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哥,”我在心里说,“你真是个傻子。”

没有人回答我。

走廊尽头,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我站起来,擦了擦脸,把笔记本放回箱子里,盖好盖子,塞回柜子最里面。

然后我走回母亲的病房,推开门。

她还睡着。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坠,很慢,很慢。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不像醒着的时候那样皱着。她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老人,瘦的,老的,快要走了的。

“妈,”我在心里说,“他一开始不喜欢我。你知道吗?”

“可他后来对我很好。比所有人都好。”

“比你好。”我想了想,补充道,“在当时的我来看,比您好。”

我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骨节硌手。

“妈,你说得对。他把我的眼睛留下来了。我得替他看。”

“可我想看的,已经看完了。”

窗外阳光很好。

我闭上眼睛,靠着椅背,听着输液管里的声音,一滴,一滴,一滴。

很慢。

像时间。

像她剩下的日子。

母亲是在凌晨三点走的。

我守在床边,看着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越来越低,越来越平,最后变成一条直线,发出长长的、刺耳的蜂鸣声。

护士跑进来,医生也来了,他们在母亲身边忙忙碌碌,做那些我已经知道没有用的事。

我没有哭。

大概是因为在不久的一会儿我们就会再见面了,所以我不会去哭什么。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们把白色的床单拉上来,盖过母亲的脸。

她的手还露在外面,青灰色的,指甲泛白。我想去握一下,可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那只手太冷了。我不喜欢冷的东西。

护士在旁边小声说着什么,我听不清。

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床单下母亲身体的轮廓。

她真瘦啊,瘦得像一把骨头架子。她活着的时候,我总觉得她很高大,说话声音也大,走路带风,谁都不怕。

可现在她缩在床单下面,小得像个孩子。

医生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句什么“节哀”之类的话。我点点头,走出病房。

走廊里很安静。凌晨三点的医院,灯亮着,但没有人。

我靠着墙,慢慢蹲下来。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没有声音,就是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掉在地上,洇开,变成深色的圆点。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哭。我明明已经准备好她走了。

她说了三个月,三个月到了,她走了,很准时。

我没有理由哭。

可我还是哭了。

哥,是因为,我有感知到情绪了吗?

因为我想起来,她走之前那天下午,突然清醒了一会儿。

她睁开眼睛,看见我坐在床边,就笑了。她说:“小来,妈做了一个梦。”

我问她梦见了什么。她说:“梦见你小时候,这么大一点,”她比划了一下,“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一只蝴蝶。江逝在后面跟着你,怕你摔了。”

她停了一下,又说:“梦里你笑得很开心。妈好久没见过你那样笑了。”

然后她又睡着了。再也没醒过来。

现在她走了。

江逝也走了。

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两个人,都走了。

这个世界好像对我一点意义都没有了。

我站起来,走出医院。天还没亮,街上没有人,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和我小时候看见的一样。

我走在街上,慢吞吞的,不知道该去哪里。回家吗?那个家里什么人都没有了。

可我还是回去了。

因为我没别的地方可去。

推开门,屋子里很暗,很安静。

以前被摆放好的东西还在原地不动,一切都那么稀疏平常,好似什么都没发生。。

我站在玄关,看着这一切,心里空空的。

然后我看见了滑板。

它就靠在鞋柜旁边,轮子上沾着灰,板面磨得发白,边缘磕掉了几块漆。

我忘了它是什么时候买的,好像是很久以前,我小时候,看见别的小朋友都有,就缠着母亲买了一个。

可她买了以后就没管过,父亲更不会管。它就那么靠在墙角,一年又一年,落了灰,生了锈。

我走过去,蹲下来,手指摸着板面上的划痕。

然后我想起来了。

想起小时候,小区里的孩子都在玩滑板。他们有父母扶着,在后面追着跑,喊“慢一点”“小心一点”。只有我没有。

我抱着滑板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就回家了。

没人扶着我,我自然也就学不会滑板了。

后来,江逝来了,我依然带着不乐和滑板一起回家了,那天晚上,江逝问我怎么了。

我没说话。第二天,他带我下楼,把滑板放在地上,说:“来,我教你。”

我说:“你不会。”

他说:“我学。”

他真的学了。他用了我的身体,在网上找了教程,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练。

他摔了好多次,膝盖磕破了,手掌磨出了血。可他没停。他练了一整个下午,直到天黑了,路灯亮了,他才停下来,气喘吁吁地对我说:“行了,你试试。”

我试了。他在旁边看着我,在我快摔的时候稳住我。一遍一遍,不厌其烦。

后来我学会了。我很高兴,抱着滑板跑回家,在客厅里滑来滑去。

江逝站在旁边,看着我笑。

我问:“哥哥,你怎么突然想教我滑板?”

他说:“因为你想学。”

“可你也不会啊。”那个时候我还太小了

“所以我去学了。”他一直这么温和温柔,从小到大。

他说得轻描淡写的,好像这是一件很自然的事。你想学,我不会,那我就去学,学完了教你。就这么简单。

我当时没觉得有什么。后来也忘了。直到今天,直到我看见这本日记。

我翻开日记本,找到那一页。他的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在犹豫:“今天教小来滑板了。他以前想学,没人教他。那些小孩都有父母扶着,他没有。我看见他抱着滑板站在旁边,那个样子,让我想起小时候的自己。”

“所以我去学了。摔了几次,膝盖破了,不过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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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教了他一下午。他学得很快,比我快。他学会的时候,笑得很开心。他笑起来真好看。”

“其实我知道,他不需要我教他。他比我聪明,比我有天赋,他自己练几天也能学会。他只是……没人陪。”

“那我就陪他吧。”

“他想要什么,我就给他什么。他不想一个人,我就陪着他。他不想学滑板,我就替他学。他不想做的事,我都替他做。”

“这不是讨好。这是……我想对他好。”

“我想对他好。就这样。”

我合上日记本,抱着它,蹲在鞋柜旁边。

原来是这样。原来他教我滑板,不是因为他想学,是因为我想学。

原来他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因为他想做,是因为我想。

他替我做饭,替我应付那些我不想应付的事。他把自己活成了我的影子,我想去哪里,他就跟到哪里。

可他从来不说。他从来不说“我为你做了什么”。他从来不说“你看我多好”。他只是做,做完就完了,好像理所当然。

我想起他日记里写的另一段话:“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不是因为他对我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是因为他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让人想对他好。”

他写这段话的时候,是不是也像我一样,蹲在某个角落里,抱着什么东西,心里很疼?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一个人,像他一样对我好了。

再也不会有一个人,在我摔倒的时候扶我,在我害怕的时候哄我,在我睡不着的时候一遍一遍地说“我们在谈恋爱”。

再也不会有一个人,把我的名字刻在他的生命里,像刻在那枚项链上一样,深深的,抹不掉的。

我站起来,走进我以前的房间,拉开抽屉。

里面有许多乱七八糟的药,其中不缺安眠药。

那个时候我哥刚走。

我每天都睡不好觉,医生便开了安眠药。

有一段时间没吃了,里面的药量也应该够了。

我拿着药瓶,走回自己的房间,坐在床上。窗外天亮了,阳光照进来,照在我的手上,照在那个白色的药瓶上。

我拧开瓶盖,倒出药片,一粒一粒地数。很多,够用了。

我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把药片放进嘴里。

很苦。但我没有吐出来。

我又喝了一口水,把药咽下去。然后又是一把,又是一口水。一把,一把,直到瓶子里空了。

我把瓶子放下,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阳光在天花板上画出一个长方形的光斑,很亮,很暖。我想起江逝说过的话:“玫瑰会枯萎,但我们的爱永不枯萎。”

哥,你说得对。

爱不会枯萎。

可人会。

我把手放在胸口,感受心跳。

它在跳,一下,一下,很有力。

可它不知道它马上就要停了。它还在努力地跳,像什么都不会发生一样。

对不起。我闭上眼睛。

眼前出现了一片海,蓝色的,很宽,很远。

江逝站在海边,背对着我,风吹起他的衣角。他转过身来,看着我,笑了。

他说:“小来,你来了。”

我说:“嗯,我来了。”

他朝我伸出手。

我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暖,很舒服的感觉。

他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像以前一样。

“走吧,”他说,“回家。”

我跟着他,走进那片光里。

窗外的阳光照在我脸上,很暖。我的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笑。

然后心跳停了。

死神可以让生命屈服,却无法让爱屈服。

茫茫人海,江来只遇到过一个江逝。

死亡不是爱的终点。

死亡,是爱最后的加冕。

明月入我怀,长逝入君怀。

山花烂漫,晴空万里。

走失的灵魂,终于找到了故人。

—正文完—

他第一次见江来, 是在一个秋天。

在他父母接连牺牲以后。他无家可归。那年他十二岁。

于是被人领养。也算不上领养,只是刚好他家有一个小孩,需要人陪着。

客厅很大, 沙发很大, 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 干干净净的,没有人动过。他站在玄关,书包带子勒着肩膀,新衣服有点大,袖口挽了两道。

那个男人——他应该叫“叔叔”——站在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进去吧, 小来在里面。”

他走进去。沙发角落里坐着一个小孩子, 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蓝色的卫衣, 帽子没摘,整个人缩成一团, 像一只把自己藏起来的小狗。

小孩子抬起头, 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很大, 很亮,里面有警惕, 有好奇, 还有一点点……他看不太懂的东西。

后来他才知道, 那叫“孤独”。这是他从来没缺过的东西。所以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只是不想承认。

“你好呀, 江来。”他说。

他练习过这个笑, 在来的路上, 对着车窗玻璃练了一路。

嘴角上扬, 眼睛弯一点,看起来温和、无害、讨人喜欢。这是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在大人面前要乖,要懂事,要让人挑不出毛病。

小孩子没笑。冷冰冰地回了一句:“你好。”

然后就不说话了。

他站在那里,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那个男人没有跟进来,客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他想起那个男人在路上说的话——“小来不太爱说话,你多让着他。”

多让着他。他当然会让着他。他是被领来的,被收养的,被施舍的。他有什么资格不让?

他带着戾气想。

他在心里把那个小孩的名字翻来覆去念了几遍:江来。江来。和他的名字只差一个字。

可这一个字,就是天差地别。

他是“逝”。逝去,消逝,长逝入君怀。一个不吉利的字。那个小孩是“来”。来日方长,未来可期。一个好听的、有希望的字。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新鞋子,有点挤脚。他没说。他什么都不会说。他早就学会了不说。

“我叫江逝,”他说,声音很轻,“江和你是一个江。逝是‘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的逝。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张了张嘴,有点窘迫:“我叫江来……”

他蹲下来。蹲下来的时候膝盖磕在地板上,有点疼。他看着小孩的眼睛,说:“大江东去的江,来日方长的来,对不对?”

小孩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很小的一下,但他看见了。

他笑了。

这次不是练习过的笑,是真的笑。因为小孩的脸红了,耳朵也红了,藏在帽子里,只露出一小截,粉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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