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叔叔真冷漠啊！
“门开着。”
“睡不着了喊我。”
卧室门在身后轻轻关上，没有落锁。
贺成留下一道狭窄的缝隙。
转身，便回了客厅。
叶栖羽站在门内。
他光脚，踩在冷硬的瓷砖上。
寒意一股股的，顺着脚心直往上钻。
他侧着身，从门缝里望出去。
贺成还站在客厅，背对着他，正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烟。
他把烟叼在唇间，低头，擦亮打火机。
“咔哒”一声轻响。
火苗蹿起，映亮他半边冷硬的侧脸。
叶栖羽喉咙动了动，声音很轻。
带着点黏糊的讨好：“叔叔……你进来陪我一会儿嘛。”
“就一会会儿，行吗？”
让叶栖羽意外的是，贺成点烟的动作，没有停下。
火苗舔上烟头，暗红的光点亮。
他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灰白的烟雾。
烟雾，在昏暗光线里缭绕升腾。
模糊了他的轮廓。
他没回头，也没说话。
叶栖羽咬了咬下唇。
手揪着身上，那件过大的T恤下摆。
布料被他攥得皱巴巴的。
他又往前蹭了半步，半个身子都挤在门缝里。
声音更软，拖着点哭过后的鼻音：“我睡不着……”
“真的，我害怕的……”
贺成终于动了一下。
他夹着烟，侧过脸，朝门缝这边瞥了一眼。
就一眼。
那眼神很深，没什么情绪。
像结了冰的深潭，平静，却冷得渗人。
里面，没有惯常的纵容。
也没有刚才在浴室里，那种压抑的怒意。
只剩下近乎疲惫的，带着距离感的审视。
叶栖羽后面所有撒娇的话，都被那一眼冻在了喉咙里。
他张了张嘴，却连忙咬住下唇！
贺成没再看他，转回身。
走到那张旧沙发前，缓缓坐下。
他身体往后靠，头仰在沙发靠背上。
抬手，揉了揉眉心。
烟雾从他指间袅袅升起，整个人陷在阴影里。
只有夹着烟的指尖，一点暗红的光，明明灭灭。
叶栖羽在门后，站了很久。
久到脚底，硌得生疼。
久到贺成指间那支烟燃掉小半截，烟灰摇摇欲坠。
他终于，慢慢松开门板。
转过身，蹭回了床边。
贺成的卧室很大，却几乎没什么家具。
一张硬板床，宽宽大大的。
一个简易衣柜。
一张掉漆的书桌上，堆着些工具和零件。
墙角，还立着个哑铃和拳击桩。
空气里，有淡淡的机油味。
和一种单身男人特有的，混杂着汗水和烟草的粗粝气息。
床单是深蓝色的。
洗得有些发白，边角都磨起了毛边。
枕头就一个，套着同色的枕套。
看起来又硬又扁。
被子倒是厚实，但也是灰扑扑的颜色。
平整的平摊在床上，布料粗糙。
叶栖羽站在床边。
低头看着这张床，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委屈。
这床，这被子，这枕头……
跟贺成在PH公寓，给他准备的那些。
天差地别。
那里的一切，都是柔软的，舒适的。
精心挑选的。
而这里……
他抿了抿唇，还是慢吞吞地爬了上去。
床板很硬，躺下去几乎没有下陷感。
被子倒是蓬松，但布料划着皮肤，有点刺痒。
叶栖羽把自己，小小一团的缩进被子里。
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黑暗里眨了眨。
可是……
被子里，枕头上。
乃至这个空旷的房间里。
全部，都是贺成的味道。
浓烈的，不容错辩的。
独属于贺成的气息——
混合着淡淡的烟草，一点点机油。
还有男人身上，那种说不清，干燥温热的气味。
这气息，霸道地钻进鼻腔。
瞬间包裹了他……！
叶栖羽身体一僵。
随即，又慢慢地，一点点地放松下来。
他把自己，更深地埋进被子。
像只筑巢的小动物，贪婪地深吸了几口。
摸索着，从身上脱下那件，贺成的宽大T恤。
把T恤团了团，抱在怀里。
又把小脸，深深地埋了进去。
T恤上，贺成的气息更浓。
叶栖羽抱着那团布料，蜷缩起来，闭上眼睛。
被子和T恤上，属于贺成的气息。
像一层无形的茧，将他强烈地包裹着。
身体的疲惫，开始上涌。
意识逐渐模糊……
……
黑暗。
黏腻的，带着土腥味的黑暗。
粗重浑浊的喘息声，喷在耳边。
肮脏的手，带着湿滑的汗。
死死捂住他的口鼻！
布料撕裂的声音刺耳。
冷风灌进来，皮肤暴露在空气里。
激起一片战栗的鸡皮疙瘩。
“小模样真带劲……”
“让哥哥们疼疼你……”
下流的笑声，像毒蛇一样钻进耳朵。
身体被几双手，粗暴地按住！
挣扎，用尽力气地挣扎！
指甲在粗糙的地面上，刮出血痕。
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不——
不要——
救命——
“贺成——！！！”
叶栖羽猛地从床上弹起！
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
叶栖羽眼神涣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喉咙里，火烧火燎地痛！
噩梦里，那些画面还在视网膜上残留——
那些扭曲的脸。
肮脏的手。
撕裂的衣物……
“贺成……贺成……！”
他哆嗦着，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个名字。
视线仓惶地，扫过黑暗的房间——
空无一人。
只有窗外漏进来，对面楼房零星的灯光。
在地板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没有贺成。
叔叔不在……！
叶栖羽浑身一颤！
几乎连滚带爬地摔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
冲向卧室门——
“砰！”
门被他用力拉开，撞在墙上。
客厅昏黄的光，瞬间涌进来。
刺得他眯了眯眼。
贺成，果然还在那里。
还坐在那张旧沙发上，背脊挺得笔直，没有靠。
他指间，夹着一支烟。
已经燃了长长一截烟灰，要掉不掉。
暗红色的火星，在昏暗里明明灭灭。
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他甚至没有躺下，只是坐在那里。
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听到动静，贺成转过头。
四目相对。
叶栖羽看见，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映出自己此刻的模样——
头发凌乱，脸色惨白。
瞳孔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恐惧。
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抖得不成样子。
“叔叔……”
叶栖羽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
带着浓重的哭腔，和劫后余生的颤栗。
他想也没想，光着脚就冲了过去！
地板冰冷的触感，从脚心传来。
却丝毫挡不住，他扑向热源的渴望。
他几乎撞进贺成怀里，手臂死死环住贺成的腰！
脸埋进他穿着工装背心的胸口。
用力到，几乎要嵌进对方身体里……！
“叔叔，你为什么不陪我睡觉……！呜呜呜……”
“我好害怕啊……你为什么不在……！”
贺成的身体很硬，带着夜里的凉意。
还有淡淡的烟草味。
叶栖羽贪婪地，深吸一口。
手臂收得更紧，整个人都在发抖。
贺成任由他撞进来，任由他像藤蔓一样缠上来。
几秒钟后。
贺成夹着烟的那只手抬起，越过叶栖羽颤抖的肩膀。
探向茶几上，那个充当烟灰缸的旧罐头盒。
他轻轻一磕。
那截长长的烟灰，无声掉落。
他将还剩小半截的烟，按灭在铁盒边缘。
碾了碾。
动作很慢，很稳。
但他没有回抱叶栖羽。
甚至，叶栖羽能清晰地感觉到。
贺成身体的肌肉，在他扑过去的瞬间。
几乎绷紧了。
那是一种防御般的僵硬，而不是接纳。
叶栖羽心里，重重一沉……！
恐慌瞬间攫住了他，他更用力地抱紧！
脸在贺成胸口，胡乱蹭着。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叔叔……叔叔你抱抱我……”
“我害怕……我刚才做梦了……”
“好可怕……你抱抱我……”
贺成依旧没动。
那只刚刚掐灭烟的手，垂在身侧，没有抬起。
叶栖羽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大颗大颗地，砸在贺成胸口上。
迅速泅开深色的湿痕。
叶栖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语无伦次：“你抱抱我啊……”
“你以前都会抱我的……你为什么不抱我了……”
“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叔叔……贺成……”
他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贺成。
此刻，却像是某种绝望的嘶喊。
贺成终于动了一下。
他抬起手，放在叶栖羽单薄的背上。
叶栖羽身体一僵！
随即，涌上一阵狂喜——
叔叔还是心软的！
可下一秒，那阵狂喜就凝固了。
贺成的手，只是放在那里。
掌心很热，熨烫着他的背心。
可那只手只是放着，没有用力。
没有像以前那样，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将他按进怀里。
也没有一下下，沉稳地拍抚。
叶栖羽的哭声，停了停。
变成了更破碎压抑的啜泣。
他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贺成近在咫尺的脸。
昏黄光线下。
贺成的轮廓深刻冷硬，眼神平静无波。
“叔叔……”
叶栖羽的声音，哑得厉害。
带着浓重的鼻音。
像只被丢弃的小兽，做着最后的哀求。
“你像以前那样……抱抱我好不好……”
“我冷……我害怕……”
贺成垂着眼看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贺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低沉平静，甚至没什么情绪。
“叶栖羽。”
贺成叫他，连名带姓。
叶栖羽身体一僵！
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
贺成似乎轻叹一声。
“我们，”贺成开口，“算什么呢？”
叶栖羽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个问题……这个问题，怎么这么耳熟？！
这是他曾经在山顶酒店，蜷在贺成身边。
鼓起所有勇气，小心翼翼问出口的问题……
贺成却在现在，原封不动地。
抛回给了他……！
叶栖羽的嘴唇哆嗦着，茫然地抬起头来。
贺成的语气，太平静了。
平静得让他心慌，让他浑身发冷。
他还没完全理解，贺成这句话背后到底意味着什么。
可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他感觉到了，贺成的抽离。
“不……我、我们……我们是……！”
叶栖羽卡住了，眼泪决堤般涌出。
他慌了，彻底慌了。
手脚并用，整个人更紧地扒在贺成身上。
他猛地掀开沙发上，那床薄毯的一角。
不管不顾地，试图把自己塞进去。
挤进贺成褪间，缩进贺成怀里。
手臂死死地，如同快要掐死他一般，环住贺成的脖子！
脸埋在他颈窝，胡乱地蹭着。
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你是我叔叔啊！”
“你是我雇来的叔叔！”
“你不许走，你休想离开我！”
“叔叔，你亲亲我好不好？！”
“你抱着我……你以前都抱着我的……”
贺成任由叶栖羽，像八爪鱼一样缠上来。
毯子被扯乱了。
一半盖在叶栖羽身上，一半滑落在地。
他甚至抬起手，放在了叶栖羽单薄的背上。
可那只手，依旧只是放着。
没有用力，没有温度，没有回应。
叶栖羽的哭声停了，变成了绝望的哽咽。
他整个人都在发抖，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
“叔叔……”
他哭得几乎喘不过气，声音支离破碎。
每个字，都浸满了绝望的恐慌。
“我是不是……我是不是把事情搞砸了……？！”
“你是不是……”
“是不是，已经不想要我了……”
话音未落。
那只一直，只是虚虚贴在他背上的手。
突然向上！
猛地扣住了他的后脑。
力道大得，让他头皮一紧。
另一只手，近乎粗暴地，捏住了他的下巴。
虎口的硬茧，硌得他下颌生疼。
强迫他抬起泪痕交错，狼狈不堪的脸。
叶栖羽惊愕地睁大眼……！
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视野一片模糊的晃动。
他看见贺成沉暗的眼睛，骤然掀起了他从未见过。
近乎暴烈的惊涛骇浪。
那里面，有什么坚固的东西，彻底碎裂了。
露出底下滚烫灼人，几乎要将他焚毁的熔岩。
……
下一秒。
贺成低下头，狠狠地吻住了他！
不是山顶酒店，那个安抚的，一触即离的轻吻。
也不是今天在浴室里。
那个带着宣告占有意味的吻。
这个吻，是滚烫的。
带着烟草的苦涩，近乎凶狠的。
长驱直入，不容抗拒。
贺成的唇有些干，有些凉。
却近乎掠夺的，重重碾过叶栖羽颤抖的唇瓣。
叶栖羽吃痛。
下意识地张开了嘴。
一个破碎的呜咽，还没溢出。
就被更滚烫的情感侵入。
贺成的舌，如此霸道强硬。
扫过他敏感的上颚，缠住他无措的舌尖。
用力地吮吸，舔舐着。
仿佛要将叶栖羽的整个灵魂，都吞噬殆尽……！
叶栖羽浑身一颤！
眼睛瞪得极大。
贺成的眼睛紧闭着，眉心紧紧蹙起。
仿佛，在忍受某种巨大的痛苦。
又像是彻底，放弃了某种坚持。
他的呼吸，喷在叶栖羽脸上。
滚烫，急促，沉重。
带着他从未在贺成身上，感受过的。
近乎失控的侵略性。
而捧着他脸颊，扣着他后脑的手。
贺成的手那么大，那么粗糙。
却如此温柔的捧着他。
一瞬间，叶栖羽如同被雷劈了一般！
心跳瞬间停止！
在贺成刚柔并济的猛烈攻势下。
缓缓闭上了眼睛。
所有的委屈和恐慌，在这个凶狠又滚烫的吻里。
被搅得彻底粉碎。
一股陌生滚烫的战栗，从尾椎骨猛地窜起！
不一样……
这个吻，和之前任何一个。
都不一样。
没有安抚，没有宣告，没有惩罚。
甚至没有情欲的挑逗。
这个吻里，有一种更深沉，更滚烫。
更绝望的东西。
是贺成，从未对他展露过的。
属于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
近乎疼痛的……
渴望。
贺叔叔他……！
叶栖羽猛地吸了一口气。
贺成指间微动，又将他的脑袋调整回来。
叶栖羽不再只是被动承受。
开始生涩地，试探地。
回应着贺成！
舌尖怯怯地，轻轻触碰贺成的。
模仿着对方的节奏，青涩地纠缠。
在这片眩晕般的悸动中。
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像闪电一样。
劈开了他混沌的意识——
贺叔叔他……
不是因为责任，不是因为怜悯，也不是因为习惯。
他是……
就在这时——
“嗡嗡嗡——！！！”
茶几上，贺成的手机屏幕骤然亮起。
机身剧烈震动，磕碰着木质茶几表面。
像一把冰冷的刀，猛地切开了这片黏稠滚烫的空气。
贺成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几乎是立刻，从叶栖羽唇上退开。
叶栖羽眼神迷蒙，呼吸急促凌乱。
唇瓣红肿，还带着水光。
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贺成。
似乎还没从那个吻的余韵中，回过神来。
贺成也看着他。
眸色暗沉得，像化不开的浓墨。
里面翻涌的情绪，尚未平息。
喘息依旧粗重，胸膛微微起伏。
然后，在叶栖羽涣散的目光中。
贺成忽然又低下头。
重重地，几乎发泄般。
在他湿润的下唇上，又咬吻了一下。
那一下很用力。
带着不容错辨的占有意味。
接着，他彻底退开。
动作干脆利落。
仿佛刚刚，那个深入骨髓的，滚烫的吻。
和此刻这个冷静的贺成，并无任何关联。
贺成将毯子盖在自己腿上。
伸手，一把抓起茶几上的手机。
看也没看来电显示。
直接滑开，贴到耳边。
“说。”
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冷平稳。
甚至比平时，更添几分生硬的冰冷。
只有那双眼睛，残留着未褪尽的暗沉。
和一丝被打断的。
冰冷戾气。
“睡不着了喊我。”
卧室门在身后轻轻关上，没有落锁。
贺成留下一道狭窄的缝隙。
转身，便回了客厅。
叶栖羽站在门内。
他光脚，踩在冷硬的瓷砖上。
寒意一股股的，顺着脚心直往上钻。
他侧着身，从门缝里望出去。
贺成还站在客厅，背对着他，正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烟。
他把烟叼在唇间，低头，擦亮打火机。
“咔哒”一声轻响。
火苗蹿起，映亮他半边冷硬的侧脸。
叶栖羽喉咙动了动，声音很轻。
带着点黏糊的讨好：“叔叔……你进来陪我一会儿嘛。”
“就一会会儿，行吗？”
让叶栖羽意外的是，贺成点烟的动作，没有停下。
火苗舔上烟头，暗红的光点亮。
他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灰白的烟雾。
烟雾，在昏暗光线里缭绕升腾。
模糊了他的轮廓。
他没回头，也没说话。
叶栖羽咬了咬下唇。
手揪着身上，那件过大的T恤下摆。
布料被他攥得皱巴巴的。
他又往前蹭了半步，半个身子都挤在门缝里。
声音更软，拖着点哭过后的鼻音：“我睡不着……”
“真的，我害怕的……”
贺成终于动了一下。
他夹着烟，侧过脸，朝门缝这边瞥了一眼。
就一眼。
那眼神很深，没什么情绪。
像结了冰的深潭，平静，却冷得渗人。
里面，没有惯常的纵容。
也没有刚才在浴室里，那种压抑的怒意。
只剩下近乎疲惫的，带着距离感的审视。
叶栖羽后面所有撒娇的话，都被那一眼冻在了喉咙里。
他张了张嘴，却连忙咬住下唇！
贺成没再看他，转回身。
走到那张旧沙发前，缓缓坐下。
他身体往后靠，头仰在沙发靠背上。
抬手，揉了揉眉心。
烟雾从他指间袅袅升起，整个人陷在阴影里。
只有夹着烟的指尖，一点暗红的光，明明灭灭。
叶栖羽在门后，站了很久。
久到脚底，硌得生疼。
久到贺成指间那支烟燃掉小半截，烟灰摇摇欲坠。
他终于，慢慢松开门板。
转过身，蹭回了床边。
贺成的卧室很大，却几乎没什么家具。
一张硬板床，宽宽大大的。
一个简易衣柜。
一张掉漆的书桌上，堆着些工具和零件。
墙角，还立着个哑铃和拳击桩。
空气里，有淡淡的机油味。
和一种单身男人特有的，混杂着汗水和烟草的粗粝气息。
床单是深蓝色的。
洗得有些发白，边角都磨起了毛边。
枕头就一个，套着同色的枕套。
看起来又硬又扁。
被子倒是厚实，但也是灰扑扑的颜色。
平整的平摊在床上，布料粗糙。
叶栖羽站在床边。
低头看着这张床，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委屈。
这床，这被子，这枕头……
跟贺成在PH公寓，给他准备的那些。
天差地别。
那里的一切，都是柔软的，舒适的。
精心挑选的。
而这里……
他抿了抿唇，还是慢吞吞地爬了上去。
床板很硬，躺下去几乎没有下陷感。
被子倒是蓬松，但布料划着皮肤，有点刺痒。
叶栖羽把自己，小小一团的缩进被子里。
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黑暗里眨了眨。
可是……
被子里，枕头上。
乃至这个空旷的房间里。
全部，都是贺成的味道。
浓烈的，不容错辩的。
独属于贺成的气息——
混合着淡淡的烟草，一点点机油。
还有男人身上，那种说不清，干燥温热的气味。
这气息，霸道地钻进鼻腔。
瞬间包裹了他……！
叶栖羽身体一僵。
随即，又慢慢地，一点点地放松下来。
他把自己，更深地埋进被子。
像只筑巢的小动物，贪婪地深吸了几口。
摸索着，从身上脱下那件，贺成的宽大T恤。
把T恤团了团，抱在怀里。
又把小脸，深深地埋了进去。
T恤上，贺成的气息更浓。
叶栖羽抱着那团布料，蜷缩起来，闭上眼睛。
被子和T恤上，属于贺成的气息。
像一层无形的茧，将他强烈地包裹着。
身体的疲惫，开始上涌。
意识逐渐模糊……
……
黑暗。
黏腻的，带着土腥味的黑暗。
粗重浑浊的喘息声，喷在耳边。
肮脏的手，带着湿滑的汗。
死死捂住他的口鼻！
布料撕裂的声音刺耳。
冷风灌进来，皮肤暴露在空气里。
激起一片战栗的鸡皮疙瘩。
“小模样真带劲……”
“让哥哥们疼疼你……”
下流的笑声，像毒蛇一样钻进耳朵。
身体被几双手，粗暴地按住！
挣扎，用尽力气地挣扎！
指甲在粗糙的地面上，刮出血痕。
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不——
不要——
救命——
“贺成——！！！”
叶栖羽猛地从床上弹起！
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
叶栖羽眼神涣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喉咙里，火烧火燎地痛！
噩梦里，那些画面还在视网膜上残留——
那些扭曲的脸。
肮脏的手。
撕裂的衣物……
“贺成……贺成……！”
他哆嗦着，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个名字。
视线仓惶地，扫过黑暗的房间——
空无一人。
只有窗外漏进来，对面楼房零星的灯光。
在地板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没有贺成。
叔叔不在……！
叶栖羽浑身一颤！
几乎连滚带爬地摔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
冲向卧室门——
“砰！”
门被他用力拉开，撞在墙上。
客厅昏黄的光，瞬间涌进来。
刺得他眯了眯眼。
贺成，果然还在那里。
还坐在那张旧沙发上，背脊挺得笔直，没有靠。
他指间，夹着一支烟。
已经燃了长长一截烟灰，要掉不掉。
暗红色的火星，在昏暗里明明灭灭。
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他甚至没有躺下，只是坐在那里。
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听到动静，贺成转过头。
四目相对。
叶栖羽看见，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映出自己此刻的模样——
头发凌乱，脸色惨白。
瞳孔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恐惧。
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抖得不成样子。
“叔叔……”
叶栖羽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
带着浓重的哭腔，和劫后余生的颤栗。
他想也没想，光着脚就冲了过去！
地板冰冷的触感，从脚心传来。
却丝毫挡不住，他扑向热源的渴望。
他几乎撞进贺成怀里，手臂死死环住贺成的腰！
脸埋进他穿着工装背心的胸口。
用力到，几乎要嵌进对方身体里……！
“叔叔，你为什么不陪我睡觉……！呜呜呜……”
“我好害怕啊……你为什么不在……！”
贺成的身体很硬，带着夜里的凉意。
还有淡淡的烟草味。
叶栖羽贪婪地，深吸一口。
手臂收得更紧，整个人都在发抖。
贺成任由他撞进来，任由他像藤蔓一样缠上来。
几秒钟后。
贺成夹着烟的那只手抬起，越过叶栖羽颤抖的肩膀。
探向茶几上，那个充当烟灰缸的旧罐头盒。
他轻轻一磕。
那截长长的烟灰，无声掉落。
他将还剩小半截的烟，按灭在铁盒边缘。
碾了碾。
动作很慢，很稳。
但他没有回抱叶栖羽。
甚至，叶栖羽能清晰地感觉到。
贺成身体的肌肉，在他扑过去的瞬间。
几乎绷紧了。
那是一种防御般的僵硬，而不是接纳。
叶栖羽心里，重重一沉……！
恐慌瞬间攫住了他，他更用力地抱紧！
脸在贺成胸口，胡乱蹭着。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叔叔……叔叔你抱抱我……”
“我害怕……我刚才做梦了……”
“好可怕……你抱抱我……”
贺成依旧没动。
那只刚刚掐灭烟的手，垂在身侧，没有抬起。
叶栖羽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大颗大颗地，砸在贺成胸口上。
迅速泅开深色的湿痕。
叶栖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语无伦次：“你抱抱我啊……”
“你以前都会抱我的……你为什么不抱我了……”
“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叔叔……贺成……”
他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贺成。
此刻，却像是某种绝望的嘶喊。
贺成终于动了一下。
他抬起手，放在叶栖羽单薄的背上。
叶栖羽身体一僵！
随即，涌上一阵狂喜——
叔叔还是心软的！
可下一秒，那阵狂喜就凝固了。
贺成的手，只是放在那里。
掌心很热，熨烫着他的背心。
可那只手只是放着，没有用力。
没有像以前那样，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将他按进怀里。
也没有一下下，沉稳地拍抚。
叶栖羽的哭声，停了停。
变成了更破碎压抑的啜泣。
他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贺成近在咫尺的脸。
昏黄光线下。
贺成的轮廓深刻冷硬，眼神平静无波。
“叔叔……”
叶栖羽的声音，哑得厉害。
带着浓重的鼻音。
像只被丢弃的小兽，做着最后的哀求。
“你像以前那样……抱抱我好不好……”
“我冷……我害怕……”
贺成垂着眼看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贺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低沉平静，甚至没什么情绪。
“叶栖羽。”
贺成叫他，连名带姓。
叶栖羽身体一僵！
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
贺成似乎轻叹一声。
“我们，”贺成开口，“算什么呢？”
叶栖羽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个问题……这个问题，怎么这么耳熟？！
这是他曾经在山顶酒店，蜷在贺成身边。
鼓起所有勇气，小心翼翼问出口的问题……
贺成却在现在，原封不动地。
抛回给了他……！
叶栖羽的嘴唇哆嗦着，茫然地抬起头来。
贺成的语气，太平静了。
平静得让他心慌，让他浑身发冷。
他还没完全理解，贺成这句话背后到底意味着什么。
可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他感觉到了，贺成的抽离。
“不……我、我们……我们是……！”
叶栖羽卡住了，眼泪决堤般涌出。
他慌了，彻底慌了。
手脚并用，整个人更紧地扒在贺成身上。
他猛地掀开沙发上，那床薄毯的一角。
不管不顾地，试图把自己塞进去。
挤进贺成褪间，缩进贺成怀里。
手臂死死地，如同快要掐死他一般，环住贺成的脖子！
脸埋在他颈窝，胡乱地蹭着。
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你是我叔叔啊！”
“你是我雇来的叔叔！”
“你不许走，你休想离开我！”
“叔叔，你亲亲我好不好？！”
“你抱着我……你以前都抱着我的……”
贺成任由叶栖羽，像八爪鱼一样缠上来。
毯子被扯乱了。
一半盖在叶栖羽身上，一半滑落在地。
他甚至抬起手，放在了叶栖羽单薄的背上。
可那只手，依旧只是放着。
没有用力，没有温度，没有回应。
叶栖羽的哭声停了，变成了绝望的哽咽。
他整个人都在发抖，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
“叔叔……”
他哭得几乎喘不过气，声音支离破碎。
每个字，都浸满了绝望的恐慌。
“我是不是……我是不是把事情搞砸了……？！”
“你是不是……”
“是不是，已经不想要我了……”
话音未落。
那只一直，只是虚虚贴在他背上的手。
突然向上！
猛地扣住了他的后脑。
力道大得，让他头皮一紧。
另一只手，近乎粗暴地，捏住了他的下巴。
虎口的硬茧，硌得他下颌生疼。
强迫他抬起泪痕交错，狼狈不堪的脸。
叶栖羽惊愕地睁大眼……！
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视野一片模糊的晃动。
他看见贺成沉暗的眼睛，骤然掀起了他从未见过。
近乎暴烈的惊涛骇浪。
那里面，有什么坚固的东西，彻底碎裂了。
露出底下滚烫灼人，几乎要将他焚毁的熔岩。
……
下一秒。
贺成低下头，狠狠地吻住了他！
不是山顶酒店，那个安抚的，一触即离的轻吻。
也不是今天在浴室里。
那个带着宣告占有意味的吻。
这个吻，是滚烫的。
带着烟草的苦涩，近乎凶狠的。
长驱直入，不容抗拒。
贺成的唇有些干，有些凉。
却近乎掠夺的，重重碾过叶栖羽颤抖的唇瓣。
叶栖羽吃痛。
下意识地张开了嘴。
一个破碎的呜咽，还没溢出。
就被更滚烫的情感侵入。
贺成的舌，如此霸道强硬。
扫过他敏感的上颚，缠住他无措的舌尖。
用力地吮吸，舔舐着。
仿佛要将叶栖羽的整个灵魂，都吞噬殆尽……！
叶栖羽浑身一颤！
眼睛瞪得极大。
贺成的眼睛紧闭着，眉心紧紧蹙起。
仿佛，在忍受某种巨大的痛苦。
又像是彻底，放弃了某种坚持。
他的呼吸，喷在叶栖羽脸上。
滚烫，急促，沉重。
带着他从未在贺成身上，感受过的。
近乎失控的侵略性。
而捧着他脸颊，扣着他后脑的手。
贺成的手那么大，那么粗糙。
却如此温柔的捧着他。
一瞬间，叶栖羽如同被雷劈了一般！
心跳瞬间停止！
在贺成刚柔并济的猛烈攻势下。
缓缓闭上了眼睛。
所有的委屈和恐慌，在这个凶狠又滚烫的吻里。
被搅得彻底粉碎。
一股陌生滚烫的战栗，从尾椎骨猛地窜起！
不一样……
这个吻，和之前任何一个。
都不一样。
没有安抚，没有宣告，没有惩罚。
甚至没有情欲的挑逗。
这个吻里，有一种更深沉，更滚烫。
更绝望的东西。
是贺成，从未对他展露过的。
属于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
近乎疼痛的……
渴望。
贺叔叔他……！
叶栖羽猛地吸了一口气。
贺成指间微动，又将他的脑袋调整回来。
叶栖羽不再只是被动承受。
开始生涩地，试探地。
回应着贺成！
舌尖怯怯地，轻轻触碰贺成的。
模仿着对方的节奏，青涩地纠缠。
在这片眩晕般的悸动中。
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像闪电一样。
劈开了他混沌的意识——
贺叔叔他……
不是因为责任，不是因为怜悯，也不是因为习惯。
他是……
就在这时——
“嗡嗡嗡——！！！”
茶几上，贺成的手机屏幕骤然亮起。
机身剧烈震动，磕碰着木质茶几表面。
像一把冰冷的刀，猛地切开了这片黏稠滚烫的空气。
贺成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几乎是立刻，从叶栖羽唇上退开。
叶栖羽眼神迷蒙，呼吸急促凌乱。
唇瓣红肿，还带着水光。
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贺成。
似乎还没从那个吻的余韵中，回过神来。
贺成也看着他。
眸色暗沉得，像化不开的浓墨。
里面翻涌的情绪，尚未平息。
喘息依旧粗重，胸膛微微起伏。
然后，在叶栖羽涣散的目光中。
贺成忽然又低下头。
重重地，几乎发泄般。
在他湿润的下唇上，又咬吻了一下。
那一下很用力。
带着不容错辨的占有意味。
接着，他彻底退开。
动作干脆利落。
仿佛刚刚，那个深入骨髓的，滚烫的吻。
和此刻这个冷静的贺成，并无任何关联。
贺成将毯子盖在自己腿上。
伸手，一把抓起茶几上的手机。
看也没看来电显示。
直接滑开，贴到耳边。
“说。”
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冷平稳。
甚至比平时，更添几分生硬的冰冷。
只有那双眼睛，残留着未褪尽的暗沉。
和一丝被打断的。
冰冷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