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在与方才沈玉奚的对话里,他掌握了许多新的讯息。

比如眼前这个让他心生爱怜的漂亮修士是他的道侣。

再比如他的名字,他的状况……

他顺从沈玉奚的呼唤转过身,染墨的双瞳一瞬不瞬地望着眼前的人。

沈玉奚眼睫颤动了下,踮起脚在他冰凉的唇上落下一吻。

温和的灵力同他的主人一样柔顺,细致地修复魂魄这些年里受到的损伤。

清霄的眼眸亮了亮。

“进去吧,好好修养。”沈玉奚冲他笑笑,柔声道。

如此,沈玉奚手上便有了两片清霄的残魂。

毕竟分离了百余年,融合之事还需好好温养……等他集齐制作躯体的材料,他便能复生他的道侣了。

虽然进度缓慢,但也算是有所发展,沈玉奚心头稍稍轻快了几分,将渡厄收回紫府温养。

正在这时,沈玉奚敏锐地感到一股危险的气息从远处袭来。

先是细微的风,再是颤动的树枝,然后是脚下土地传来的,隆隆地不间断地震动。

是兽潮。

源源不断的妖兽,在夜色的掩护下,从陨星之渊深处奔腾而来,行进速度之快,仿佛就像是有什么在身后追赶着它们。

沈玉奚面色冷凝,收回探查的灵识,当机立断返回了营地。

到营地时,本该还在歇息的弟子们都已整装待发,清羽长老抱着剑,看向沈玉奚,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道:“清霖长老,兽潮将至,该准备撤离了。”

沈玉奚点点头,走上前去同清羽长老商定撤退的计划。

队伍在带队长老的带领下井然有序的撤离,黯无笙借着人群走近沈玉奚:“如何?确是清霄剑尊的残魂?”

沈玉奚匆匆点头,视线在人群中逡巡,却始终没有发现他想要找的那个人,沈玉奚的眉头紧紧皱起。

离渊不见了。

夜风带着妖兽特有的腥气,吹散了沈玉奚身上的热度。

“你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是发生什么事了吗?”黯无笙的声音适时响起,温润的嗓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怀与疑问。

沈玉奚望向他,“黯先生,你可曾看见离渊。”

“嗯?”黯无笙微微侧了侧头,左右看了下,略显困惑的低喃道:“竟还未回来么?”

“黯先生可知离渊何时离开,去往何处?”

“大约两刻钟前,我想着他或是去找你……你们没有碰上?”黯无笙的声音混在嘈杂的人声,飘飘渺渺的,似有几分的虚幻。

沈玉奚微拧着眉,摇头:“不曾。”

沈玉奚微微拧眉,摇头道:“不曾。”

“啊呀……”黯无笙轻声感叹了声,“这可如何是好。”

沈玉奚面上没有什么表情,“我去寻他。”

“嗯?”清羽长老正将跃跃欲试想要斩杀妖兽的愣头青小弟子摁回队伍,闻言眉头一跳,皮笑肉不笑道:“清霖长老,你说什么?”

“我要去找我的弟子。”沈玉奚重复道。

好你个沈清霖,遇到兽潮不好好在队伍待着,偏偏要去找什么徒弟。

清羽长老的心里顿时炸开一连串怒火烧心的腹诽。

不帮忙也就算了,还要同这些小辈一样给他一起添乱……

真是岂有此理!

师清羽瞪了眼心思浮动的弟子,冷笑开口:“清霖长老,难道就只有你的弟子是弟子,其他的弟子就不是了?”

话头一开,师清羽越说越激动。

“这里哪一位弟子不是我们宗门长老的爱徒?清霖长老,现在什么情况?兽潮来袭,整个队伍安危悬与一线,你身为带队长老的本分是保护队伍里的弟子,结果你却说要去找自己的徒弟,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

“你这叫因私废公。”

“简直枉为一派长老!”

一番慷慨陈词,整个队伍静得连喘气的声音都听不见。

沈玉奚被师清羽指着鼻子义正言辞指责数落了一通,心里也知晓自己此番举动与大局违逆。

只是……

“可我若连自己的弟子也护不住!又算什么……”沈玉奚恨声道,他的声音在颤抖,逐渐变得低不可闻。

若离渊出了什么意外,他往后余生如何能够安心。

沈玉奚闭了下眼,压下种种情绪,轻声道:“我是他的师尊。”

“我必须去找他。”

“待他日回到宗门,清霖任凭宗法处置。”

师清羽把拳头捏得咯咯响:“你就非要这个时候走?”

“抱歉。”

师清羽朝天翻了个白眼。

得,郎心似铁。

所以说他最讨厌这种任务了。

不管是初出茅庐的后辈,还是修为相当的长老,一个赛一个的麻烦,他才不想管这批小垃圾的死活,去杀妖兽不爽吗?

艹!

好烦躁!

沈玉奚下定决心要走,但也并非就这么完全不负责任的一走了之,他取出一件法器递于师清羽。

“此物可在兽潮护众弟子不受攻击,剩余灵力可维持防御状态三刻钟……清霖相信以清羽长老的能力,三刻钟足以带众弟子离开兽潮范围。”

师清羽认出手中这件法器,顿时神色复杂。

沈玉奚这是把自己保命的法器都拿出来了啊。

当年清霄剑尊为了道侣沈玉奚收集各色天材地宝,顺带着武器法宝也收罗了一堆,其中最出名的便是这件防御法器,据传可抵真仙一击,虽然后面在葬仙岭跌落品级,却仍是不可多得的防御至宝。

“你要去送死,我还拦你做什么。”师清羽一脚把磨磨蹭蹭掉队的弟子踹进队伍,不耐烦的挥挥手,“走走走,我们是不会等你的。”

队伍里的弟子觑了眼臭着一张脸的清羽长老,纷纷为沈玉奚鼓劲。

“清霖长老,快去快回呀,我们等您把离渊师兄带回来——”

“对呀对呀,快去快回。”

“……多谢。”沈玉奚道谢,转身就要走。

倏忽,沈玉奚脚步一顿,望向跟来的黯无笙。

“我陪你一起。”黯无笙语气平淡,与他并肩而行:“我本就只与你结伴同行,你去哪,我便去哪。”

“……”

见沈玉奚不言,黯无笙又道:“你就不要同我客气了。时间紧急,你一个人肯定不如我们两个来得速度。”

“不如我们分头去找,这样快些。”

…………

鲜血伴着残肢碎肉扬起,就着浓黑的夜色下了一场腥臭的血雨。

离渊劈开挡路的妖兽,顾不得擦拭飞溅到脸上的血珠,匆匆前行。

有血沾到他的发梢,随着发尾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度,有些滴落在地,有些则落在他的弟子服上,离渊踏过地上的血洼,将灵力灌输至灵剑,劈向挡在身前的妖兽。

师尊——

……

……

空气中充斥着浓重的血腥气,肉块,残肢,断骨,凌乱的堆叠,离渊挪动开始变得模糊的视线,他不知道自己战斗了多久,只知道机械的斩杀眼前的妖兽。

一头、两头、三头……妖兽的数量不减反增,离渊意识到他被妖兽盯上了,或者是他身上的某一物品,或许是他本身的存在,对妖兽有着绝对的吸引,可以让妖兽失去理智,不惧生死的扑向他。

这样不行。

离渊心想,他浪费了太多的时间……他必须马上找出吸引这些妖兽的诱因,摆脱这些妖兽,然后去找沈玉奚。

他的师尊身体虚弱,无法久战,若是对上兽潮,怕是会被妖兽所伤。

离渊分出一部分神识冷静审视自身,他并非什么特殊体质,对妖兽的吸引力甚至不如一株灵植,他可以肯定自己并未变异,那便是他身上有什么东西在吸引妖兽。

没有时间逐一排查,离渊索性只余部分重要之物,剩下的,连同他的外袍一并扔向兽群。

事实证明,他赌对了。

那群妖兽确实是被他身上的什么东西吸引。

有人想要他死。

离渊沉沉望了抢夺争斗的兽群一眼,转身离去。

这次他的抽身格外顺畅,除了零星几个落单的妖兽,离渊没有再遇到其他阻碍。

按照这个速度,他很快就可以赶到沈玉奚原本所在的位置,然后一路找下去,直到找到沈玉奚。

蓦地,离渊绷紧脊背。

突如其然的,他感觉到一股寒意。

这股寒意来得毫无缘由,在极致的黑夜里显得分外毛骨悚然,像是死亡的阴影在向他逼近。他的直觉向来很准,从小到大为他避开很多祸事,这次想来也不会例外。

前面有危险,危及性命的那种危险。

直觉叫嚣着逃离,然而,离渊在改变方向的那一瞬间,看见了沈玉奚。

被妖兽包围的沈玉奚。

离渊的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师尊有危险,我要保护师尊。

几乎在妖兽进攻的同时,离渊扑向沈玉奚,挡在沈玉奚身前,挥剑斩向妖兽。

“师尊,您有没有受伤?”

沈玉奚的脸色微妙,眼神中带着冰冷的怀疑。

“你是元婴?”

“师尊……”离渊僵住了,舌头打结,脑子发懵,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来。

“你为何要隐瞒修为?”沈玉奚的声音愈发的冷,离渊感觉这一刻的沈玉奚冷漠得有些陌生了。

“我,弟子……弟子半分……”离渊又急又怕,沈玉奚却笑了,“算了,元婴便元婴吧。”

这就是不生气了?

离渊微微松了口气,以护住沈玉奚姿态走在前面,提着沾了妖兽血液的剑一面警戒,一面小心翼翼地护着自己的师尊:“师尊,我们赶快回去。”

可他的师尊却好似半点也不着急,也不担心藏在黑暗里随时都可能重新的妖兽。

“回去?”

沈玉奚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薄凉如水。

“不必了。”

离渊感觉到一股带着威胁的寒意,他瞳孔骤缩,下意识回头。

一道雪亮刺眼的白光。

“噗——”

兵戈入体。

沈玉奚迎面一剑,刺向他的心脏。

“师尊……?”离渊握住刺入心口的剑,锋利的剑刃划破他的手心,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殷红的鲜血瞬间染红了雪白的剑身。

他对身上的伤口浑然不觉,只是不解的,哀伤的望向他的师尊。

而他的师尊神色漠然,眼中隐隐有几分厌恶之色。

不,是毫无掩饰的厌弃之色。

离渊嘴角流出鲜血,后知后觉的感到有些痛了,“……为什么?”

回应他的却是他的师尊抽出剑身后,毫不留情的一脚。

离渊被这一脚踹出数十尺,肋骨断了三根或者四根,他猜不出,也无暇去猜测。

淋漓的鲜血混在砂石之中,谁也没有对此分去丁点注意。

离渊艰难爬起,却没有更多的力气起身,他忍不住单膝着地,看着他的师尊踱步走向他,眼中冷意入骨。

“为什么?”白衣修士用剑尖挑起离渊的下巴,“你该不会真以为我会把一个畜生养大的杂种当弟子吧?”

“我留着你,当然是因为你有利用的价值。”

“不会的,”离渊声音嘶哑,眼眶发红,隐隐可以看见水雾:“师尊,你是在说气话对不对?是弟子哪里惹您生气了,弟子……”

“师尊,弟子知错了,弟子以后都听师尊的话……”

白衣修士居高临下地俯视离渊满身狼狈地趴在他的脚尖,轻蔑地嗤笑了声,倨傲又轻佻地用沾着离渊血迹的剑身在离渊脸颊不轻不重地拍了拍。

“乖徒弟,你能做到多听话?”他的声音柔和了下来,像是在诱哄一般:“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吗?”

白衣修士的神态也好,语气也罢,都充满一种违和感,与往日里的沈玉奚相去甚远。

但失血导致离渊的脑袋开始变得昏昏沉沉,被师尊厌弃的惶恐让他无暇去理会其中的不同。

听到沈玉奚的声音有所软化,离渊的脑子愈发混沌,好似抓住了师尊抛来的救命绳索,离渊既是信赖又是急切地开口。

“弟子什么都听师尊的。”

“好啊,那你把你的金丹给我吧。”

“……金丹?”

师尊要我的金丹做什么?

离渊怔了怔,混沌的识海升起一股疑惑。

师尊想要,我……

对,是我的荣幸。

但还不待离渊点头应允,他的耳边倏然传来一阵仿佛是血肉破开的声音,与之而来的是,自丹田处传来的剧烈痛楚。

离渊疼得眼前阵阵发黑,他艰难地抬头看向自己的师尊。

只看见本该在他的体内好好待着的金丹出现在他的师尊手中,光华灿烂。

只看见本该在他的体内好好待着的金丹出现在他的师尊手中,光华灿烂。

“师……尊……?”离渊的眼睛茫然地睁大了,声音因为口中含着的血沫而断断续续。

他大口大口地呕着血,身体痛苦地颤抖着。

“师尊……”

视线因为严重的失血与疼痛涣散,离渊看不清沈玉奚的神色。

不知他的师尊在亲手剖离他的金丹的时候,脸上可曾有过半分的怜惜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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