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被叔叔哄睡啦!

摩托车在弯道中咆哮。

最终,停在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的店铺前——

“老陈汽修”。

店里灯光明亮,墙壁上挂着几张褪色的摩托车赛海报。

角落里,堆着各种专业工具和轮胎。

贺成的重型摩托车,停在中央的升降架上。

他正蹲在旁边,拆卸排气筒。

紧身黑色T恤下的肌肉,随着动作绷紧,侧脸专注。

与那种西装革履的冷硬掌控感不同,此刻的他透着赛车手特有的。

带着机油味的粗粝力量感。

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裤,约莫四十出头,理着板寸的男人。

从一辆抬起的地盘下钻出来,脸上沾着油污。

但眉宇间,有种久经赛道磨砺的精悍。

老陈擦了擦手,朝贺成扔过来一瓶冰镇矿泉水。

“来得这么慢,怎么,技术下滑了?”

老陈拧开自己那瓶,灌了一大口。

“这老伙计最近,状态不是挺好的么?”

贺成接住水,拧开。

仰头喝了几口,没说话。

他靠着摩托车坐垫,目光落在自己沾着油污的手套上。

眉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老陈打量了他几眼,又看看窗外的景色。

咂咂嘴:“我说,那位小祖宗……你还真天天定点去报到啊?”

他指的是栖山道一号公馆那位,用那种“你懂的”眼神瞟着贺成。

贺成撩起眼皮,扫了他一眼,眼神没什么温度。

“得,我多嘴。”

老陈举手做投降状,但憋了几秒,还是凑近了些。

压低声音,“不过成子,说真的,下个月,你还去吗?”

“每天去点个卯,露个脸,钱就到手。”

“这种好事,我听着都他妈邪性。”

他从油腻腻的工具箱底层,摸出个皱巴巴的烟盒。

抖出一根递给贺成,自己也点上一根。

狠狠吸了一口。

“叶家那水有多深,你比我清楚。”

“那小少爷……我听人说,精神头不太对。”

“你现在跟他搅和这么深,还搬进去了……”

“到底图什么?”

贺成没接烟,只是盯着自己空了的左手内侧胸袋。

那里,原本习惯性放着打火机的位置。

现在空着。

他收回目光,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暖意。

“欠他妈的。”贺成说,声音低沉。

老陈一愣:“啥?”

“一条命。”贺成说得简单。

目光落在远处黑暗中,隐约的山路轮廓上。

“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我还不是现在这样,她……拉了我一把。”

老陈张了张嘴,烟灰掉在裤子上都没察觉。

他盯着贺成看了好一会儿,最后重重叹了口气。

把烟蒂,按灭在旁边的铁皮罐里。

“操……我就知道。”

“你这人,看着冷,骨子里比谁都认死理。”

他抓了抓板寸头。

“可那小子呢?”

“你现在把他圈在眼皮子底下,当个……当个什么养着?”

“他爹妈那事儿……”

“他不需要知道那些。”贺成打断他。

站起身,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冲洗沾满油污的手。

水流哗哗,冲走黑色的污渍。

却冲不掉指缝里,渗进去的机油痕迹。

“他只需要按我的规矩来。”

“规矩?”老陈苦笑。

“成子,你那些规矩……是养人还是训狗?”

“那小子看着细皮嫩肉,娇生惯养长大的,能受得了你那一套?”

“再说了,他现在依赖你,是因为他没别人可依赖!”

“等他哪天清醒过来,知道你这么对他,知道你跟他家那些破事可能有牵连。”

“他恨不恨你?”

“叶家那些人会不会找上门来?你——”

话音未落,贺成放在工作台上的手机响了。

铃声刺破了修车铺里,略显凝滞的空气。

老陈瞥了一眼,没看清来电显示。

贺成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走过去拿起手机,看了眼屏幕,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按下接听键,顺手打开了免提。

然而,电话那头传来的,却不是预想中的任何声音。

而是一个黏黏糊糊的。

带着浓重睡意和鼻音的,年轻男孩的声音:

“叔叔……”

那声音又软又糯,像是刚睡醒,又像是撒娇。

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毫不自知的亲昵和依赖。

“我醒了……做了个梦,不太好……”

“我申请……您哄我睡午觉……好不好?”

“就……就像昨天那样,拍拍我就行……”

“叔叔……您什么时候回来呀?我有点……”

那声音顿了顿,似乎是在斟酌用词,或者只是单纯地迷糊。

“……有点想您摸我头发了。”

“……”

修车铺里,一片死寂。

只有电话那头,少年带着细微气音的呼吸声。

通过免提,清晰地回荡在充斥着机油味的空间里。

老陈手里的扳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瞪大眼睛,嘴巴微张。

脸上的油污,都掩盖不住那副见了鬼的表情。

目光在贺成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和那部传出黏糊声音的手机之间,来回移动。

贺成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

他甚至没看老陈那副惊掉下巴的模样,只是很自然地,用食指关掉了免提。

然后,将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歪着头。

重新走回摩托车边,蹲下,捡起刚才放下的扳手。

仿佛刚才那通,足以让任何外人目瞪口呆的电话。

只是最寻常的工作打扰。

“叶栖羽。”贺成开口。

声音透过话筒,传向另一端。

依旧是平稳的,听不出情绪的语调。

但仔细听,似乎比平时略低了一点。

带着一种独特的,只有面对特定对象时才有的质地。

“首先,纠正称呼。”

“申请时,用全称,或者‘您’。”

“叔叔是日常称呼,不适用于正式申请流程。”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传来更小声的。

带着点委屈的:“哦……知道了。”

“那……贺成叔叔,我申请……”

“其次,”贺成打断他,手里的扳手卡住一颗螺丝,开始用力,“申请理由不充分。”

“情绪需求,应通过自我调节或书面记录处理。”

“肢体安抚范畴,需基于明确的身体不适,或经我判断的必要心理疏导。”

“你目前,不符合条件。”

螺丝被拧松,发出“滋——”的绵长声响。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叶栖羽闷闷的,带着鼻音的声音。

“可是我……我这里有点难受。”

他声音压得更低,含含糊糊的。

“就是……心里空空的,睡不着。”

“您不在家,房子好大……我有点怕。”

贺成拧下那颗螺丝,放在工具盘里。

发出“铛”的一声轻响。

他换了把更小的内六角扳手,开始拆卸精细部件。

“第三,”他继续,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教导的耐心,“恐惧源于认知偏差和依赖心理。”

“你现在需要做的,是回房间。”

“躺下,闭眼,数自己的呼吸。”

“从一数到一百,如果还睡不着,就重复。”

“直到困意产生。这是自我安抚的基础练习。”

“我数了……数到三十七就乱了……”

叶栖羽的声音带着哭腔,但更像是撒娇的,赖皮的哭腔。

“贺成叔叔……您就……就隔着电话,跟我说说话也行。”

“说说您在干什么?”

“我听着您的声音,可能就能睡着了。”

贺成手里的动作,停了停。

他抬眼,目光扫过一旁目瞪口呆,表情精彩纷呈的老陈。

老陈接触到他的目光,浑身一激灵!

猛地扭过头,假装对墙角的赛车头盔,产生了浓厚兴趣。

只是那通红的耳朵,暴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

贺成收回视线,重新专注于手中的部件。

他一边用扳手,精准地操作。

一边对着话筒,用那副平稳无波,仿佛在作技术报告的语调。

开口:“在拆卸并清洁化油器。”

“主体为铝合金铸造,内部油道可能存在胶质沉积,影响雾化效果。”

“需要分解后用专用清洗剂浸泡,并用细钢丝疏通各孔径。”

电话那头:“……”

贺成似乎能想象到,叶栖羽此刻呆滞的表情。

他继续,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讲解”的意味。

“目前正在拆卸浮子室盖。”

“固定螺丝为十字槽,规格M4,长度8毫米,共四颗。”

“需注意对角线顺序松开,防止变形。”

“第一颗已拆除。”

“螺纹有轻微油污,需清洁。”

“现在拆卸第二颗。”

“注意,这颗螺丝靠近主量孔,受力需均匀,避免滑丝。”

“……”

老陈背对着贺成,肩膀微微抖动。

也不知道是在憋笑,还是在震惊。

他跟着贺成跑过赛道,什么阵仗没见过。

可像贺成这种,能用修摩托车的技术参数,来哄人睡觉的。

他真是开天辟地,头一回见。

电话那头,叶栖羽的呼吸声,似乎渐渐平缓了下来。

背景里,传来很轻微的,衣物摩擦床单的窸窣声。

贺成的声音不高不低,平稳,单调。

却带着奇异的,令人安心的节奏感。

配合着工具与金属部件接触时,那些细微而规律的“咔哒”、“滋啦”声。

竟真的,仿佛有种催眠的效果。

“浮子室盖已取下。”

贺成报告着进度,用尖嘴钳夹出里面的浮子。

“浮子为泡沫塑料材质,检查无破损。”

“现在,用清洗剂喷洒内部……”

他的描述越来越细致,越来越技术流。

从化油器的结构原理,到清洗剂的化学成分。

再到可能遇到的故障,和排查方法……

简直像在给电话那头的人,远程上摩托车维修入门课。

而电话那头,叶栖羽的呼吸声,已经变得绵长而均匀。

偶尔,会传来一声极轻的,无意识的呓语。

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已经半梦半醒间的嘟囔。

老陈终于忍不住,偷偷回过头,看了一眼贺成。

贺成侧脸依旧冷硬,沾着一点油污。

眼神专注在,手中的零件上。

他一边用毛刷,仔细刷洗着化油器内壁。

一边对着肩头夹着的手机,用那副毫无波澜的语调。

继续他的“技术哄睡”:

“……主喷口直径0.8毫米,副喷口0.4毫米。”

“需用压缩空气吹干,确保无残留。”

“现在安装复位。”

“注意密封圈位置,避免漏油。”

他的动作稳定熟练,声音平稳而清晰。

机油的味道,金属的味道,还有他本身那种冷冽而充满掌控力的气息。

似乎也透过电波,传到了城市另一端。

笼罩着那个,逐渐沉入睡眠的少年。

不知过了多久,贺成停下了讲述。

他侧耳听了听。

电话那头,只剩下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间或有一两声小小的,安稳的鼻息。

睡着了。

贺成又等了几分钟,确认呼吸声持续平稳。

然后,他对着话筒,用极低的声音。

说了最后一句:

“批准了。睡吧。”

说完,他挂断了电话。

修车铺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老陈慢慢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精彩来形容了。

他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最后,只憋出一句,声音都有点变调:“成子……你他妈……”

“在栖山道那宅子里……”

“到底养了个什么玩意儿?!”

贺成没回答。

他把手机随意放在工作台上,拿起化油器主体。

对着灯光,仔细检查清洗过的油道。

灯光下,他沾着油污的侧脸,线条冷硬。

眼神深不见底。

只有嘴角,似乎极其短暂地。

向上弯了一下。

快得像是错觉。

“不是玩意儿。”他最后说。

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又像是回答老陈。

“是个……”

他顿了顿,拿起干净的棉纱。

开始擦拭零件上,最后一点水渍。

“……需要好好教的小木偶。”

老陈看着他,又看看那部已经黑屏的手机。

回想起刚才电话里,那个黏糊又依赖的声音。

再联想到贺成,搬进去的那个地方。

那份他亲手递过去的,报酬丰厚的古怪合同……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

觉得最近的风,好像有点太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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