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卫明夷从容地等待着,前面的一番话语其实已让她舒适而满足。她以为自己能猜到巫崇云要说什么,可等到那半截话入耳时,她平静的内心猛然间刮起一阵迅猛的风暴。她知道巫崇云是被她哄着说出来的,但无法抵御“爱你”两个字带来的刺激,整个人不由得战栗起来。

她还想在巫崇云的身上看到与自己相仿佛的情绪,于是,她朝着巫崇云的脸凝望去,陡然发现宛如云山相隔,朦胧的雾色涌动,将巫崇云整个人笼罩了。

卫明夷:“……”神经的震颤在这一刻停滞了一下,卫明夷拿出莫大的定力,佯装无事般说:“师尊的法力怎么失控了?”

还有,师尊剩下的话怎么不说了?

云雾深处无消息。

人在天之涯,真要咫尺天涯么?

卫明夷都想扒拉商城学一勘破一切虚妄的神通,但……她还有更为便捷的办法。卫明夷作势起身,碰一声撞到石凳上。她也不喊疼,只装模作样地嘶一声。果然下一刻,她便被巫崇云扶住了。

“怎样了?”

卫明夷伸手将巫崇云往怀中一带,紧紧地揽住她,假装委屈道:“师尊先前便道不会离开我,可没多久后,我就看不到师尊。师尊不是答应了我,要形影不离吗?”

“我没有说。”巫崇云道,“我未离开。”

有道理,但卫明夷才不听:“师尊先前的话还没说完呢。”

巫崇云一僵。

她当然知道没说完,可情绪被打断了,要她如何继续说?她默了一会儿,才道:“未来无定数,一切都说不好。现在提了也只是一场虚妄……”话说了一半,巫崇云自己先恼了,“卫明夷,你好烦啊。”

她其实并不喜欢那种破灭的结局。

不要提,不要想,不要说。

卫明夷见她这般模样,知道话题无法继续进行下去了。不过能得到一个承诺,听师尊亲口说“爱”,便足够了。她见好就收,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地将话题转移到天之涯采药上。

巫崇云:“……”心中百种情绪交集,隐约还夹杂着一股失落。心烦意乱之际,巫崇云本来不想搭理卫明夷,可在听到卫明夷那刻意拖长语调的“师尊”后,还是没忍住。只是在答话的时候,将拂尘甩到卫明夷的脸上,算是小小地发泄情绪。

洞中时间易过,转眼间便到了第二天。

纯阳之精在午时采用最好,可真不能临到午时才出发。山中陈氏修道人出没,如看好的点位被人占去了,便不美妙了。好在临到午时,这边都没有人来。卫明夷将自身状态调整到最佳,跟巫崇云打声招呼后,便掠向了纯阳之精游动的地方。

这纯阳之精本无声色,不过到了午时,阳气最盛的时刻,会幻化出七彩的光华,还伴随着汩汩的水流声。此刻采气是最佳的。这种异象持续一刻钟,涌动的是纯阳之精最精华的部分。卫明夷想要结丹完美,最好一丝都不漏,将它完全纳入体内。当然,只靠那一点是不够的,巫崇云替她计算过,至少要一个时辰才能采足。

一开始,卫明夷还想着,能不能每日采撷精华的部分。可惜这纯阳之精也得讲究“一气”,今日所采与明日所采略微不同,到时候入药可能互相冲撞起来,这便是来自天地的约束了,冥冥中,一切都有定数。

卫明夷全神贯注地采修行所需之药,不远处,巫崇云盘膝坐在石上,一柄拂尘搭在臂弯。倏然间,她抬眸望向天际,一道遁光以极快的速度掠向了此间。最后有三个人从中走出,急急忙忙地朝着纯阳之精处赶。

巫崇云眉头微蹙,采药与观象一般,都不能有人相扰。她抿了抿唇,将拂尘一扫,顿时一道流光腾跃,截住三名道人的脚步。

三人一个筑基,两个金丹,并没有注意到刻意收敛声息的巫崇云,直到阻碍出现。为首的那位道人青年模样,他眉头猛地一皱,视线针似的刺向巫崇云:“前辈这是何意?”

巫崇云淡淡道:“此处有人。”

道人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他赶时间,这儿的纯阳之精是最近的。如去往下一处,可能就错过最合用的阶段。可要是跟对面动手,他没有把握。眼神在两位追随者身上打转,见两人都一摇头,只得按下心中的烦躁,道了声“走”。

巫崇云甩了甩拂尘,对方既然主动退却,那她便不需要做什么。只是她不知道,那道人在遁走后,去了下一个地点,也碰了一鼻子的灰。原本便错过最佳时间了,等他找到地方,开炉炼制器胎后,只两个呼吸,器胎便化作了灰烬。

器胎是道人为自身结丹准备的,原先已挑好了有纯阳之精、炼器高炉的地点,谁知道,时辰将近的时候,嫡支来人了。他不敢跟嫡支争抢,只得换一处。此刻,随着炼器的失败。他心中的不畅顿时攀升到了极点。他需要为器胎不成寻个理由,不然影响日后的功行,思来想去,他将目光锁定了巫崇云。

因为在山中打转,除了巫崇云外,他见到的都是陈氏族子。至于巫崇云……陌生的面庞,想来是某位的亲友,既然这样,便没有什么顾忌。

以道人与其追随者的道行,当然对付不了元婴真人。不过道人也没打算靠那俩追随者,他有个很疼爱他的长辈,一定愿意替他出头。说来先前因陈鸿之闹出了大事,族中特别在意元婴修士的行踪,不许胡乱同人斗杀。好在他那长辈才从外地回来,不曾回到十方天宫,如此一来,可免去其余长老的问询。

因十方天宫的禁令,再加上千机山为重地,道人也不能在这处生事。他先是给自家长辈传讯,紧接着又让两位随从去暗中盯梢。

金丹期的窥视逃不开巫崇云的感知,只是因卫明夷还在里头采纯阳之精,巫崇云不便去料理。一个时辰眨眼便过,沐浴在纯阳之精中的卫明夷从采药的状态中脱离了出来。纯阳之精是好物,不过她的感知告诉她,再继续下去也没有益处了。她也不犹豫,当即顺从了心中所想,从中遁了出来。

“让师尊久等了!”卫明夷眼眸闪烁着灼然的明光。其实这次采药只是将炼金丹的外药寄存在躯体中,还没到炼药的时候,对功行是没有提升的。但毕竟是往前微微迈了一步,卫明夷总有股一巴掌拍碎山岳的豪情。

“不久。”巫崇云摇头,她注视着卫明夷,低声道,“有人在跟着我们。”

“谁?”卫明夷一凛,心头顿时警觉起来,难道牌符出问题了。

巫崇云想了想,跟她说了先前的事。

卫明夷一听,只金丹和筑基,悬着的心先落了下来,但很快,她又蹙眉道:“这些人难道不知道自己的斤两么?敢动手说明有别的倚仗。这儿毕竟是陈氏的地盘,或许喊了元婴来。”

巫崇云又问她:“你准备如何?”如果卫明夷想走,她也能用身上的法符带人出去,甩开追踪。再者,不出千机山,也能遁入身外天迷神宫中。

卫明夷眼神闪了闪,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她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敢盯上她!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不过跟元婴斗法,靠的是师尊,得将师尊自身状况放在第一位。心思一转,卫明夷问道:“师尊怎样了?”

巫崇云道:“无碍。”在修持地法身中,欲我时常上浮,但这本来就是修行的一环,除非彻底失控,不然不会影响她的功行。她凝眸望着卫明夷,“在你成就洞天之道上,任何障碍,我都会替你扫开。”那道人出身品行以及功数都不重要,但凡有阻道之仇,一律除了就是。

纯阳之精已到手,两人便不在千机山中停留。虽牌符来自陈氏出身的尘不渡,可谁知道那个道人是不是有别的法门,能够利用山中禁制对付她们?两人一离开,那盯梢的道人一边给陈道人传讯,一边追赶了上去,直到抵达一处海域。

盯梢道人是靠法器遮蔽自身的,可他们的功行不足,早就被巫崇云看出破绽。巫崇云和卫明夷停下来的时候,两人心中警铃大作,然而根本没来得及离开,身上便传出一道锐利的疼痛。一低头,发现头颅已经跟身躯分开了。从躯壳中逃出来的元灵想躲藏,可根本没飞多远,便在一道琴音中化作点点荧光消失。

那头陈道人第一时间得知两位追随者死去,他的眉头紧紧皱起。不过这时候他等待的长辈到来了,问了事情首尾后,说了声“不急”,又让道人取出那两人碎裂的命牌来。她身上有一件法器,能够借此定踪。只打了数道法诀,一道轻烟便在前头浮现。说了声“走”后,便将脸上重又浮现喜色的后辈裹起。

等陈氏的元婴真人追来,巫崇云和卫明夷已去了海上一座杳无人烟的孤岛,在这边动起手来,不怕打坏什么。

那元婴真人颇为护短,看着巫崇云二人,便面无表情道:“阁下毕竟是客,也太不给主人家脸面了吧。”

巫崇云懒得理会陈氏道人,她从世家出来,对世家道人的行事准则最为清楚不过。因一切都是靠宗族堆起来的,就算是自家人不是,面对外人时,这帮人也只会对外人动手。她注视着陈道人,指尖按在琴弦上,只轻轻一拨,便荡出一道琴音。

陈氏道人也是元婴二重境道行,她修行的是天阶的《补天心经》,走得是“补天”那一路数。她是炼器师,但在修行过程中,也领悟到属于自身的神通。与巫崇云一照面,她便将一个名为“照心指缺”的神通用了出来。

这一神通在她手中,主要是用来看自身祭炼的法器有什么破绽。但不仅仅如此用途,在斗战的时候,会随着她与敌人气机交融,逐渐指出对方的心缺。只要窥见心缺,不管她之后发动什么样的攻袭,都会转落在对方的心缺上。而她自身的气机也会因为寻觅出心缺而逐步走高,甚至达到元婴这一大境的顶点。至于对方,因被神通罩定,便不能降伏心缺,只能顶着缺陷与她对敌。

但凡被她抓到“心缺”的,都会死在她的手中。她一路走到现在,并非只在炼器室中度过,也是拥有一定攻伐手段的。至于没有心缺的,她至今没有见过。

虽然猜测对方只是寻常出身的野道人,但陈道人也没有小瞧对手。除了运转神通,她将一道闪烁着金光的符箓也用了出来。这符箓得洞天真人法力浇灌,只要它不破灭,那别人的攻击是落不到她身上的。

它是陈道人离开十方天宫前,由族中洞天赐下。符箓是为了保陈道人能够在幽罗玄狱中行走。也正是因为此,符箓已非圆满状态,至多半个时辰,便会彻底耗尽。

深深望了巫崇云一眼,陈氏道人又放出了一个高大的傀儡甲人,她自身也催动法力,顷刻间便让天穹上布满了熊熊燃烧的火。

巫崇云与陈道人对视,十方天宫的道人就麻烦在不仅能用自身神通,还有使用各种各样的法器相辅佐。法器可能无法一一针对,但相应的道法,灵山中研究过的,也知道克制的法门。此刻燃烧的是一种虚妄之火,介于存在与虚幻之间,一旦认为是真的,就会变成心火,难以拔除。至于应对的方式也很简单,直接当它不存在不要去抵抗就是了。

巫崇云一拨弦,将目光落在那傀儡甲人身上。傀儡也是需要道人用法力去操控,才能发挥出完美的功效。但终究比自身比拼节省法力。巫崇云知道对面是想借此消耗她的力量,她也不跟傀儡甲人对战,袖中飘出一道禁符,直接将傀儡甲人定住。禁符是乌见青所画,针对的就是十方天宫的甲人。化去禁符也简单,直接用法力催动,大力挣开束缚,只是陈道人是否会这样做呢?

巫崇云并不等着陈道人出招,她瞥了那张悬浮的法符一眼,知道有这东西在,所有的攻击都会被吞下,只有将符箓上的气机消耗完才成。巫崇云仍旧不挥霍自身的法力,又从乾坤囊中取出一叠剑符来。旧人旧物,原本都被她封存。可并不是将一切往记忆深处一沉就好了,她还是得睁开眼面对的。

修行要财,在世家的秩序下,一个出身普通的人注定没有好的道册,也没有可用的符箓、法器。陈道人在看到对方甩出一叠剑符时,神色微微一变。这不像是没家底的,可此人面庞陌生,会是哪个势力的呢?陈道人思绪一转,但很快将杂念抛到耳后,已经动手了,再去思考这些已没有意义了。

在巫崇云和陈氏真人动手的时候,卫明夷也将目光锁定了那丑陋的陈道人。对方修的道术中有“擒龙手”,恰是冲渊宗中有的。卫明夷没练,但知道这功法是怎么一回事。擒龙手如果修到极深处,只要双方动手气意交接,便能直接将人擒拿住。不过面前这筑基道人,明显修不到那地步。她轻松一遁,便闪开了。

金丹道行的她没什么把握,但都是筑基的,她还会怕了不成?她注视着陈道人,冷冷地哼了声,一抬手便是九道连绵而出的道印。在将雷霆灌入道印中,其威能变得更强大,所到之处,霹雳响声不绝。

陈道人看到道印上雷霆滚荡,知道自己不能硬接。他指尖弹出一片如碧叶似的法器,自身一转,向着没有雷霆道印出没的地方遁去。原本留在原处,让法器护持自身还好,可纵身一遁,那看似在别处的雷霆道印忽然间出现在他眼前,至于原先那处,只一道残响。陈道人瞳孔骤然一缩,失声道:“奇门?”他匆匆忙忙召唤法器来遮蔽自身,只见雷光奔涌,隆隆声势不休。他因法器庇护没受伤,但这么一来,他自身的斗战节奏就更乱了。

卫明夷气海深广,她并不吝惜自身的法力。见陈道人仓促迎战,便快速催动道印,如冰雹似的砸下,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陈氏道人脸色铁青,起初还想着等对方力竭。但护持自身的宝叶不住摇荡,像要被雷霆道印打成齑粉。他得分出许多的法力催动,就无暇还手了。可一直挨打也不是事。他努力地调整自身气息,在道印稍微停歇的时候,他眼中闪过了一抹寒光,正想寻隙出击。但忽然间,一道墨痕一闪而逝,那护身的法器被打成了两半。道人眼皮子一跳,宝衣上光华一震,挡住了大半雷霆,他顿时运起遁法掠走。

卫明夷这一停歇,不是气力不继。是她在察觉那护持法器气机到了最弱的时候,能够用“一画开天”破开。她的确做成功了,可惜陈道人身上还有护持之物,那雷霆道印没将他打得魂飞魄散。遗憾归遗憾,卫明夷没乱了自身阵脚。她看向了惊疑不定的陈道人,风雨雷霆,俱是一并压下。

陈道人惊疑不定,他觉得自身想错了,这人不是没有来历的野道人。可他不会后悔,也没有其余退路了。他现在不求建功,只要等着元婴那边决出胜负就好了。他咬了咬牙,将一件耗费许多心力才得手的法器祭了出来。这法器也是困人用的,但比他的擒龙手高明多了,可惜他还没彻底地祭炼完全。法器光芒一放,顿时朝着卫明夷冲去。眼见着光芒将对方罩定,陈道人脸上出现一抹喜色。

然而等到白芒散去后,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法器中锁着一道模糊的人形,但旋即化作了一片浓墨,根本就不是本人。不远处,卫明夷朝着陈道人一挑眉,抬手就送了他九道道印。陈道人躲闪不及,身上护持的法器已经耗尽力量,被法印砸得口吐鲜血。

卫明夷不给陈道人再起来的机会,耳畔风声呼啸,豆大的雨点砸落。原本纯净的雨帘中渐渐地渗入了墨色。一滴滴看着与寻常雨滴不同的水珠出现,它们裹挟着雷霆,如一柄呼啸的长刀,朝着陈道人的身上横扫。

那头陈氏元婴眼皮子狂跳,她身侧那一枚符箓已经被消耗殆尽了。她朝着卫明夷怒喝了一声“住手”,想要救下后辈。可巫崇云哪会让她对卫明夷出手,琴音变得高亢起来,一道法力涟漪以她为中心,携带着倾天之力像四面荡开。陈氏元婴如硬吃这一招,过后没有翻身机会。她只得回身抵抗。可如此一来,那陈道人直接被卫明夷打成一团模糊的血肉,连元灵都没有逃脱。

“你的对手是我。”巫崇云注视着前方的人。

陈道人心中衔恨,她怒瞪着巫崇云,在知道对方是琴修的时候,她还祭出了一枚“息音石”。这是十方天宫为灵山的琴绝准备的,可最后琴绝不知所踪,石头便留了下来。她庆幸自己带上克制琴音的息音石,没想到这石块几乎不起作用。对方的琴只偶尔发出一道高亢的音声,但大多时候趋近了“无声”。

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若对方修到这种地步,那息音石是不起效的。

好在事情也没有彻底变得糟糕,陈道人一开始运转的“照心指缺”神通,经过一次次气机交接,已运转到了顶点。陈道人双眸赤红,她抬起手在自己的眉心一点,一道细微的裂痕出现,她的额头出现了第三只眼,直指敌人的“心缺”。

神通发动只一瞬,陈道人额上第三眼弥合,她注视着巫崇云,忽地大笑起来,道:“心魔劫中,不克欲我。”她露出了恶意的笑容,又说,“你师徒一脉,尽出逆伦之事,好一个师徒互相亲爱。我成全你们,让你们下到无间地狱做一对苦命鸳鸯!只是你一往情深,不知你的徒弟是否愿意成就你的欲望,与你在欲.海沉沦。”

巫崇云脸色一寒,她瞪着陈道人怒声道:“你住口!”

天风吹起白发,遮住双眼,巫崇云没去看底下卫明夷的脸色。她的唇角紧抿着,五指扣在了弦上。琴音再度响起,变得格外激切。那原本用来克定琴音的息音石剧烈震颤,最后在砰一声响中化作了齑粉。

陈道人神色倏然变化,她失声道:“怎会,你——”

巫崇云冷冷地看着。

琴音无空响,琴令无空落。

就算闭耳不闻音声,音声也在。

陈道人与她气机交接,才能运转神通。

而在这个过程中,琴令也在深种。

她猛地一拂袖。

杀令一出,陈道人身上顿时出现道道如蛛网般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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