,鼻息间萦绕着属于温九身上浅浅淡淡的松柏气息,她想起今日走进谢秉安的马车里时,闻到的那股熟悉的味道,好像就是温九身上的气息。

——松柏香的气息。

谢秉安的马车里怎么会有温九身上的味道?

蔚姝拢紧袖中的柔夷, 百思不得其解,心中的疑惑也逐渐放大,也忘记回答温九的问题。

见她怔怔的出神, 谢秉安皱了皱眉, 眼尾挑了几分阴鸷:“娘娘在想什么?”

蔚姝回过神,没听清他的说话:“你说什么?”

谢秉安:……

他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娘娘方才在想什么?”

蔚姝抿唇看着温九,在心中挣扎了好一会儿,才敢问出:“我今日在谢秉安的马车里闻到你身上的味道, 你……”她顿了一下, 谢秉安狭长的眼睫几不可察的动了下:“娘娘想问什么,问便是了, 何必吞吞吐吐。”

蔚姝道:“温九, 你给我说实话, 谢狗是不是威胁过你?”

谢秉安:……

他点头,言简意赅:“嗯。”

蔚姝心中瞬间了然!

马车里有温九的味道, 定是谢狗将温九带上过他的马车, 是以才残留着他的气息,想到谢狗今日对她的威胁,蔚姝心底便积郁起一股恶气。

谢狗用温九的性命威胁她乖乖听话,又背着她威胁温九, 此人奸诈狡猾,心思恶毒,决不能以常人的想法去想他。

她想到大殿中皇后与燕王的谈话, 便将此事全数说予温九, 而后坐在椅上, 倒了一杯茶捧在手中喝了一口,抬起头笑看着温九:“我们等燕王和皇后杀掉谢秉安, 这样就不用再被他威胁了,如此,杨家的仇也就报了,想想便觉得开心。”

她收不住脸上的笑意,眼底浓烈的期盼都是在等着谢狗快快死。

谢秉安:……

他坐在椅上,斟了一杯茶,凉凉的乜了眼蔚姝:“娘娘先别急着高兴,万一谢秉安死了,以皇后对娘娘的敌意,娘娘觉得,她会让你安然无恙的待在乐明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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