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反正现在能去了。

“真的吗?”我将信将疑。

“真的。”我哥语气笃定。

我立刻不烦了,满心满眼都是游乐园。

我数着秒,熬到下课。

“哥哥,我们可以去了吗?”我装乖地问。

“走吧。”我哥轻笑一声。

我很有钱。

准确说,我爸妈很有钱,他们是生意人。

从小到大,我从未缺过钱。

——只是很少有机会花。

因为没人陪我。

现在有人陪了。

我欢天喜地坐上公交,抵达游乐园。

江逝叮嘱我,在外人面前不许和他说话。我不理解,却很听话。

没人的时候,我才忍不住开口:“哥哥,我早就想来游乐园了,可你们都不让。”

江逝的声音带着笑意:“们?还有谁?”

“还有我爸爸妈妈。”我随口道。

在他面前,我可以毫无顾忌地抱怨。

他是我飘摇人生里,唯一的岸。

“原来我们家小孩这么听话?”我哥开玩笑道。

我有点羞:“只听哥哥的话。”

“那真是个听话的小朋友。”我哥夸奖我道。

我心里美滋滋的,但嘴上还不满足: “你再夸两句呗。”

我哥对我百依百顺:“江来是天底下最听话的小朋友!”

这世上最动听的话,莫过于他的夸奖。

我买了票,慢吞吞走进去。

四下无人,我才问:“哥哥,我们玩什么?”

我哥想了一会儿,轻声问我:“小来想玩什么?”

我早就想好了。我犹豫很久,小声说:“鬼屋?”

“可以。”我哥毫不犹豫地说。

“哥哥,你怕不怕鬼?”我有点好奇。

“哥哥不怕。”我哥回得很快。

而后他反问:“那小来怕吗?”

我点头:“怕。”

又补了一句,带着撒娇:“所以哥哥要保护我。”

“好,哥哥保护小来。”

我不知道我哥知不知道我怕不怕,但他会无条件顺着我的话说。

我在心里窃喜。

其实我一点也不怕。

——我只是想让他抱着我。

想让他哄我。

想让他眼里只有我。

他怕,我就保护他。

他不怕,我就装作怕,让他保护我。

我想听他说需要我,想听他说会护着我。

可人不能太贪心,所以无论哪一种,我都开心。

走进鬼屋,场景平平无奇,我有点失落。

我怕自己叫不出来,怕他没法哄我。

——所以得做点什么。

我暗暗祈求,让这里再可怕一点吧。

我只想被江逝哄。

我故意叫得凄惨,旁边的小姐姐连忙安慰:“你别怕,都是假的。”

我轻声道谢,心里却不愿意领情。

别人来哄我了,那我还怎么去让我哥哄我呢?

我满怀歉意地走到一边。

然后,有人撞到了我。

——或者说,是我撞了上去。

口袋里的小刀硌了一下。

我顺势往前一扑,膝盖狠狠磕在地上——磕在刀锋上。

疼。

渗出血来。

但我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这下,他总该好好哄我了吧。

结果路人吓坏了,争先恐后要扶我、赔医药费。

我有点遗憾——这么多人,我哥又不能出来了。

不过没关系,一会儿到没人的地方就好了。

鬼屋的工作人员问我有没有事。

我摇摇头:“没关系,我自己休息一会儿就好。”

他们把我安置在长椅上,陆续离开。

人走光了。

周围安静下来。

血还在流,温热的,顺着小腿往下淌。

然后,我听见他的声音。

“是哥哥的错。”他说。

我抬头。

他就站在那里。

我忽然睁大眼,惊喜道:“哥哥,我看见你了!你从我的身体里出来了?”

他一点也不意外,温柔得不像话:“是小孩太想我,感动了上天,所以我出来了。”

我开心地望着他。

他的身影很透明,连身后的云都能穿透。

明明是第一次见,却又像认识了一辈子。

不可思议,又理所当然。

——那时候我不知道,有些相见,需要用血来换。

但我不在乎。

我指着膝盖:“哥哥,我磕破了,你得哄我。”

“好。”我哥依着我的话。

他蹲下来,轻轻给我吹着伤口:“怎么这么不小心?”

他吹得很轻,像怕弄疼我。

可我看得见——他的手指,从我的伤口上穿过去了。

我委屈地掉眼泪:“在里面,哥哥不保护我,我被鬼吓到了。”

“是哥哥的错。”我哥拦责道。

我朝他伸手:“哥哥,能不能抱抱我?”

江逝轻轻抱住我。

他的怀抱很轻,几乎没有重量。

但我还是觉得暖。

我得寸进尺:“我想要你抱着我走。”

他面露难色:“抱歉,这个哥哥也做不到。”

我有点失落,可看着他,又立刻开心起来。

——至少能看见了。

比昨天好。

“是不是我还不够想你,你才抱不了我?”我提出这个疑问。

毕竟昨天我还看不见他。

可能是上天看我太想我哥了,所以允许我哥来见我了。

他顿了顿,轻声道:“大概是吧。”

“那我再努力想你,你就可以抱我走了对不对?”

他摇摇头:“哥哥不知道。”

——我有点嫌弃他笨。

想一晚上就能看见,再想两天,当然可以。

“你抱不了我,那你就得哄我。”我不讲理道。

“行,你想让哥哥怎么哄?”他那个挑眉,好看得让我愣神。

可我还是生气:“哄人还要我教吗?”

江逝笑了。

那笑容,比我见过的所有风景都好看。

好吧,我原谅他了。

长得这么好看,不会哄人也正常。

——我可以哄他。

只要他开心,他笑,我干什么都乐意。

我含糊道:“算了,原谅你了。”

“我家小孩怎么这么好哄。”我哥好像在感慨。

“不行,没那么好哄,回家还要哄。”我立刻道。

既然他不觉得我胡搅蛮缠,那就让他多哄哄我。

“好好好,回家再哄,好不好?”我哥顺着我的话。

“好。”我也愿意答应下来。

那天我们在游乐园待到很晚。

他牵着我,走过了每一个我想去的地方。

这几天,江逝又不见了。

他总是这样,时不时就消失,让我烦躁。

为什么他可以莫名其妙的失踪和离开,一点也不在乎我的感受。

我扒拉着手机,有人约我出去玩。

我赌气想:你不带我玩,我也不理你。

我自己出去。

酒吧里都是我所谓的朋友,可我和他们并不熟。

他们喧闹嬉笑,我沉默地找了个位置坐下。

我不知道该玩什么。

我只想和江逝说话。

他可真是个大坏蛋。

旁边有人递来一杯酒:“江来,喝酒吗?”

我刚接过,又想起江逝不许我喝酒,连忙放回去:“抱歉,我不喝。”

我是乖小孩,他不让,我就不做。

我不能惹他生气,不然他会不要我。

那人新奇道:“你怎么不喝了?”

“我对象不让。”我解释道。

那人惊愕:“你说什么?”

“我对象不让我喝酒。”我很奇怪的重复了一遍。

“你什么时候有对象了?”那个人很诧异,甚至算得上是大惊失色。

“前几天。”我道。

那人小心翼翼:“你忘掉他啦?”

我疑惑:“忘记谁?”

他不再追问,他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化成一个问题:“你对象叫什么名字?”

我刚要开口,又想起江逝的叮嘱。

我很想说,可我不能不听他的话。

我摇头:“他不让我说。”

“谁不让?”那人一愣。

“我对象。”我开口道。

那人看着我,犹豫了很久,才轻声问:“江来,你还记得江逝吗?”

江逝?

我男朋友的那个江逝?

我不解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江逝?”

他不答,只是问:“你记得他?”

我点头:“记得。”

我又下意识宣示主权:“他就是我现在的对象。”

那人表情惊悚:“你说,江逝现在是你对象?”

我理所应当地点头:“怎么了?”

“那江逝现在在哪里?”那个人追问道。

“不知道。”我知道不能说他在我的身体里。

“什么叫不知道?”那个人很大声。

不太舒服的,皱了皱眉,随口道:“前几天还和我一起出去玩,今天就不见了。”

那人沉默下来,站起来:“我去打个电话。”

“打给谁?”我问。

“打给一个……认识江逝的人。”那个人的语序有些紊乱。

我点点头:“哦。”

我不知道,这一通电话,会让我和江逝,真正天人永隔。

至少在我的记忆里,再也看不见活生生的他。

他打完电话回来,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我问。

他没回答,只是坐下来,看着我。那个眼神让我不舒服——像是在看一个病人。

没多久,酒吧门口进来两个人。

是我爸妈。

我爸一进门就盯着我,脸色铁青。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你在这儿干什么?”

“疼。”我皱眉,想挣开。

他不松手,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你在这儿等谁?等那个死人?”

我妈推了他一把:“你少说两句!”

我爸没理她,死死盯着我:“江来,你是不是又看见他了?”

我不说话。

我不知道他们在争论什么,所以并不想说话。

“我问你话呢!”他声音大起来,“你是不是又疯了?”

“你够了!”我妈挡在我前面,“医生说了不能刺激他!”

“刺激?我刺激什么了?”我爸冷笑,“他喊的那个哥死了三年了,他还在这儿装疯卖傻——他们江家人,是不是都有毛病?”

我妈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江家人”——他说的是我妈,还是江逝?

还是……两个都有?

我妈没再说话。她转过身,拉住我的手,声音一下子软下来:“小来,跟妈妈走,好不好?”

我本要迈步,脑海里却忽然响起一个声音:“不能跟她走。”

我停下脚步,不肯再动。

我妈笑得勉强:“小来,怎么了?”

“我不和你走。”我坚定道。

“为什么?”我妈眼里带着泪水。

我也不知道,可我就是不能跟她走。

我爸在一旁冷笑:“你看,他现在连你都不认了。”

“你闭嘴!”我妈回头吼了一句,然后又转过来看我,眼眶红了,“小来,妈妈带你去医院,让医生看看你,好不好?”

医院。

我听见这两个字,心里忽然发紧。

“不去。”我说。

“就去看一下……”我妈试图哄我道,可他好像不太会哄人。

“不去。”我坚定道。

我爸突然拽住我的衣领:“你闹够了没有?”

我妈尖叫起来:“你放开他!”

酒吧里的人都在看我们。

我觉得好笑。

以前没人管我,现在倒是一个两个都来了。

我以前那么渴望被人关怀,现在我不需要了,我有了我哥。

最终我还是走了。

不是因为我爸的拉扯,也不是因为我妈的哀求。

是因为我妈说了一句:“小来,妈妈可能……没多少时间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看着她,忽然发现她瘦了很多。脸上的妆遮不住眼角的细纹,头发也白了不少。

我跟着她来到医院。

我不肯再往前走:“为什么要来医院?”

我妈说:“江逝是医生,我们来医院找他。”

我想起他报了医学系,便信了。

可走进办公室,里面只有一个陌生的哥哥,仔细一看好像又不是很陌生。

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不是我的江逝。

我生气地质问:“你骗我!”

那人拉住我:“江逝不在这里,我是他同学。我们聊聊天,好不好?”

我愣了愣,点头:“好。”

“江逝什么时候开始和你说话的?”那个人很和善,语气也很温和。

我警惕:“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一直说他有个弟弟,我很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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