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次日是每三日一休朝的日子,贺兰舟没急着进宫,毕竟他一个小官,即便是升了职,那也不是顾庭芳这种说进就能进的官。

他需先向通政司递帖子,那边再层层上报,小皇帝同意了,他才能进宫。

贺兰舟起来后,先给自己做了个早饭,等收拾好,才写帖子,然后朝通政司行去。

等小皇帝要见他的时间下来,早过了大半天,贺兰舟拿好奏章,这才向皇宫走去。

到皇宫时,已是申初时分,由小太监一路领他去小皇帝办公的永明殿。

殿内两边的窗子半开,屋中的地龙还燃着,今年的京城倒是比往年冷些,而永明殿又空阔,小皇帝一人在此,宫里的太监当然不敢冷着他。

贺兰舟到永明殿时,只有小皇帝和一个小太监在,没见到解春玿,贺兰舟还有点儿意外。

“贺卿。”薛起声音很是温和,他已彻底变声,再不是之前那尴尬期的鸭子嗓音了。

贺兰舟忙回过神,躬身施了一礼,“微臣贺兰舟见过陛下。”

“快快免礼。”

应是很看重贺兰舟这次在漠州的表现,薛起匆匆从座位上起来,快步走至贺兰舟身前,虚扶了一把。

“多谢陛下。”

薛起命人给贺兰舟拿过椅子,道:“贺卿一路辛苦,这漠州一行万分凶险,这般险地之中,贺卿能查清佟青山之死,查办漠州府衙一干官员,又在与大渊泽阳谷塞一战中,让没藏丰御首战大败,实是朕的大功臣!亦是我大召的福星!”

薛起已非前两年的少年,现在的他不光身子抽长了,就连说话的语气与拿捏人心的本事都长了极多。

一时之间,贺兰舟还有些不适应,但想想也正常,他是大召的天子,要执掌天下,又哪里会是从前那个偷跑出宫、思念母亲的小小少年?

贺兰舟微微一笑,只道:“陛下谬赞了,此一行,也多亏了诸位大人帮忙,像耿师爷一心为民,荀大人也为除魏常等人帮了不少忙,还有秦将军……若非有秦将军,我怕是就要困于山中,更遑论在大战之中设计没藏丰御。”

贺兰舟并没提及沈问,他知沈问被设计去漠州,不仅是解春玿的想法,更有小皇帝的意思。

小皇帝不喜沈问由来已久,但奈何沈问手中握着的权力太大,他也只能用最坏的办法除掉沈问。

当沈问死了,那他手中的权力就会散落,虽是会乱上一阵子,但也比握在沈问一人手中让他放心。

薛起也并未提及沈问,弯了弯眼睛,一如从前的少年样子,笑得纯良无辜,“贺卿放心,朕会赏他们的!”

贺兰舟做感激之状,想到耿师爷一把年纪,为漠州百姓呕心沥血,哪怕是赏些银子,也是件好事。

说起漠州,那魏常等人早早被押解到京中,朝廷为了以儆效尤,将魏常以通敌等罪处以刖刑,断其手脚,再与其余人等一同待秋后处斩。

刑罚虽重,却也合理。

魏常害了漠州那么多人,也该付出代价。

贺兰舟回过神,听小皇帝的问话,一一将漠州的事汇报,并将奏折递了上去,以便小皇帝日后查看。

薛起很满意贺兰舟的述职,听过之后,又说起他入职大理寺之事,道:“贺卿且再休整几日,之前因与大渊泽开战,乡试推迟,五月重新举行乡试,大理寺这段时日都会帮着忙此事,不过瞿清做事稳妥,应也不必你过分费心。”

薛起说的瞿清,便是之前和贺兰舟一起破获闵王案的大理寺少卿,大理寺少卿共两人,如今正是贺兰舟与瞿清。

贺兰舟之前的那位大理寺少卿升了职,如今入了刑部,日后,他却是要与瞿清共事了。

贺兰舟点点头,应道:“多谢陛下厚爱。”

薛起同他又嘱咐了几句,才放贺兰舟离开,贺兰舟离宫亦有小太监引路。

他从永明殿出来时,不想外面竟下起了雪,难怪刚刚在殿里同小皇帝说话时,总觉得凉飕飕的。

贺兰舟拢了拢袖,望了眼发灰的天色,米粒般大小的雪花落下,浸入他的衣袍官帽,霎时就不见。

他随小太监往宫外的路上走,身后踩下许多脚印,他玩心一起,忍不住扭头望一眼,见他那一串脚印跟在他身后,像极了小尾巴。

贺兰舟笑了笑,趁一旁的小太监不注意,又往回踩了一脚,然后往前走落下一个脚印,又转身在这脚印旁再踩一脚。

看着身后每一排两只脚印,贺兰舟弯了弯眼睛。

“贺大人,请留步!”又走了一会儿,突然一个上了岁数的太监手挽着拂尘,急急跑过来。

贺兰舟顿住步子,扭头望过去,那老太监呼哧带喘地跑到他跟前,“贺、贺大人,陛下在你走后,才想起来,说要赏赐你,好在大人还未离宫,还劳烦你老人家同我走一趟内府。”

见老太监一把年纪跑得腿都软了,贺兰舟有些不好意思,又听人家尊称他“老人家”,贺兰舟简直汗颜。

但也知道宫中是最会逢高踩低的地方,他如今是小皇帝看重的臣子,又两年之内,连升两级,宫里的太监谁不会高看他啊?

贺兰舟也没有疑,温声道:“好,那就劳烦带路了。”

那老太监一听他应了,神情猛然放松,贺兰舟也没注意,老太监转身,他就跟在后面。

内府在什么地方,贺兰舟并不清楚,但他们走的方向却和刚刚的永明殿越来越近,贺兰舟不禁心下诧异。

皇宫这么大,小皇帝办公的地方,竟是和内府很近吗?

正想着,老太监带他穿过一条宫道,离一座宫殿越来越近时,贺兰舟察觉出不对劲儿来。

“我们到底要去哪儿?”

老太监在前面弯着身子引路,闻言,身子倏然一僵,脸皮都跟着一抖。

贺兰舟眯了眯眼睛,正要质问,前面现出一道身影,一袭绯色蟒袍,腰间束一条墨色织锦坠碧玉腰带,正是解春玿。

“是我请你来的。”

贺兰舟微微一怔。

他原本还奇怪怎么在永明殿没见到解春玿,但见他穿着一身官府,脚上的皂靴靴头还覆着一层泥,应是外头下了雪,落地化开,成了泥。

显然,解春玿是从宫外匆匆回来的,连衣裳鞋子都没换,就等着他了。

看他这模样,贺兰舟不由暗暗称奇。

一会儿的功夫,这雪越下越大,有眼力的太监忙拿过纸伞,各自为二人撑着。

雪落在红色的伞上,覆上一层透白。

贺兰舟别过视线,垂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喃喃发问:“不知掌印唤我来此,所为何事?”

解春玿昨日便见过贺兰舟,贺兰舟是他见过最与众不同的人,也只有他,知晓他对他母亲的复杂感情。

当时他跟的远,也听不清贺兰舟说的话,但他莫名就觉得贺兰舟去见母亲,是为了他,那他一定会为他说话。

后来,他去见了母亲,母亲第一次让他进门,给他倒上一碗温水。

那是他不可多得的亲情,也是不曾想过与奢求的母爱。

解春玿望着贺兰舟,见他低着头,并不想看他,心下不由懊恼。

他不知道神明会不会眷顾他,但贺兰舟在漠州时,他无数次向三官请愿,保他安然无忧,保他不会怪他。

但如今,两人之间似乎又隔着吕家一事,解春玿不禁为自己解释,“吕家之事,我很抱歉。杨家告发吕振贪墨与吕锦城卖题等事,这些事分开看是小,但他们父子二人所作所为放在一起,则是大了。”

解春玿道:“我不得不查,更何况,吕振乃是沈问的左膀右臂,这些年,他也没少为沈问揽财,为了大召与陛下,也不得不查。”

贺兰舟能理解,点了点头,轻声说:“嗯,我明白的。”

可他说着,却不愿靠近他半步。

解春玿盯着他不动的身影和那被风雪飘起的衣袖,沉了沉眉,心头涌上一股难明的郁气。

贺兰舟等着他继续说,久久却没听见声音,不由好奇抬眸,这一抬,便撞进解春玿沉如墨色的眼睛。

贺兰舟心下一抖,他明明是向着他说话的,怎么惹到这位掌印大人了?

解春玿见他看过来,眼中的戾气还没来得及收,看出他眼中的惊慌与不解,慌乱地别开眼睛,将眼底的厉色一瞬尽收。

他轻咳一声,继续道:“吕锦城少年心性,与人结怨多有之,但漠州一行,他也立了功,吕振虽罪行颇多,却不曾有伤人命,吕家流放,已是极好。”

贺兰舟明白,听完,继续颔首,“嗯,我知道的。”

见他只是这么两句,解春玿蹙了下眉,不由道:“你想对我说的,就只是这些吗?”

贺兰舟不解看他,不明白他还想自己说什么,似是想到什么,贺兰舟福至心灵。

“掌印是说离京前,你对我说的那些话吗?”他扬唇笑了笑,“掌印不必放在心上,掌印与宰辅多有龃龉,你所做之事,我能理解,而你……同我说与荀大人的关系,我也明白,你不过是不想暴露太多罢了。”

见他这般宽宏大量,想象中的轻松并没有,解春玿抿着唇,一时不该如何开口。

“既然掌印无事,那我便先走了。”贺兰舟唇畔扬起的笑容恰到好处。

他转身向外而去,对面的解春玿却是不想,大步跨上前,在贺兰舟刚踏出一步时,一把将人拽了回来。

“等等!”

贺兰舟不意他的动作,险些被他拽得一趔趄,也好在他站得稳,而对面那人一手又揽在他的腰间。

见他回过身,解春玿压下上身,二人的脸只隔一掌的距离。

四目相对,贺兰舟看清他眼底蕴着的风暴,他舔舔唇,一时心下有几分慌乱。

这是什么情况?

解春玿要做什么?

似是知道他心中所想,解春玿并不打算放手,而是道:“贺兰舟,你就对我没有一点气怒?不怨我隐瞒你、骗你?”

他以为贺兰舟会如此,但他却像个没脾气的面人,既是如此,那是不是也可以任他随意揉捏?

这么想着,解春玿扶着他腰间的手愈发收紧,鼻子贴近贺兰舟的鼻子,二人之间的距离愈发得近。

贺兰舟有些不自在,想动一动挪开,却不想惹怒了解春玿,腰间的收得更紧,然后压低声音,沉沉对他道:“贺兰舟,我是个残缺之人,人人都瞧不起我,却又畏惧我,可你不同!”

“我知道光用铁矿引不得沈问前往漠州,但若你在漠州,对沈问来说,却是不一样的。”

这是贺兰舟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一时忘了挣扎,瞪大了双眼。

“你在京城时,对沈问又无奈又生气,可却不曾真的无视过他。我不服气!总想要你对我也如此,你救过我,那对我更好一些,又何妨?”

贺兰舟心下砰砰跳个不停,直觉今夜的解春玿有些不一样,就好像对猎物势在必得的野兽。

“掌印……”

他刚张口说了一字,那人吼了一声:“退下!”

小太监们不敢多留,给二人撑伞的将伞收好,放到一旁,迈着小碎步就向外跑了。

见众人离开,贺兰舟心头掠过一丝慌乱,正要趁此时机挣扎出去,却被解春玿用力一压,将他整个人朝前压至他身前,然后唇落下,贴在他的唇上。

只那么一瞬,像是触电一般,贺兰舟吓得猛地一把推开,“掌印这是做什么?”

“你厌恶吗?”解春玿被推开,并没有生气,而是沉着冷静地看他,竟隐隐还有几分期待。

贺兰舟用衣袖用力擦了擦唇,心里有一万匹草泥马跑过,偏偏系统还看热闹不嫌事大:“宿主!他一定是喜欢你!”

贺兰舟:“……”

他只是想要感动值,可没想要喜爱值!

“你就是对我这个表情,也比刚刚那样漠不关心的模样好。”解春玿说着,突的笑了,“只是,贺兰舟,你是厌恶我这样对你?还是谁对你这般,都如此厌恶?”

这话一落,对面的贺兰舟却是一怔。

因他想着解春玿所说的可能发生的场景,竟一瞬发现,若是刚刚这事,是顾庭芳对他做的,他似乎……大抵不会这般反映强烈。

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犹疑,解春玿心凉了凉,明明告诉自己要忍着不要问,却还是忍不住问出口:“是谁?沈问?姜满?还是……顾庭芳?”

贺兰舟一时不敢开口,岔开话题,“不论如何,掌印也不该这般,你我同朝为官,我如今也是个四品的大理寺少卿,掌印怎可不顾我意如此行事?”

解春玿:“可我,只是想这么做。”

只是这样一句,贺兰舟嗓子眼里的那些话却尽数说不出来了,他抬眸看向解春玿,看出他眼中的认真,袖中的指尖微抖。

这雪,恐怕要下一整夜了。

雪静悄悄下着,过了好一会儿,贺兰舟轻叹一声,开口:“掌印,漠州一行,我从未有过半分迟疑,也不曾后悔。掌印利用我也好,欺骗我也罢,我都明白,你不曾想伤害我。”

顿了顿,他偏头笑了下,“我不曾畏惧掌印,亦对掌印无非分之想,只是……”

说到此处,他眼睛弯成月牙,捡起脚边的纸伞,缓缓撑开,罩在二人头顶。

“愿君常乐忘忧,得以长生九千岁。”

“掌印,生辰安康。”

今年最后一场雪时,是解春玿的生辰。

落雪坠伞,解春玿细长的睫毛微颤,久久望着他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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