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春日微风拂过,带着海风的湿凉。

二人吃了早饭,章玉鸣轻揽着姜渔沿村边慢走,本意是带他消食解闷,正好也算锻炼一番。

上林村本就依江海而生,家家户户靠水吃水,这时辰天光大亮,青壮年早已驾船出海,岸上少见人影,只闻远处海浪声轻响。

二人刚走到村尾偏僻处,一片松软的沙土旁,章玉鸣忽然顿住了脚步。

只见一座低矮的茅草屋前,一对夫妇正挥着锄头翻地,这在其他村子屡见不鲜,可他们村几乎无人种地,二人便忍不住上前询问一番。

那夫妇听见脚步声,起身擦了擦汗,见是章玉鸣,连忙放下锄头,神色略带局促,“是东家和夫郎啊。”

夫妇俩都是老实人,亦是年前逃难来的,有个儿子听到镖局招工也去了,眼下刚工作几日,夫妇俩一看章玉鸣二人,以为是自家儿子在镖局犯了事,不免心里犯怵。

“这个时节不出海,怎在在此种地?”章玉鸣问道。

男人松了口气,脸上带着几分无奈与窘迫,“我们老两口带着孩子年前刚逃难来,没有渔船也不懂得捕鱼的营生。一家老小张口要吃饭,实在没办法,才想着在屋前开块地,种点东西填肚子。”

“从前刘武村长在时,开荒是要交银子的,我们连饭都吃不上了,哪里的银子给他,这不,如今他作恶多端,终于被抓走了,也是让我们喘口气有条活路。”妇人听到不是因为她儿子而找他们的,忍不住目露感激道,“东家和夫郎心善,我儿前几日去您那镖局,也聘上了,往后日子总算好过些。”

章玉鸣和姜渔听罢,也替他们感到高兴。

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他们脚边竹筐里,章玉鸣微微一怔。

竹筐底下铺着干草,上面整整齐齐放着十数个圆滚滚的物件,褐黄外皮,个头如小儿拳大,圆润紧实,沾着淡淡沙土,看着不起眼,却沉甸甸的样子。

他从未见过,不由多问了一句,“这是?”

妇人见他感兴趣,连忙上前,“这是洋芋,从前我们在老家常种,不挑地,不用精细照料,成熟之后煮熟了吃,顶饿极了。”

章玉鸣心中一动,“沙土也能种?”

“能的能的,之前灾荒年全靠它,这可是救命粮!”

章玉鸣和姜渔对视一眼,这般好东西,南方各府竟无人上报,不然夏承宥不可能不知。

想来,朝堂上下的官员,早已从上到下腐朽不堪,只顾着中饱私囊,全然不顾百姓死活。

“婶子可否给我一个?我带回去瞧瞧,若真能种植,定要好生感谢您二位的。”

男人立刻爽快拣了一个最大最圆的递过来,怕他不够,又给了两个,“东家尽管拿去!这东西不值钱,多种多得,若是能在本地种活,也是大家的福气。”

章玉鸣接过,看他竹筐里也不多,便只拿了一个。

这洋芋属实沉实压手,表皮粗糙带沙,他小心收入袖中,若真能种活,确实是能饱腹的救民粮。

又闲聊几句,章玉鸣才牵着姜渔缓步离开。

回到家中,二人半刻不耽误,径直寻向王老住处。

王老见章玉鸣登门,他笑着迎上前,待看清他掌心摊开的物件,眉头微微一动。

那洋芋沾着细沙,圆实饱满,皮色黄褐,看着不起眼。

王老拿起放在掌心掂了掂,又用指甲轻轻刮开一点外皮,露出里面洁白的肉质,放在鼻尖轻嗅片刻,才缓缓点头。

“这东西……老夫年轻时在南边见过。”

章玉鸣眼中一亮,“您认得?”

“认得。”王老放下洋芋,缓缓道,“这叫洋芋,也叫土豆,是从外邦传来的作物。不挑地,不娇气,沙土、坡地、薄地都能活,耐旱耐瘠,就算是咱们这种靠海、田地不算肥沃的地方,也能栽种。”

章玉鸣心中一喜,“当真?”

“当真。”王老语气肯定,“此物最是省心,春天下种,夏秋便能收,产量不低。煮熟之后粉糯饱腹,寻常人家一餐两三个,便顶得上大半碗饭。若是种得多,荒年也能当主粮,救人活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尤其这村子沙土多,疏松透气,最适合它生长。种的时候多上点草木灰、粪肥,勤浇水,别积水烂根,保管能结得一串一串,个头又大又圆。”

王老言罢,一拍自己脑袋,暗道果然人老了,连这般好东西都给忘了!

章玉鸣听得仔细,心中越发热切,牵着姜渔的手也微微发抖。

他沉吟片刻,抬眼看向王老,“既如此,不如咱们村就种这洋芋。本就是沙地,空着亦是浪费,若真能种活,按着王伯您说的,这洋芋产量不低。”

“正事。”

“这是好事,想来村民们会乐意的。”姜渔亦是高兴道。

“眼下种子的事要紧。”王老一语倒出其中关键,他们确实没有多余的洋芋作种。

沉默半晌,章玉鸣道,“这样,我书信一封寄与皇兄,洋芋种的事交给他。咱们村如今没有村长,需得重新选一位村长,方便咱们日后行事。”

洋芋的发现,实在是及时又恰当。

回去路上,姜渔攥着章玉鸣的手紧了紧,“洋芋的发现,让你很激动?”

“自然。”章玉鸣回握住他,“若咱们能种出许多洋芋,广积粮,日后行军作战,便可挽救无数战士的性命。”

前世,他们在前线奋勇搏杀,后方粮草却跟不上,差点将数万将士饿死,这也是章玉鸣这般激动的原因所在。

书信一封至夏承宥,后者在听闻竟有此等高产的作物,亦是兴奋连连,赶忙派人前往江南收集粮种,如今已经是可以种植洋芋的时节,多耽误一日都是损失。

另一边,姜惜月带着双儿阿川前往临水县,留了小七在望潮县任掌柜。

临行前,姜渔告诉她日后他们的包子铺正式更名为霸王花包子铺,姜惜月古怪地看他一眼,不过并未多言,只立志要让霸王花开遍夏朝各个州府。

回村后,章玉鸣召集了众人,把选村长一事提上日程。

上林村如今不过百户人家,本村人与外来逃难者各占一半。

这些外来人一开始就比较偏向章玉鸣这方,一来姜渔也是逃难的,二来刘武对他们实在压迫地厉害,哪怕章玉鸣看着面冷,他们也没有选择。

不过还好,事实证明他们没选错,章玉鸣面冷心热,人是好的。只是不知道忽然把他们所有人召集在一起是为何事。

之前的村长召集大家,不是压迫苛刻就是收敛银钱,大家担心章玉鸣也是如此,难免心里惴惴。

章玉鸣特意让徐宏暂停镖局生意,前来一同参加。

“诸位,听我说一句。”大家聚集在原村长的大院子里,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纷纷,不过章玉鸣开口后,大家都自觉噤声,抬头看向正中央的章玉鸣和徐宏。

“刘武那畜生多行不义,恶事做尽,如今已被送至官府,他之前做的那些腌臜事,章某已有耳闻。只这些事大家日后不要再传。”看台下不少人面生悲色,偷偷啜泣,章玉鸣心中也是不好受,便又道,“国不可一日无君,同样,咱们村子也不能没有村长,所以,召集大家来,是想为我们上林村重新挑选一位村长。”

“东家您来当!我们都没有意见!”台下忽然传出这么一句,随后就有许多人高声附和。章玉鸣无奈一笑,抬手示意大家安静,“承蒙大家厚爱,我平日事务繁多,确实无心村长之位。今日,我先定下约束村长的规矩,大家听听,若有异议,尽可提出,日后镌刻于祠堂石碑之上,但凡村长触犯,全村人皆可将其罢免。”

这话说的毫不客气,大家也生怕再出一个刘武那样的恶霸村长,都凝神细听。

“其一,处事公允,不徇私情,不偏袒亲族,不欺压乡邻;其二,清正廉洁,不私吞钱粮,不索贿受礼,赋税、赈济、田土分配,一律公平公正;其三,村中大事,需召集乡老共同商议,不得独断专行;其四,待人和善,不摆官威,不推诿搪塞,一心为民……”

他声音本就具有极佳的威慑性,这般条条框框下来,大家听得十分认真,一时竟想不到还有什么能加的,觉得他思虑已经十分周全。

“大家若有其他补充,亦可放宽心大胆说。”

“东家考虑周全,我们无任何异议!”

“若村长能依此行事,我们必定敬重拥护!”

放眼十里八乡,从未有过约束村长的村规,上林村此举,可谓开了先河。

“既然如此,那便先这般定下,日后若有其他考量,亦可随时商议。”章玉鸣朗声道,“我与徐宏自幼一同长大,在座叔伯婶么,皆是看着他长大的。徐宏为人忠厚,处事公正,我举荐他担任咱们上林村村长,不知大家意下如何?”

“东家选谁便是谁,咱们不掺和。”

“是啊是啊!”大家都笑着,知道章玉鸣反正不会坑害他们。

“若是我说是便是谁,岂非又是独断专行,与刘武那恶人又有何不同。”

章玉鸣一句话点醒了众人,大家看看章玉鸣又看看徐宏,倒是认真思量起来。

“阿宏啊!”有个阿么开口道,“若是阿么选你当村长,能不能给阿么分块地啊?”

徐宏朗声答道,“开荒一事,我与东家早已商议过,村中大片沙地闲置,若有村民愿意开荒种植,村里全力相助。田地归村民耕种使用,百年后归还村里,所收粮食归自家所有,村里仅收取五分之一,作为公共开支之用。”

众村民一听,当即哗然!

他们上林村虽土地贫瘠,难种庄稼,可如今只需上缴一点收成,便能拥有耕地,这等好事,让所有人都激动不已。单是这一条承诺,便让众人对徐宏心服口服,更何况是章玉鸣亲自举荐。

后续流程顺理成章,徐宏正式当选上林村村长。

徐宏昨夜才知道章玉鸣的打算,自己镖局生意干得顺心,忽然被安排来当村长,不说一头雾水,也是相当茫然。

但他与章玉鸣自幼相交,不说亲如手足也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如今又沾亲带故,全然信任对方,二话不说便应了下来。

村民们欢天喜地散去后,徐宏立刻找到章玉鸣,拍着他的肩膀抱怨,“我说老二,这么大的事,你就不能提前跟我通个气?昨日刚收工,本想好好歇息,你那侍卫突然找上门说起这事,可把我吓了一跳!

“这是让你扎根乡里,带头取得村里人信任,为日后咱们的大业打下根基。”章玉鸣笑道,揽着徐宏的脖子把他往自家带,“走,中午喝一壶!”

“去我家!你嫂子昨日回娘家,带回来一只肥硕的白鸭,炖着吃最是鲜美!”

“好!”

二人兴致高涨,一拍即合,章玉鸣一时竟忘了与姜渔知会一声。

——

炖了整整一个时辰的红烧鸭一上桌,砂锅盖一揭,热气翻涌而出,满屋都是醇厚鲜香。

炖得酥烂的鸭肉色泽温润,汤汁浓而不油,不腥不膻。肉块轻轻一戳便离骨,咸香回甘。

整盆端上桌,热气氤氲,香气扑鼻。

“嫂子这手艺确实不错!”章玉鸣道。

“我就好这口。”徐宏给他满上一杯酒,“每年这个时节你嫂子都给回娘家提上一只肥鸭炖来吃。”

“嫂子娘家是养鸭的?”章玉鸣尝着鸭肉,味道鲜香醇厚,比酒楼的珍馐更合胃口。

“世代养鸭的。”徐宏道,忽的眼中闪过灵光,“咱们村也能养,不过村中那条大河水流太过湍急,若是想养,需得开凿支流,圈出浅滩。”

徐宏越想越觉得可行,不由士气高涨,“明天我就带人去探查一番,若真能养,还能给村里人多一个进项,你不知道这鸭子,下一颗蛋比鸡蛋大上两倍,孩童吃一个就饱了,鸭肉也扎实,可谓浑身是宝。”

“行啊你,刚当上村长就开始给村里人谋划了。”章玉鸣打趣道,徐宏这才问他,“还没说呢,忽然让我当村长,你小子指定是有什么事。”

章玉鸣正了正色,把姜渔的身份隐瞒了下来,只跟他讲洋芋的事,“小渔的兄长颇有门路,我已托他前往南方收集洋芋种,待种薯运到,便要劳烦你牵头,带领全村种植。

“若真有这般好的粮食,不用我说,大家也会抢着种!”徐宏大喜,“这可是极大的好事啊!你这个大舅哥真是有些本事。”

章玉鸣与他碰杯,笑得意味深长,只道,“还好还好。”

两个汉子你一句我一句,聊起宏图大业,酒一杯接一杯,等章玉鸣猛然想起姜渔之时,已经醉意渐浓,太阳西斜了。

“不能喝了,我得回去看看小渔。”章玉鸣心头一紧,暗道坏了,这双儿等了自己一个中午,怕是要生气了。

“你这汉子,离了夫郎半日便不行,怎的,没断奶吗?”徐宏也喝的醉醺醺,开口调侃道。

“去你的!这事与你说不清。”章玉鸣摆摆手,正要起身,门外传来声响,方萍正跟姜渔打招呼呢。

“老二啊?在这儿,兄弟俩在屋里喝酒呢,酒气重,别冲着你。”方萍道,她最不愿跟汉子一桌吃饭,所以一家人在灶房吃的,把堂屋留给了章玉鸣和徐宏。

姜渔跟她寒暄几句,推门而入,章玉鸣一时没敢看他。

这下毁了!得想想回去怎么哄了!

中午出门前特意叮嘱阿么们多做几个菜,他要带人回来吃饭,姜渔还问了句,听说他要跟徐宏聚上一聚,还说要去张阿么家再买些海鲜,给他露一手。

他信誓旦旦亲着这人额头,夸人贤惠,还说等选完村长就马上回家。

“小渔来了?”徐宏喝得醉醺醺,没察觉二人之间的气氛,招呼姜渔坐,“吃饭了没?让你嫂子热菜给你。”

“我吃过了阿宏哥。”姜渔向来不迁怒旁人,他缓步走到章玉鸣身前坐下,伸手在他腰间轻轻一拧。章玉鸣浑身一颤,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不等他开口辩解,姜渔皮笑肉不笑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冷意,“喝好了?吃够了?可以回家了吗?”

“这就回,这就回。”章玉鸣赶忙站起身,乖乖跟在姜渔身后,路过正在院子里收拾的方萍,姜渔同她叮嘱,“嫂子,玉鸣喝醉了,我们就先回去了。你去瞧瞧阿宏哥,他躺桌上快睡了。”

“哎!好!”方萍应道,送他们出了院门,看章玉鸣跟小媳妇一样跟着姜渔,可谓俯首帖耳,待人走远后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真是一物降一物。

谁能想到章家老二这等人物,居然是个怕夫郎的。

一出徐家院门,姜渔隐忍的怒气再也按捺不住,伸手拧住章玉鸣的耳朵,质问道,“出门前你怎么答应我的?选完村长就回家,你回哪儿去了?”

“小渔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怎么回别人家去了!”姜渔又气又委屈,一路揪着他的耳朵往前走。所幸此时村民皆在家中,路上无人经过,才没让章玉鸣当众出丑。

章玉鸣也不反抗,怕姜渔举着胳膊累,主动矮下身子由着他拧耳朵,“阿宏说家里有只肥鸭,邀我去,我也不好拒绝不是。”

“那你不知道回家说一声!”看他还有理,姜渔真想锤他一顿,“我都在家做好菜了!”

昨晚这男人说好久没吃他做的酱大骨,他今天去隔壁村买了最新鲜的大骨炖了一锅,这人倒好,招呼都不打一声说不回就不回,这样一想他有些委屈,眼尾说红就红,丢下章玉鸣就跑了。

“小渔!”章玉鸣揉了揉耳朵,赶忙追上去,从身后一把将人搂住。

“你走开别碰我!”姜渔奋力挣扎,更是委屈,他可不想被这臭男人看到自己哭了,于是挣扎的更厉害,章玉鸣只觉这双儿比过年的小猪还难按。

还不敢太用力禁锢,用大了力气怕伤着这人,一时还真有些抱不住,“我错了我错了!等回家由你处置好不好?”

“别碰我!”姜渔急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实在没办法了,往章玉鸣手上咬了一口,趁着男人吃痛,拔腿就往家跑。

村里路相对平坦,可他跑的太急,一不注意就一个平底摔,磕到在路上,章玉鸣脸色骤变,飞奔上前把人扶起。

“小渔!”

这下更丢人了,姜渔捂着磕痛的膝盖,手心一疼,这才发现手心因为摔倒的时候撑了下地,被蹭下一块皮,眼下都出血了。

章玉鸣赶紧把人抱起来往家里跑,好在家里有个现成的大夫。

让楚怀笙检查了一下,情况不算严重,膝盖有衣物的遮挡磕得不是很重,但这双儿肌肤娇嫩,也出了血,手上的严重一点,蹭下块皮又沾了土灰,冲洗一番后才能上药,给章玉鸣心疼坏了,连抽自己几个巴掌。

“我错了,一定没有下次了。”把姜渔放在榻上,章玉鸣坐在一旁道。姜渔不想理他,转身去屁股对着他。

他知道自己大题小做了,不就是没提前跟他说一声,本也不是什么大事。这男人以前做的事比这过分的多了去了,他也不生气更不难受。

可现在就是无端觉得难受委屈,觉得这人根本就没把他放在心里,不然怎么会连说都不跟他说一声,明明答应的好好的。

“小渔?”见这双儿始终不理会自己,章玉鸣手足无措。他本就不善哄人,只得脱鞋上榻,从身后轻轻将人搂住。

姜渔没有推开他,章玉鸣刚松了口气,便听到抽抽搭搭的声音,心又提了起来。

“怎么哭了?是伤口疼吗?”章玉鸣拿过他被包扎得圆乎乎的手,放在手心里吹了吹。

“你走开!”姜渔抽回自己的手,虽然还是拒绝,不过语气听起来明显带了几分撒娇的意味,章玉鸣于是把人搂得更紧了些。

“我才不走,是我惹夫郎生气了,要不再打我几下出出气?”

“我手伤了怎么打你!我看你就是故意的!”姜渔闷声道。

“那再咬我几口?”章玉鸣一本正经给他出着主意。

“你肉太硬了,硌得我牙疼。”姜渔道,显然没那么生气了。章玉鸣小心翼翼把人转过了身,凑过去看他小脸。

他凑近,姜渔就垂着脑袋,脸都要埋进胸口里,章玉鸣只好上手把他脸捧起来,“哭了。”

“哼!”虽然不生气了,可委屈还在,姜渔别过脸不看他。

“瞧瞧这可怜的。”从怀里拿了帕子一点一点给他擦干眼泪,章玉鸣语气温和,带了点酒后的微醺,听得姜渔耳朵发痒。

“对不起,绝对没有下次了,夫郎大人有大量,原谅我这次好不好?”

“你就是个混蛋!”

“是是是,我是混蛋,天底下最大最混的混蛋……”

“也不算最混。”委屈着呢,也不耽误他较真,“从前的你,才是最混的。”

“那不还是我吗。”章玉鸣骤然失笑,去亲亲他红彤彤湿润润的脸。

“咸的。”

“你是臭的!”

“我是臭的你是香的。”他又凑近,“给我亲亲,染点香气。”

这般死皮赖脸一通,倒真让他把人哄好了。

“李阿么说你特意买了大骨炖了一上午,眼下有些饿了,我得尝尝。”

“早给楚三哥吃完了。”姜渔哼了一声,“谁让你不回家。”

“什么!”章玉鸣作势捧着心口,做出一副伤心状,“看来属实错过了,让人好不难受。”惹得姜渔噗呲一声笑了出来,“我看你是喝多了!”

这幅怪样子,笑人。

“你想吃,我明日再给你做。”姜渔小声道,还是心软了。章玉鸣忙扑过去,把头埋在双儿胸口,一时有些晕乎,“小渔,你真好。”

“知道我好便要好生珍惜,不然我可是要改嫁的。”姜渔偷笑,摸了摸章玉鸣的脸,“做什么自己打自己,脸还红着呢。”

“不疼。”章玉鸣看着他道,只觉得自己真是鬼迷心窍了,竟能忘记知会他一声。

日后不管何事,都要第一时间告诉夫郎才是。

二人浓情蜜意,几位大人各有各的忙处。

王卉整日往海边跑,一边研究海货一边等着洋芋种子的到来。

张炳生和李茂则背着农具、揣着育苗,挨村挨户地奔走。他们既然是为了夏承宥而来,自然不为利禄,只想着把耕种法子教给百姓,让大家多打些粮食,日子能宽裕些。

一开始,村里的人都抱着怀疑的心思。有人远远看着他们,低声议论,说这两人平白无故上门教种地,指不定憋着什么坏主意;也有人摆摆手,只当是江湖骗子,不肯让他们靠近自家田地,更不肯照着他们的法子摆弄种子。

两人也不恼,依旧耐着性子,走到哪讲到哪,细细讲解选种、耕地、施肥的门道,把复杂的道理说得浅显明白,只盼着有人能听进去一句。

没过几日,邻村一户人家遭了难处。家里孩子顽劣,不小心把水缸打破,满满几筐种子全都泡得发胀,黏糊糊地团在一起。

一家人急得团团转,眼瞅着播种的日子就要到了,种子坏了,这一年的收成可就全没了指望,老老少少都急红了眼,不知该如何是好。

有人想起了整日在村里转悠的张炳生和李茂,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思,匆匆把两人请了过来。

二人一到地方,细细查看了泡湿的种子,又摸了摸泥土的湿度,当即就有了主意。

他们一边安抚众人,一边手把手教他们处置:先把湿透的种子摊开,放在通风阴凉处慢慢风干,不能暴晒,不然种子会直接坏死;再拌上提前备好的草木灰,吸走多余的水汽,防止霉烂;最后挑出完好的籽粒,用温水浸泡催芽,控制好温度和时间。

二人讲得细致,每一步都交代得明明白白。一家人照着他说的法子小心照料,不过两日,原本泡坏的种子竟真的缓了过来,冒出了嫩白的小芽,完好无损。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整个村落都轰动了。

众人这才知道,张炳生和李茂当真是有真本事的,不是什么招摇撞骗的人。

之前对两人冷眼相待、心存疑虑的村民,全都改了态度,纷纷主动迎上前,热情地请他们到自家田里指导。两人也不藏私,从耕地深浅、播种疏密,到浇水时机、除草防虫,全都一一耐心讲解。

消息从一个村传到另一个村,不多时整个临水县村民都知道有两位专供农事的大人在乡下奔走,帮他们照料田地,都盼着他们哪日到自己村子,好请教一番。

两位老者虽累,日子倒是过得比在朝廷当官时更自在。

百姓们最是淳朴,张炳生和李茂走到哪个村,都被人热情相待。有人端来刚蒸好的白面馒头,有人送来自家腌的咸菜、新摘的蔬果,还有的煮了热粥、烙了薄饼,非要往两人手里塞的。

接下了这家,另几家也要接下,不出十几日,二人日日在田间地头奔走,竟还胖了些。

起初章玉鸣担心他们年事已高累坏了身子,时不时劝着几句让他们时常歇歇,后面看两位老者面色愈发红润,精神也更加矍铄,便不再多费口舌。

有百姓看到章玉鸣同他们说话,言语间十分熟稔,回去一传,到后来传成章玉鸣心善,担心他们收成,特意请了两位大人来教导他们种地,一时间不止两位大人的住处,连镖局门前也堆满了百姓们送来的吃食果蔬,让灶房的伙计纠结不已,不知如何处理。

姜渔给他们出着主意,“既然是百姓们的一番心意,便收下,去城门后支个摊子,日夜不间断施粥,算是将大家的善心传递下去,让镇上村间的乞儿、难民都能有口饭吃,另外还可告诉初到此地的难民,只要心怀善意,心思正直,都可以去郊外难民收容地。虽不能大富大贵,吃饱穿暖还是可以的。”

伙计们一听双眼发亮,当即按照姜渔所说,在城门前开了免费施粥的铺子,一时间卧龙镖局的风头更盛,有不少灾民纷纷加入,章玉鸣另一分局,也即将筹划完毕。

章玉鸣小心翼翼拆开姜渔手上的纱布,伤口已然愈合,只留浅浅一道印记,只是他心里自责,依旧细心地为他涂抹药膏,重新包扎好,笑道,“你的霸王花还没开起来,我的镖局先壮大了。”

“你少得意。”姜渔换了一只手拍他,“你生意做的再大又如何,赚了银子还不是我的?”

“自然是你的。”章玉鸣道,“不是还想开酒楼,要为夫帮忙吗?”

“酒楼的事先往后放放。”真要打起来,谁还有心思去酒楼,还是得等日后天下太平了,再考虑开酒楼的事。

“我这几日同打鱼的张阿么聊了几句,他说今年渔业丰收,出海皆是满载而归,销路却不畅。”姜渔已经为此愁好几日了,“虽说洋芋多半能种,可在大家眼里,捕鱼才是赖以为生的生计。”

海鲜极易腐坏,难以长途运输,唯有制成干货、腌货才能久存,可村民们并无娴熟的手艺,姜渔也对此一窍不通。

“笨。”章玉鸣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昨天不是还愁着包子铺上新的事吗?”章玉鸣提醒道,姜渔眼神一亮,“你是说……”

二人同时开口,“推出海鲜包!”

“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姜渔嘀咕道,章玉鸣捏捏他脸颊,“你只是当局者迷罢了,这下不用担心了吧?”

“我得先跟阿么他们商量下,看他们每日能供给多少海鲜。”

“几百斤肯定是可以的。”

“不知这个时节若是运往临水县,会不会臭在路上。”

“应该不会。”快马加鞭不过半日就能到,刚打的新鲜海鲜,不至于这点时间便腐烂。

“那就可以多要一些,让阿么他们多打些海鲜来。”去了心口一块大事,姜渔开心的很,跑去桌前伏案提笔,规划起来:鲅鱼大葱包、韭菜鲜虾包、蟹肉猪皮包,就连小鱼小虾、海菜也能物尽其用,炸制凉拌,做成佐餐小菜。

洋洋洒洒写了一整张纸,又书信一封给徐小满和姜惜月,临水县那边的包子铺也得跟上他的脚步才行。

这双儿向来雷厉风行,计划完便要去同村里几位大渔户商议,被章玉鸣一把拦下。

“这事交给阿宏,让他去办,如今他是村长,这些都是他要考虑的。”章玉鸣本想说让这双儿不必操劳的事,可看他一张兴致勃勃的脸,到嘴边的话怎么也说不出。

这人整日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叫他时常忘了这双儿身子孱弱之事。

“也行。”姜渔点头,有些期待地看着章玉鸣,“我还没跟着出海打过鱼呢,你可会开船捕鱼?”

从前章玉鸣不着家的时候,他看别人家出海总能捕些大鱼,为了生计他就跟在这些人后头捡他们不要的小鱼小虾,炸来卖也能得几个钱。

不过他始终还是惦记那些大鱼。

“会些。”生在海边长在海边,章玉鸣从前再浑,这门手艺还是学过的,不过不是跟章父学的,是跟徐宏他们学的。

“海上风大浪急,你身子弱,不准去。”不等姜渔开口,章玉鸣先堵住他的心思,“若是实在想去,等盛夏风平浪静了,我带你驾船在浅海游玩一番,只这也要再过三四个月,其他时节不准。”

姜渔也知道他现在的情况不适合出海,只能恹恹应下,日后有机会是非要缠着章玉鸣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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