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叔叔这个很不安!

第二天上午。

贺成带着叶栖羽,回到了顶楼的豪宅。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泼洒进来。

将纤尘不染的客厅,照得一片明亮通透。

昂贵的大理石地面,反射着冷硬的光。

一切,都和离开前一样。

奢华,空旷。

那短短一天的“出逃”。

住过的套间酒店,坐过的绿皮火车。

喧闹的游乐场,甜腻的棉花糖。

还有酒店房间里,那张令人心慌意乱的大床……

都像一场过于逼真,又骤然醒来的梦。

只有身体残留的,不属于这里的烟火气。

和心里某个被撬开,再也无法严丝合缝关上的角落。

提醒着叶栖羽,那不是梦。

李阿姨早早地,便准备好了午饭。

精致的四菜一汤,摆在餐厅的长桌上。

热气袅袅。

见到叶栖羽,终于被贺成带回来。

她脸上露出和蔼,又保持距离的笑容。

“回来啦?少爷。”

“玩得开心吗?”

贺成只是略一点头。

将手里一个,印着游乐场标志的纸袋,随手放在玄关柜上。

对叶栖羽说:“去吃饭。”

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叶栖羽垂下眼睫,轻轻“嗯”了一声。

听话地走向餐厅。

贺成却没有跟过来。

他站在玄关。

似乎只是将叶栖羽“送达”,任务就完成了。

叶栖羽忍不住,回头看去。

只见贺成已经转身,朝着书房方向走去。

脚步没有停顿。

“贺先生不在家吃吗?”

李阿姨有些意外地,问了一句。

“不了。”

贺成的声音,从走廊传来。

简短,没有任何解释。

紧接着,是书房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几分钟后,贺成再次路过客厅。

手里似乎拿着什么文件,径直走向玄关。

叶栖羽刚在李阿姨殷切的招呼下,坐在椅子上。

就听到大门,传来闭合声。

贺成走了。

几乎是在把他送进家门,确认他安全抵达后。

就立刻离开了。

叶栖羽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指尖有些发白。

他低着头,看着碗里晶莹的米饭。

忽然觉得,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胃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

“小羽?”

李阿姨给他盛了碗汤,放在手边。

关切地打量他。

“怎么了?”

“是不是出去玩累了,还是外面吃得不习惯。”

“看着没什么精神?饭菜不合胃口吗?”

叶栖羽猛地抬起头!

脸上,瞬间漾开一个足够灿烂,甚至有些夸张的笑容。

眼睛弯起来,声音也提高了些。

带着刻意营造的活泼:“没有呀李阿姨,玩得可开心了!”

“坐了火车,还去游乐园了呢!”

“就是有点晒,可能还没缓过来。”

他语速很快。

热热闹闹地跟李阿姨,描述旋转木马有多好玩。

棉花糖有多甜。

路上,看到了什么有趣的景象。

李阿姨听着,脸上笑着。

连连点头,说:“我们小少爷开心就好。”

目光却几次,似有若无地。

掠过叶栖羽,几乎没动过的饭碗。

她在贺家帮佣多年,见识过各种场面。

练就了一身处事不惊,多看少说的本事。

此刻,她只是温和地劝着:“不过出门到底耗神,多吃点菜。”

“阿姨炖了汤,很清淡,你喝点。”

“嗯!谢谢阿姨!”

叶栖羽应得欢快。

夹了一筷子离他最近的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又端起汤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他吃得极其“规矩”,咀嚼得很认真,吞咽得也很努力。

仿佛吃饭,是一项必须完成好的任务。

只是那速度和量,实在算不上“吃饭”。

李阿姨不再多问。

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更明显了。

贺先生,突然带这孩子出门过夜。

本就罕见。

回来后,又是一个立刻离家,一个强颜欢笑,食不下咽的。

这两人之间,那种无声流动的,与往常微妙不同的氛围。

她这个外人,都能嗅出几分不寻常。

午饭在叶栖羽可以营造,却略显单薄的热闹中,结束了。

他几乎只喝了小半碗汤,吃了几根青菜和两口米饭。

就放下了筷子,笑着说:“吃饱了。”

李阿姨收拾碗筷时,看着几乎没怎么动的饭菜。

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饭后,叶栖羽没有像往常那样耍赖。

他径自走回自己那间卧室,换好睡衣。

很快又出来,手里拿着课本和字帖。

他走到客厅那张巨大的,冷冰冰的实木桌旁。

坐在厚实的地毯上,摊开课本,拿出钢笔。

腰背挺得笔直,开始“学习”。

阳光偏移。

在他低垂的睫毛,和专注的侧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力求工整。

仿佛要将全部心神,都灌注到笔尖,那一方小小的天地里。

只有他自己知道。

书页上的字迹在他眼里,模糊成了毫无意义的墨团。

耳边反复回响的。

是昨夜黑暗中,那句低沉的“需要时间”。

时间,一点点流逝。

偶尔,他会停下笔。

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走廊深处。

那扇紧闭的书房木门。

贺成不在里面。

他知道。

可他还是会看。

每次看过去,眼神就会黯淡一分。

像是期待落空后,残留的一点星火。

被无声地吹灭。

然后,他会更用力地捏紧笔杆。

更“认真”地看向课本。

仿佛那扇门,那间房,那个人在不在。

与他此刻,必须“规规矩矩”完成功课这件事。

毫无关系。

练完规定的页数,他将书本笔墨仔细收好,放回原处。

起身时,身体有些僵硬。

他慢慢走回自己的卧室,轻轻关上门。

午后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铺满大半张床。

这是最适合小憩的时间。

叶栖羽脱掉睡衣,钻进被子里,闭上眼睛。

几分钟后,他又睁开。

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又过了几分钟,他再次翻身,这次是面向房门。

视线所及,是紧闭的房门。

门外,是寂静无声的客厅。

和另一个,空荡荡的房间。

他睡不着。

身体是疲惫的,心里却像是被塞进了一团乱麻。

安静不下来。

“需要时间”……是什么意思?

是同意了,但要从长计议?

还是……只是缓兵之计?

或者说,是一种委婉的拒绝?

毕竟,自己虽然是名义上,雇佣贺成的金主。

然而实际的出资人,却是是叶家。

自己这个要求……

何止是大胆,简直是疯狂。

可是,如果贺成不打算同意,为什么没有立刻驳斥?

没有冷笑,没有用那种,让他害怕的冰冷眼神看着他?

为什么只是说“需要时间”?

然后……

把他裹进被子,命令他睡觉?

叶栖羽想不通。

心里的不安,像滴入清水的墨汁。

丝丝缕缕地蔓延扩散,渐渐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忽然伸手,从自己枕头另一边,摸索了一下。

拽过来一件叠放着的,深灰色的男士睡衣。

是贺成的。

贺成上次穿过之后,扔进了洗衣机。

却被叶栖羽偷偷捡了回来。

叶栖羽将一张小脸,埋进柔软的棉质布料里。

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气。

一股属于贺成的味道,涌入口鼻。

这味道,让他想起贺成的怀抱。

温暖,坚实,充满掌控力。

也让他想起昨夜黑暗中,那滚烫的呼吸和沉默的凝视。

不安,非但没有被这熟悉的气息安抚。

反而变本加厉。

这味道提醒着他,贺成的存在。

也提醒着他,此刻贺成的缺席。

那个人在哪里?在做什么?

是不是在因为他的冒犯,和非分之想。

而感到不悦?

甚至……

在重新考虑,对他的处置?

这个念头,让叶栖羽浑身发冷……!

他猛地坐起身!

抓过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解锁,干净得没有任何多余的联系人。

他的指尖,悬在唯一存着的那个号码——

只备注了,一个简单的HE。

微微颤抖。

犹豫只有几秒钟。

那种被悬在半空,不上不下的焦虑。

压倒了一切。

他按下了拨号键。

听筒里,传来规律的“嘟——嘟——”声。

每一声,都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就在叶栖羽以为,不会有人接听。

心脏沉沉下坠时——

“嘟”声戛然而止。

电话被接通了。

那边很安静,没有任何背景音。

“叔叔……”

叶栖羽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带着刚睡醒般的软糯鼻音。

还有一丝不易察觉,刻意为之的黏腻。

他蜷缩起身体,抱着那件睡衣。

手机贴在耳边,小声地说,“我睡不着……”

电话那头,沉默着。

只有平稳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

清晰得,仿佛人就在身旁。

叶栖羽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将声音放得更软。

带着明显的撒娇:“你哄哄我睡,好不好?”

“就像……就像以前那样。”

听筒里,贺成的呼吸,似乎顿了一下。

然后,他听到了贺成的声音。

透过电波,有些微的失真。

显得比平时,更加低沉。

也更加……平静。

平静得没有波澜。

“我在忙。”

只有三个字。

没有解释,在忙什么。

没有语气温和地,让他自己睡。

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他在忙。

言下之意,没空。

也没那个意思,哄他睡觉。

叶栖羽所有准备好的,撒娇耍赖的话。

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一股冰冷的失落,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抱着睡衣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哦。”

他听见自己,干巴巴地应了一声。

声音里的甜腻,瞬间消散,只剩下空洞。

“那,那你忙。”

“嗯。”

贺成应了一声,没有任何多余的字眼。

紧接着,听筒里传来了忙音。

“嘟——嘟——嘟——”

他挂断了。

干脆,利落。

不留一丝余地。

叶栖羽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僵硬地坐在床上。

耳边,只剩下单调的忙音。

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他慢慢地,缩回被子里。

将自己整个人,蜷缩起来。

怀里,那件深灰色的睡衣,还散发着贺成的味道。

此刻,却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

贺成在忙。

忙什么?

是不是在忙……

如何处理,他这个突然提出荒唐要求。

不知分寸的,“被看守者”?

那句“需要时间”,是不是缓兵之计?

是不是一种……

委婉的拒绝?

不行。

不能这样。

叶栖羽睁大了眼睛!

他不能坐以待毙。

不能任由自己,再次陷入这种悬而未决,任人摆布的恐慌之中。

他必须要再一次,确认贺成的心意!

确认贺成对他,到底有没有哪怕一丝一毫。

超越看守与被看守的,可以被他利用的。

特别。

一个模糊大胆,甚至有些疯狂的念头。

在叶栖羽冰冷的心底。

悄然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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