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番外·二
夜色深沉，秋雨如丝。
这家会员制的高级餐厅，兼私人俱乐部。
今晚被程澈包了场。
为的，是庆祝他“终于正式成为剑桥的一员”。
一楼被改造成了派对现场。
舒缓的爵士乐流淌，水晶吊灯洒下暖黄的光。
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三两成群，低声谈笑。
其中，不乏本地的画廊主，艺术经纪人。
以及一些家境优渥的留学生。
程澈穿着当季新款的西装，头发精心打理过。
端着酒杯，在人群中穿梭应酬。
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眼神却时不时飘向入口处。
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赵子轩靠在吧台边，手里晃着一杯威士忌。
冰块与杯壁轻撞，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看着程澈，那副望眼欲穿的样子。
心里那股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同病相怜的情绪，又泛了上来。
他一仰头，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头那股烦闷。
“他怎么还没来？”
程澈终于忍不住，走到赵子轩身边。
压低声音问，脸上努力维持的笑容有些挂不住。
赵子轩瞥他一眼，扯了扯嘴角：“在路上了吧。”
他没说叶栖羽，是刚从机场回来。
更没提贺成也一同到了。
有些场面，他乐见其成。
甚至带着点恶意的期待。
程澈皱起眉，语气带了怨气：“我特意为他组的局，请了这么多人……”
“他就不能……！”
“他就不能什么？”
赵子轩打断他，语气凉凉的。
“程少，你第一天认识他？”
“他什么时候，按常理出牌过？”
“能答应来露个脸——”
他顿了顿，想起叶栖羽在车上，那副“不去机场毋宁死”的架势。
以及最终，在贺成出现后，那瞬间软化。
眼里再无他人的模样。
自嘲地笑了笑。
“——已经是你天大的面子了。”
程澈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有些难看。
他当然知道叶栖羽，是什么性子。
那朵长在荆棘丛中，被贺成精心浇灌的玫瑰。
美丽夺目，却也浑身是刺。
只对那一个人绽放。
但他总是不甘心。
总觉得自己从国内追到国外，一步步靠近。
总能焐热一点什么。
更何况，今晚他还特意准备了一份“惊喜”。
就在这时，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程澈和赵子轩，同时转头望去。
叶栖羽来了。
他没穿正装，依旧是白天那身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和长裤。
外面，随意套了件明显大了一号，属于另一个男人的黑色大衣。
那过分宽大的尺寸，松松垮垮地罩在他清瘦的身形上。
衣摆垂至大腿，袖口卷了几折才露出手腕。
这随性到近乎不羁的穿法，非但不显邋遢。
反而因着那衣料，肉眼可辨的顶级质感。
和他本人，那份浑然天成的冷感美貌。
奇异地糅合成引人探究，充满占有暗示的氛围。
仅仅是这件外套的存在，就像一道无声的宣告。
斩断了程澈，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叶栖羽的发梢，似乎还带着室外的湿气。
几缕长发，柔软地贴在额前。
他脸上，甚至带着点不耐烦。
但那份惊人的美貌，反而呈现出摄人心魄的冷感。
几乎在他出现的瞬间，场内交谈的声音都低了几度。
不少目光，明里暗里地投向他。
程澈的心脏，在看到那件外套的瞬间。
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
他想起国内传来的，那些已然尘埃落定的消息。
叶澜山终究是放手归隐了，偌大的叶家产业一分为二。
一份，留给那个早已被放弃的叶栖羽。
另一份，连同掌权人的位置，给了那个据说手段了得的叶凛尘。
而叶栖羽，竟干脆利落地，将名下所有股份悉数变现。
彻底割断了与叶家，商业帝国的最后一丝关联。
他知道，那笔天文数字。
此刻恐怕正安静地，躺在某个以贺成，或叶栖羽自己命名的，信托基金里。
成为那两人之间，又一重坚固的纽带。
赵家呢？
程澈的余光，瞥向旁边闷头喝酒的赵子轩。
赵家那个曾经野心勃勃，试图绑定叶家的项目。
自然是无疾而终。
但赵家到底根基厚些。
又或许是在叶家分家的动荡中，及时转向。
虽未得偿所愿，总归没伤筋动骨。
勉强算是攀附过，又体面抽身，损失有限。
可他们程家呢？
程澈喉头，泛起浓重的苦涩。
只因当年站错了队——
或者说，只因在贺成与叶家的博弈中。
程家，被当成了儆猴的那只鸡。
得罪了那位深不可测的贺先生。
不过短短两三年，家族生意便屡遭不明打压。
原本蒸蒸日上的势头，戛然而止。
迅速滑向衰颓。
父亲一夜白头，母亲终日以泪洗面。
大哥远赴海外，潇洒度日，不再过问生意。
往日巴结的亲戚朋友，作鸟兽散。
如今，家族几乎将全部残存的希望与资源，都压在了他身上。
指望他在海外另辟蹊径，重振门楣。
至少，也要维系住最后一点体面。
可他心里，烧着一把火！
一把名为“不甘”的火。
家族的责任，像沉重的枷锁。
而叶栖羽，是他黯淡前途里，唯一看得见，抓不住的光！
他抛下国内的一片狼藉，用尽办法来到剑桥。
不仅仅是为了学业，为了追赶这道光。
更是为了——
不能眼睁睁看着赵子轩，这个同样心怀鬼胎的家伙。
在叶栖羽身边，“近水楼台”。
他必须来！
哪怕，他明知是徒劳。
然而此刻，看着叶栖羽身上那件刺眼的外套。
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程澈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精心准备的派对，他辛苦维系的人脉。
在叶栖羽眼中，恐怕还不如那男人，随手递来的一件旧外套。
叶栖羽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吧台。
对酒保说了句什么。
很快，一杯清水递到他手中。
他握着冰凉的杯壁，斜倚在吧台边。
目光淡漠地扫过场内，最后，才落在程澈和赵子轩身上。
“栖羽！”
程澈强迫自己，从那股冰冷的自嘲中抽离。
挤出一个，尽可能显得自然的笑容。
快步迎了上去，脸上的笑容真切了许多。
“你可算来了！”
“路上还顺利吗？雨有点大。”
他想去拉叶栖羽的手腕，被叶栖羽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了。
“嗯。”
叶栖羽应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视线在程澈脸上，停留不到片刻，就转向赵子轩。
微微挑眉，那眼神像是在问：
“就这？”
赵子轩读懂了。
耸耸肩，意思是：
“忍忍吧，给个面子。”
“来，我给你介绍几位朋友……”
“这位，是鸢尾花画廊的负责人，艾米丽女士。”
“她对当代亚洲艺术，很有兴趣。”
“这位是……”
程澈努力维持着热情。
试图将叶栖羽，拉入他精心构建的社交网络。
叶栖羽却打断了他：“程澈，恭喜你入学。”
他举起水杯，象征性地示意了一下。
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人我见到了，局我也露脸了。”
“我还有事，先走了。”
程澈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准备好的说辞，精心安排的人脉引荐。
在叶栖羽这毫不留情的直白面前，碎了一地。
周围，隐约投来探寻的目光。
他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不仅是难堪，更有一种被当众剥光的羞耻。
“栖羽，这才刚来……”
程澈试图挽留，带上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恳求。
家族的期望，个人的执念。
在此刻混作一团，让他无法潇洒放手。
叶栖羽放下水杯。
“我叔叔在楼上等我。”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只有程澈和赵子轩能听清。
但里面的意味，却重若千钧。
像一道最终判决。
程澈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当然知道，“叔叔”指的是谁。
那个仅仅存在于调查报告中，就足以将他程家打入尘埃，将他所有努力，轻易碾碎的男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却发现叶栖羽已然转身。
那背影决绝，没有丝毫留恋。
赵子轩看着程澈，瞬间失魂落魄的样子。
又看看叶栖羽毫不迟疑，走向楼梯口的背影。
心里那点恶意的期待，得到了满足——
看，不止我一个人是笑话。
但随即，一种兔死狐悲般的空虚，攫住了他。
他拍了拍程澈僵硬的肩膀。
转身，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更烈的酒。
一饮而尽。
这场从一开始，就注定飞蛾扑火般的追逐，到底谁能真正甘心？
他自己不能，程澈显然也不能。
而叶栖羽的心，那座被贺成筑起铜墙铁壁的孤岛。
他们连海岸线，都未曾真正触摸到。
与此同时，顶层不对外开放的专属套房里。
却是另一番天地。
厚重的窗帘，并未完全拉拢，留着一道缝隙。
窗外，是淅淅沥沥的秋雨。
和远处学院建筑模糊的，点缀着灯光的轮廓。
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滑下，将室内的暖光晕染成一片片迷离的光斑。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壁灯。
叶栖羽身上，那件属于贺成的羊绒大衣。
被随意地，丢在门口的地毯上。
他刚在楼下，那令人窒息的社交场合里，待了不到十分钟。
便像逃离牢笼般，回到这里。
此刻，他背靠着墙壁。
微微仰着头，呼吸有些乱。
贺成站在他面前，距离很近。
高大的身影，将他完全笼罩。
他已经换下了旅途中的正装，只穿着一件平角内裤。
他一只手，撑在叶栖羽耳侧的墙壁上。
另一只手捏着叶栖羽的下巴。
拇指正缓缓地，擦拭着叶栖羽的唇瓣。
“沾了酒气。”
贺成声音低沉，带着事后的沙哑。
叶栖羽睫毛颤动了一下，没有躲。
反而微微启唇，让他的拇指擦过自己的下唇内侧。
他眼神湿润，狡黠又无辜：“就一口香槟……”
“程澈非要递过来，我沾了一下就放下了。”
他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拂过贺成的手指。
贺成眸色深沉。
擦着他唇瓣的拇指，力道重了些。
换来叶栖羽，一声细细的抽气。
“不喜欢，为什么要下去？”
他问，语气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叶栖羽抬起眼，直直地望进贺成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壁灯的光，在他眼中跳跃。
映出全然的依赖，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赵子轩说……不去不太好。”
他顿了顿，声音更软，像裹了蜜糖。
“而且，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
“你来了。”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
却像羽毛，轻轻搔刮在贺成的心上。
带着孩子气的宣告——
看，这个人是我的，他在这里。
贺成凝视着叶栖羽，捏着他下巴的手缓缓松开。
转而用指背，蹭了蹭他微微泛红的脸颊。
那点不悦，似乎被这句话悄然抚平了。
“以后不喜欢，可以不去。”
他低声说，像是在给予某种特权。
叶栖羽立刻笑了起来。
往前蹭了蹭，额头抵在贺成的腹肌上。
深深吸了一口气，鼻尖全是贺成身上令人安心的味道。
“嗯，不去了。”
他乖顺地应着，手臂环上贺成的腰。
将自己，更紧地贴过去。
贺成顺势将他搂住。
手掌贴在他单薄的脊背上，安抚似的缓缓移动。
楼下，隐约的音乐声，透过厚重的楼板，微弱地传上来。
更反衬出这一方天地的静谧与私密。
“冷吗？”贺成问。
窗缝里渗进秋夜的凉意，夹杂着雨丝的潮湿。
叶栖羽在他怀里摇头，发梢蹭着他的下巴。
“叔叔抱着我，就不冷。”
他咕哝着，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满足。
贺成没再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将他更密实地，拥在怀里。
两人静静相拥。
听着彼此的心跳，和窗外绵绵不绝的雨声。
这一刻，楼下衣香鬓影的喧嚣。
程澈的失落，赵子轩的复杂。
以及所有外界的一切，都被隔绝在那扇厚重的门外。
这里只有他们。
只有分别一月后，肌肤相亲，呼吸交融，才能稍稍缓解的思念。
叶栖羽忽然动了动，抬起头，在贺成颈侧嗅了嗅。
又凑到他唇边。
像小动物一样，轻轻舔了舔他的唇角。
“你洗澡了？”
“用的我上次给你选的沐浴露。”
那是他特意挑的，带着点檀香味。
冷静又温暖，像贺成给他的感觉。
“嗯。”
贺成应了一声。
低下头，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呼吸交缠。
“不喜欢？”
“喜欢。”
叶栖羽毫不犹豫地回答，突然凑上去，吻住他的唇。
轻柔，探索般的厮磨着。
他细细描绘着贺成的唇形，舌尖试探地舔舐。
带着无尽的眷恋和珍视。
贺成任由他，主导着这个吻。
大手在他背上缓慢游移。
直到叶栖羽，不满足于浅尝辄止。
开始加深这个吻，贺成才重新夺回控制权。
他扣住叶栖羽后颈，加深了这个吻。
吮吸着那份独属于他的清甜，直到两人呼吸再次紊乱。
一吻结束，叶栖羽微微喘息。
他贴着贺成的唇，小声说：“楼下好吵，音乐难听，人也好无聊。”
他抱怨着，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厌烦。
只有在贺成面前，他才会露出这样任性的一面。
贺成低低地“嗯”了一声。
拇指摩挲着，他耳后敏感的皮肤。
“那就不听。”
他说着，突然单手抱起叶栖羽。
将他带离冰冷的墙壁，走向房间中央。
那张宽大柔软的床。
叶栖羽顺从地依偎着，踢掉了脚上的鞋子。
任由贺成，将他带到床边坐下。
贺成单膝跪在他面前，握住了他一只冰凉的脚踝。
叶栖羽的脚踝很细，骨骼分明。
皮肤是冷感的白皙。
此刻被贺成温热的手掌握住，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随即，轻轻抵在贺成肩膀上。
贺成低着头，仔细地帮他脱下袜子。
他的手掌宽厚干燥，带着薄茧，熨帖着叶栖羽微凉的皮肤。
叶栖羽低头看着他，一种饱胀的幸福感，充斥着他的胸膛。
让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这个人，这个强大到无所不能的男人。
此刻正单膝跪在他面前，为他做着这样细小的事情。
“贺成。”
他忍不住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哽咽。
贺成抬起头，眼神深邃而温柔。
“嗯？”
叶栖羽摇摇头，只是伸出手，捧起贺成的脸。
俯身抱住他，将脸埋在他的肩头。
“就是……好想你。”
他闷闷地说。
所有的伶牙俐齿，所有的尖锐防备。
在这个人面前，都化为最直白柔软的情感。
贺成回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我在这里，宝宝……”
“我会，一直在这里……”
窗外，秋雨依旧缠缠绵绵地下着。
敲打着窗户。
像是为这个久别重逢的夜晚，奏着一曲温柔私密的背景音。
楼下的派对，似乎进入了高潮。
隐约有更大的笑声传来。
但那一切，都与他们无关了。
在这个只属于他们的空间里。
只有温暖的灯光，交缠的呼吸。
和失而复得后，只想紧紧相拥。
确认彼此存在的两颗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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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三两成群，低声谈笑。
其中，不乏本地的画廊主，艺术经纪人。
以及一些家境优渥的留学生。
程澈穿着当季新款的西装，头发精心打理过。
端着酒杯，在人群中穿梭应酬。
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眼神却时不时飘向入口处。
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赵子轩靠在吧台边，手里晃着一杯威士忌。
冰块与杯壁轻撞，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看着程澈，那副望眼欲穿的样子。
心里那股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同病相怜的情绪，又泛了上来。
他一仰头，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头那股烦闷。
“他怎么还没来？”
程澈终于忍不住，走到赵子轩身边。
压低声音问，脸上努力维持的笑容有些挂不住。
赵子轩瞥他一眼，扯了扯嘴角：“在路上了吧。”
他没说叶栖羽，是刚从机场回来。
更没提贺成也一同到了。
有些场面，他乐见其成。
甚至带着点恶意的期待。
程澈皱起眉，语气带了怨气：“我特意为他组的局，请了这么多人……”
“他就不能……！”
“他就不能什么？”
赵子轩打断他，语气凉凉的。
“程少，你第一天认识他？”
“他什么时候，按常理出牌过？”
“能答应来露个脸——”
他顿了顿，想起叶栖羽在车上，那副“不去机场毋宁死”的架势。
以及最终，在贺成出现后，那瞬间软化。
眼里再无他人的模样。
自嘲地笑了笑。
“——已经是你天大的面子了。”
程澈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有些难看。
他当然知道叶栖羽，是什么性子。
那朵长在荆棘丛中，被贺成精心浇灌的玫瑰。
美丽夺目，却也浑身是刺。
只对那一个人绽放。
但他总是不甘心。
总觉得自己从国内追到国外，一步步靠近。
总能焐热一点什么。
更何况，今晚他还特意准备了一份“惊喜”。
就在这时，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程澈和赵子轩，同时转头望去。
叶栖羽来了。
他没穿正装，依旧是白天那身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和长裤。
外面，随意套了件明显大了一号，属于另一个男人的黑色大衣。
那过分宽大的尺寸，松松垮垮地罩在他清瘦的身形上。
衣摆垂至大腿，袖口卷了几折才露出手腕。
这随性到近乎不羁的穿法，非但不显邋遢。
反而因着那衣料，肉眼可辨的顶级质感。
和他本人，那份浑然天成的冷感美貌。
奇异地糅合成引人探究，充满占有暗示的氛围。
仅仅是这件外套的存在，就像一道无声的宣告。
斩断了程澈，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叶栖羽的发梢，似乎还带着室外的湿气。
几缕长发，柔软地贴在额前。
他脸上，甚至带着点不耐烦。
但那份惊人的美貌，反而呈现出摄人心魄的冷感。
几乎在他出现的瞬间，场内交谈的声音都低了几度。
不少目光，明里暗里地投向他。
程澈的心脏，在看到那件外套的瞬间。
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
他想起国内传来的，那些已然尘埃落定的消息。
叶澜山终究是放手归隐了，偌大的叶家产业一分为二。
一份，留给那个早已被放弃的叶栖羽。
另一份，连同掌权人的位置，给了那个据说手段了得的叶凛尘。
而叶栖羽，竟干脆利落地，将名下所有股份悉数变现。
彻底割断了与叶家，商业帝国的最后一丝关联。
他知道，那笔天文数字。
此刻恐怕正安静地，躺在某个以贺成，或叶栖羽自己命名的，信托基金里。
成为那两人之间，又一重坚固的纽带。
赵家呢？
程澈的余光，瞥向旁边闷头喝酒的赵子轩。
赵家那个曾经野心勃勃，试图绑定叶家的项目。
自然是无疾而终。
但赵家到底根基厚些。
又或许是在叶家分家的动荡中，及时转向。
虽未得偿所愿，总归没伤筋动骨。
勉强算是攀附过，又体面抽身，损失有限。
可他们程家呢？
程澈喉头，泛起浓重的苦涩。
只因当年站错了队——
或者说，只因在贺成与叶家的博弈中。
程家，被当成了儆猴的那只鸡。
得罪了那位深不可测的贺先生。
不过短短两三年，家族生意便屡遭不明打压。
原本蒸蒸日上的势头，戛然而止。
迅速滑向衰颓。
父亲一夜白头，母亲终日以泪洗面。
大哥远赴海外，潇洒度日，不再过问生意。
往日巴结的亲戚朋友，作鸟兽散。
如今，家族几乎将全部残存的希望与资源，都压在了他身上。
指望他在海外另辟蹊径，重振门楣。
至少，也要维系住最后一点体面。
可他心里，烧着一把火！
一把名为“不甘”的火。
家族的责任，像沉重的枷锁。
而叶栖羽，是他黯淡前途里，唯一看得见，抓不住的光！
他抛下国内的一片狼藉，用尽办法来到剑桥。
不仅仅是为了学业，为了追赶这道光。
更是为了——
不能眼睁睁看着赵子轩，这个同样心怀鬼胎的家伙。
在叶栖羽身边，“近水楼台”。
他必须来！
哪怕，他明知是徒劳。
然而此刻，看着叶栖羽身上那件刺眼的外套。
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程澈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精心准备的派对，他辛苦维系的人脉。
在叶栖羽眼中，恐怕还不如那男人，随手递来的一件旧外套。
叶栖羽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吧台。
对酒保说了句什么。
很快，一杯清水递到他手中。
他握着冰凉的杯壁，斜倚在吧台边。
目光淡漠地扫过场内，最后，才落在程澈和赵子轩身上。
“栖羽！”
程澈强迫自己，从那股冰冷的自嘲中抽离。
挤出一个，尽可能显得自然的笑容。
快步迎了上去，脸上的笑容真切了许多。
“你可算来了！”
“路上还顺利吗？雨有点大。”
他想去拉叶栖羽的手腕，被叶栖羽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了。
“嗯。”
叶栖羽应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视线在程澈脸上，停留不到片刻，就转向赵子轩。
微微挑眉，那眼神像是在问：
“就这？”
赵子轩读懂了。
耸耸肩，意思是：
“忍忍吧，给个面子。”
“来，我给你介绍几位朋友……”
“这位，是鸢尾花画廊的负责人，艾米丽女士。”
“她对当代亚洲艺术，很有兴趣。”
“这位是……”
程澈努力维持着热情。
试图将叶栖羽，拉入他精心构建的社交网络。
叶栖羽却打断了他：“程澈，恭喜你入学。”
他举起水杯，象征性地示意了一下。
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人我见到了，局我也露脸了。”
“我还有事，先走了。”
程澈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准备好的说辞，精心安排的人脉引荐。
在叶栖羽这毫不留情的直白面前，碎了一地。
周围，隐约投来探寻的目光。
他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不仅是难堪，更有一种被当众剥光的羞耻。
“栖羽，这才刚来……”
程澈试图挽留，带上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恳求。
家族的期望，个人的执念。
在此刻混作一团，让他无法潇洒放手。
叶栖羽放下水杯。
“我叔叔在楼上等我。”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只有程澈和赵子轩能听清。
但里面的意味，却重若千钧。
像一道最终判决。
程澈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当然知道，“叔叔”指的是谁。
那个仅仅存在于调查报告中，就足以将他程家打入尘埃，将他所有努力，轻易碾碎的男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却发现叶栖羽已然转身。
那背影决绝，没有丝毫留恋。
赵子轩看着程澈，瞬间失魂落魄的样子。
又看看叶栖羽毫不迟疑，走向楼梯口的背影。
心里那点恶意的期待，得到了满足——
看，不止我一个人是笑话。
但随即，一种兔死狐悲般的空虚，攫住了他。
他拍了拍程澈僵硬的肩膀。
转身，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更烈的酒。
一饮而尽。
这场从一开始，就注定飞蛾扑火般的追逐，到底谁能真正甘心？
他自己不能，程澈显然也不能。
而叶栖羽的心，那座被贺成筑起铜墙铁壁的孤岛。
他们连海岸线，都未曾真正触摸到。
与此同时，顶层不对外开放的专属套房里。
却是另一番天地。
厚重的窗帘，并未完全拉拢，留着一道缝隙。
窗外，是淅淅沥沥的秋雨。
和远处学院建筑模糊的，点缀着灯光的轮廓。
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滑下，将室内的暖光晕染成一片片迷离的光斑。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壁灯。
叶栖羽身上，那件属于贺成的羊绒大衣。
被随意地，丢在门口的地毯上。
他刚在楼下，那令人窒息的社交场合里，待了不到十分钟。
便像逃离牢笼般，回到这里。
此刻，他背靠着墙壁。
微微仰着头，呼吸有些乱。
贺成站在他面前，距离很近。
高大的身影，将他完全笼罩。
他已经换下了旅途中的正装，只穿着一件平角内裤。
他一只手，撑在叶栖羽耳侧的墙壁上。
另一只手捏着叶栖羽的下巴。
拇指正缓缓地，擦拭着叶栖羽的唇瓣。
“沾了酒气。”
贺成声音低沉，带着事后的沙哑。
叶栖羽睫毛颤动了一下，没有躲。
反而微微启唇，让他的拇指擦过自己的下唇内侧。
他眼神湿润，狡黠又无辜：“就一口香槟……”
“程澈非要递过来，我沾了一下就放下了。”
他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拂过贺成的手指。
贺成眸色深沉。
擦着他唇瓣的拇指，力道重了些。
换来叶栖羽，一声细细的抽气。
“不喜欢，为什么要下去？”
他问，语气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叶栖羽抬起眼，直直地望进贺成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壁灯的光，在他眼中跳跃。
映出全然的依赖，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赵子轩说……不去不太好。”
他顿了顿，声音更软，像裹了蜜糖。
“而且，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
“你来了。”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
却像羽毛，轻轻搔刮在贺成的心上。
带着孩子气的宣告——
看，这个人是我的，他在这里。
贺成凝视着叶栖羽，捏着他下巴的手缓缓松开。
转而用指背，蹭了蹭他微微泛红的脸颊。
那点不悦，似乎被这句话悄然抚平了。
“以后不喜欢，可以不去。”
他低声说，像是在给予某种特权。
叶栖羽立刻笑了起来。
往前蹭了蹭，额头抵在贺成的腹肌上。
深深吸了一口气，鼻尖全是贺成身上令人安心的味道。
“嗯，不去了。”
他乖顺地应着，手臂环上贺成的腰。
将自己，更紧地贴过去。
贺成顺势将他搂住。
手掌贴在他单薄的脊背上，安抚似的缓缓移动。
楼下，隐约的音乐声，透过厚重的楼板，微弱地传上来。
更反衬出这一方天地的静谧与私密。
“冷吗？”贺成问。
窗缝里渗进秋夜的凉意，夹杂着雨丝的潮湿。
叶栖羽在他怀里摇头，发梢蹭着他的下巴。
“叔叔抱着我，就不冷。”
他咕哝着，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满足。
贺成没再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将他更密实地，拥在怀里。
两人静静相拥。
听着彼此的心跳，和窗外绵绵不绝的雨声。
这一刻，楼下衣香鬓影的喧嚣。
程澈的失落，赵子轩的复杂。
以及所有外界的一切，都被隔绝在那扇厚重的门外。
这里只有他们。
只有分别一月后，肌肤相亲，呼吸交融，才能稍稍缓解的思念。
叶栖羽忽然动了动，抬起头，在贺成颈侧嗅了嗅。
又凑到他唇边。
像小动物一样，轻轻舔了舔他的唇角。
“你洗澡了？”
“用的我上次给你选的沐浴露。”
那是他特意挑的，带着点檀香味。
冷静又温暖，像贺成给他的感觉。
“嗯。”
贺成应了一声。
低下头，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呼吸交缠。
“不喜欢？”
“喜欢。”
叶栖羽毫不犹豫地回答，突然凑上去，吻住他的唇。
轻柔，探索般的厮磨着。
他细细描绘着贺成的唇形，舌尖试探地舔舐。
带着无尽的眷恋和珍视。
贺成任由他，主导着这个吻。
大手在他背上缓慢游移。
直到叶栖羽，不满足于浅尝辄止。
开始加深这个吻，贺成才重新夺回控制权。
他扣住叶栖羽后颈，加深了这个吻。
吮吸着那份独属于他的清甜，直到两人呼吸再次紊乱。
一吻结束，叶栖羽微微喘息。
他贴着贺成的唇，小声说：“楼下好吵，音乐难听，人也好无聊。”
他抱怨着，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厌烦。
只有在贺成面前，他才会露出这样任性的一面。
贺成低低地“嗯”了一声。
拇指摩挲着，他耳后敏感的皮肤。
“那就不听。”
他说着，突然单手抱起叶栖羽。
将他带离冰冷的墙壁，走向房间中央。
那张宽大柔软的床。
叶栖羽顺从地依偎着，踢掉了脚上的鞋子。
任由贺成，将他带到床边坐下。
贺成单膝跪在他面前，握住了他一只冰凉的脚踝。
叶栖羽的脚踝很细，骨骼分明。
皮肤是冷感的白皙。
此刻被贺成温热的手掌握住，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随即，轻轻抵在贺成肩膀上。
贺成低着头，仔细地帮他脱下袜子。
他的手掌宽厚干燥，带着薄茧，熨帖着叶栖羽微凉的皮肤。
叶栖羽低头看着他，一种饱胀的幸福感，充斥着他的胸膛。
让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这个人，这个强大到无所不能的男人。
此刻正单膝跪在他面前，为他做着这样细小的事情。
“贺成。”
他忍不住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哽咽。
贺成抬起头，眼神深邃而温柔。
“嗯？”
叶栖羽摇摇头，只是伸出手，捧起贺成的脸。
俯身抱住他，将脸埋在他的肩头。
“就是……好想你。”
他闷闷地说。
所有的伶牙俐齿，所有的尖锐防备。
在这个人面前，都化为最直白柔软的情感。
贺成回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我在这里，宝宝……”
“我会，一直在这里……”
窗外，秋雨依旧缠缠绵绵地下着。
敲打着窗户。
像是为这个久别重逢的夜晚，奏着一曲温柔私密的背景音。
楼下的派对，似乎进入了高潮。
隐约有更大的笑声传来。
但那一切，都与他们无关了。
在这个只属于他们的空间里。
只有温暖的灯光，交缠的呼吸。
和失而复得后，只想紧紧相拥。
确认彼此存在的两颗心。
（本章由@炼丹阁的韩千叶 @好吃好吃。@月亮女神TvT 的催更符 赞助播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