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望殊光(下)谁也不想再看到那些画面……

界离撑额挡住自己半张脸,其下表情一言难尽,忍之又忍道:“没事,我和你一起去。”

她便不信,外面大庭广众之下疑面还能对人做些什么。

云弥倒是欣然应道:“好,那您打算从何探起?”

“盯紧辞觉即可,躯块这么重要的东西,不可能弄丢。”

界离走在前面,路边偶尔遇及一两个晚归的仙士,他们看她时露出一副欲言又止,腰身半躬不躬的尴尬样子。

她懒得多瞟一眼,拐道寻了一条偏路,与云弥隐去身迹,摸到辞觉寝房的后方。

此时未及深夜,屋内分明有人息,却早已灭了灯。

虽然黑暗里看不清屋内影子,但界离有照魂镜,拿此物一探,里面人一举一动尽纳眼底。

云弥看见这件东西,眼神都略有避闪。

界离看出来他心底想什么,不就是回忆起先前曾用此物照出他龙魂,而后导致这一系列波折。

她没说其他话,只下意识将此物离他远一点,谁也不想再看到那些画面。

眼下唯有辞觉的影子映在照魂镜上,看此人朝床榻走近,微微弯下腰,最后坐在了床沿。

界离能听到房间结界之内的声音。

“小书,她来了,你快醒醒,我带你出去躲一躲。”

照魂镜往下偏移,照见了另一道暗影,但残缺不全,甚至只是一团没有具体轮廓的烟雾。

这团烟雾徐徐升起,像是一个人从床上坐起,发出微弱的男音:“师姐,我不能离开你。”

“听话,等我想办法支开她,一定接你回来。”

名叫小书的烟雾再想开口:“可是我……”

辞觉似是捂住了他的嘴巴:“嘘,别再说话了,你身体不好,多说两句便胸闷气短。”

“现在她刚入府歇息,想来不会有什么动作,我速带你离开。”

照魂镜中辞觉搀着那道烟雾,疾步前去开门,然而门外界离就站在眼前,期待看到他们满脸震惊的模样。

辞觉立即把人藏到身后,那是一个十五六的少男,样貌温良,却面色苍白虚弱。

“师姐,是、是她……”

“小书,没事的,”辞觉轻柔将他哄着:“鬼神大殿是来寻我,你等一下。”

界离对上那双惊恐的眼睛,豁然绽笑:“何故这么怕我?往常见到这副眼神都是对方做了亏心事,否则应该表现出恨我才对。”

辞觉略微窘迫答:“小书他生性胆小,更何况您神威摄人,他害怕也在情理之中。”

“倒是我误会了,”界离转言道:“不过仙官夜里出门,是打算为我的事情奔劳吗?”

“大殿之事不容拖延,我的确是想着送小书回他自己房间后,立即为大殿搜寻神躯的下落。”

对方气定神闲,没有一点撒谎时的紧张。

界离不便于当场揭露,随性应道:“正好,我夜里得闲,等你送完人后一同去找吧。”

辞觉浅浅笑答:“那劳烦大殿到大堂等我片刻,我去去就回。”

“嗯。”她应下,然而还未自辞觉身上挪开视线。

其人身后小书忽然扯着辞觉衣摆缓缓下滑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可在即将吸入胸腔时又猝然堵住,发出好一阵猛咳。

“小书!”

眼前人登时慌乱,回身蹲下抱住他,手里聚起仙力施予疗愈术法。

界离见人半刻未有好转,反而是脸色由苍白转为青紫,情况愈发严重。

她上前道:“我来帮你。”

辞觉本是一心专注怀中人,听到她这话顿然警觉,讪讪拒道:“多谢大殿好意,但他这旧疾经久不愈深为棘手,还是不麻烦大殿了。”

界离怎会放弃如此良机,她又走近数步,令辞觉再难掩住脸上惊慌神色。

“世间之人每逢病老生死,跪着求我出手,如今我自愿伸以援手,仙官何必客气?”

她不由分说,已经将神力探入小书体内,果不其然在其身体里感受到蕴藏的无边力量,那是来自她的肺脏。

经此一查,界离脸上表情变得微妙,不主动揭开真相,而是久久凝视着辞觉,等着对方亲口承认。

辞觉见她笑意冷下来,便知道一切瞒不住了,动作明显变得僵硬,只有视线在不断压低。

小书攥着辞觉的手,艰难在晃动,才将其唤醒回神。

“鬼神大殿。”

面前人忽然跪下来,烟眉微蹙,眼中马上要洇出泪雾:“您……您都知道了?我不是故意要瞒大殿,只是小书他没有神物依附必死无疑。”

“就算有,其实他也早死了,”界离还算好声好气地与之道:“照魂镜能照出他现有状态,你要看看吗?”

辞觉有瞬间晃神,犹豫道:“我……不忍看到那一幕。”

“仙家善女总归还是太过心软,生死离别迟早都是要面对,你连这都不敢看,如何敢见他最后一面?”

界离已经掏出照魂镜,送到辞觉眼底。

镜中所映之人垂下了眼帘,注视着散发莹莹幽光的镜面,看见自己的魂魄,以及身旁完全不成形的烟雾。

“这是?”

“魇鬼。”

界离简单应答:“温书的灵魂早已入地界命台,魇鬼蚕食他的欲魄,附上他的身体,利用他对你的执念,扮成了如今的影子。”

“所以……他不是小书?”

辞觉不可置信看向身边人,明明那么真实,会哭会闹会疼,怎么就会是一个妖鬼呢?

“魇鬼肉眼无法分辨,普通仙器也没办法照出原形,你看不出来很正常。”

界离收回照魂镜:“但若你愿意主动交出神物,我可以给你一次机会去见真正的他。”

辞觉为难握住温书冰凉的手,对方直摇头:“师姐,不要信她,她是要拆散我们。”

身侧云弥隐隐投来目光,界离没有回头,只视线微斜,视及他脑袋低垂。

“到底信我,还是信一只鬼,仙官还没有掂量好吗?”

她手里已经抽刀:“所剩时间不多,你若想不清,便只有我来替你动手了。”

辞觉忽然惊起:“不,大殿手下留情,他是魇鬼也好,谁人也罢,至少能以他的模样陪在我身边,无妄桥上只是匆匆一瞥,都抵不过这样……”

其人话还未完,陡然被溅了满身鲜血,但血是冷的,带着腐烂恶臭。

辞觉震惊抬头,望向骤然出刀的界离道:“大殿,您怎么可以?”

“你转头好好看一看,差一点死的人就成了你。”

对方迟疑着扭过头,果不其然看见温书身体已经即将被魇鬼撕裂,而裂缝出探出的鬼体呈锯齿状,马上要吃上辞觉的魂魄。

若不是界离及时出手,只怕辞觉也不知不觉中染上魇鬼。

“怎么会……”其人向界离脚边跌了半步,对那具惨得不成样子的尸体欲进又退。

“魇鬼最会窥破人心,仙官还是把心思专注在如何除灭阴邪上罢。”

界离提点道:“你府上的那些所谓仙士,全是欲借除鬼一事私吞魂魄,没几个是真正的好人,你需得擦亮眼睛。”

辞觉仰面吞泪:“我知道,所以自始至终只是陪他们纸上谈兵,从未应允过让他们真正行动。”

“既然如此,该交代的我也都交代完了,我的东西是时候取回,仙官总不会拦我吧?”

界离已经打算探手从温书身上剥离那唯一鲜活之物,她的肺脏。

辞觉摇摇头:“不会,此刻再拦已无意义,大殿迟早是要拿回它。”

“那最后一面,你见还是不见?”

“不见。”

界离略有好奇:“为何?”

辞觉抹去泪光,蓦然含笑:“死者已矣,他既魂归命台,便代表即将转世成其他人,我该放手了。”

“如此快就想通了?”界离对其转变感到惊疑:“也好,早日摆脱困扰,该尽仙官之职了。”

“还要多谢大殿指点,”辞觉很快从悲伤中振奋起来:“否则我也被这蚕食人心的东西给吞噬。”

“此时不晚,”界离所施术法已经将肺脏剥离,重新融入到体内:“多数仙官坠入邪道,冕城正是却少能手的时候,你比他们更能看清看透是好事。”

“只是看清一件事便叫大殿对我如此赞赏,实在惭愧。”

辞觉收拾好脸上狼藉,展开笑颜却甚是苦涩:“往生楼主叛出三界,您拼尽全力要与它对抗,才叫我心服口服。”

“谁都有自己该做的事,”界离收敛神力:“如今事态紧急,我在此处不便多留,盘算着也该去见见下一位仙官了。”

“灵渊四地各由四官瞎管,分别是红衣官,醉武官,催命官,还有踏风官即是我,”辞觉刚听闻:“醉武官鬼也愁已经殒命,红衣官元台也早早逝去,您是打算去见催命官?”

催命官是那万魂谷仙域的乐仙擢十。

界离点头:“由此一路过去,迟早到盛京,人间最为繁华之处,人心最为肮脏之地,也是天道的最终目标。”

云弥站在她身后,他在她一心办正事时默不打搅,这会儿要走了,她去哪里他便跟到哪里。

“鬼神大人,我陪您。”

他刚说完,就见界离莫名凝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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