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对。”小孩说。声音很小,像怕被人听见。

他在心里想:原来他也会害羞。

那一刻他忘了自己是被领来的,忘了新鞋子挤脚,忘了那个男人说的话。他只是觉得,这个小孩,好像没想象中的那么讨厌。

——可他还是讨厌江来。

没有缘由的。

不,有缘由。他有一千个一万个缘由。只是那些缘由,说出来都像在找借口。

他在床上躺了一夜,盯着天花板,把所有的道理都想通了:他是被领来的,是被施舍的,是那个男人用来装点门面的工具。而江来——那个小孩,是这个家的主人。他什么都不用做,就拥有一切。

而他呢?他什么都没有。连这条命,都是别人施舍的。

他凭什么要对江来好?他凭什么要笑着讨好一个什么都不用做就拥有一切的小孩?

他恨的不是江来。他恨的是自己。可他不敢恨自己,所以只能恨江来。

所以他决定讨厌他。不跟他说话,不跟他玩,不看他,不理他。

后来他才后知后觉,做出决定的讨厌,算不上真正的讨厌。真正的讨厌是不需要决定的,它就在那里,像呼吸一样自然。需要决定的讨厌,从一开始就在动摇。

不过他做到了。

江来找他,他走开。江来喊他“哥哥”,他不应。江来把糖递给他,他接过来,放在桌上,不吃。

江来好像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被拒绝了也不生气,第二天又凑过来,手里还是那颗糖,草莓味的。他说:“哥哥,给你吃。”

他说:“我不吃。”

江来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自己把糖剥开,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那我自己吃了。”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睛亮亮的,像在等他说什么。

他没说。

他在等什么?他也不知道。也许他在等江来生气,等江来哭,等江来跑去告状,说“哥哥不跟我玩”。这样他就有理由了——你看,这个小孩果然讨厌,果然娇气,果然和他想的一样。

可江来没有。一次都没有。

后来江来摔了。

在院子里跑的时候绊了一跤,膝盖磕破了,血流了一腿。他站在窗户后面,看着那个小孩坐在地上,没哭,就那么坐着。血从膝盖上淌下来,滴在地砖上,红红的。

他应该去扶他。他知道他应该去扶他。

但他没有。他站在窗帘后面,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看着那个小孩自己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

他在等什么?他在等江来回头看他。只要江来回一次头,喊一声“哥哥”,他就会冲出去。他一定会的。

可江来没有回头。那个小孩自己爬起来,自己走掉了,连哭都没哭一声。

那天晚上他睡不着。他一直在想那双眼睛。摔倒了也不哭,被拒绝了也不生气,被冷脸了第二天又凑过来。那个小孩像一只小狗,怎么赶都赶不走。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在想什么?他在想,如果他是江来,他会怎么做。如果有人这样对他,他早就躲得远远的了,再也不会凑上去。可江来没有。江来第二天还是来了。

第二天,江来又来了。还是那颗糖,草莓味的,包装纸皱皱的,好像在他口袋里揣了很久。

“哥哥,给你吃。”

他看着那颗糖,看了很久。然后接过来,剥开,放进嘴里。很甜。甜得他眼眶有点发酸。

“你不疼了吗?”他问。

江来摇摇头:“不疼了。”

他看着他。他还是一瘸一拐的。他明明疼。

“骗人。”他说。

江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很浅,只是嘴角弯了一下,但眼睛亮了,像灯被打开了一样。

“那哥哥给我吹吹,吹吹就不疼了。”江来说。

小时候的江来很乖。不对,他说错了。其实无论什么时候,江来都很乖。是他不乖。是他一直在闹别扭,是这个小孩一直在让着他。

他蹲下来,卷起江来的裤腿,膝盖上结着痂,紫红色的,周围还有点肿。他低下头,轻轻吹了吹。

江来低头看着他,突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哥哥,你的头发好软。”

他没说话。他蹲在地上,眼睛盯着那块伤疤,突然觉得喉咙很紧。

从那天起,他就不想再讨厌他了。说的更准确一点应该是,他讨厌不起来江来了。

因为江来什么都没做错。他只是一个孩子。一个和他一样孤独的孩子。一个比他勇敢一百倍的孩子。

他所有的戾气、厌恶,都是自己的。和这个人没有任何关系。

每次对上江来那双真诚的眼睛,江逝都觉得自己恶心。他讨厌的不是江来,是那个在江来面前无处遁形的自己。那个小心眼的、斤斤计较的、连一个六岁小孩都不如的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叛变”。他只知道,他没办法再对江来冷脸了。可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带着愧疚,带着心虚,带着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

他对待江来时,还是带着虚伪的。不是故意的,是他已经不知道怎么“不虚伪”了。他习惯了藏,习惯了演,习惯了在人前笑。他忘了怎么在一个人面前,做真正的自己。

真正的和解,是江来那次高烧。江来发烧那次,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天家里没有人。那个男人出差了,那个女人——他应该叫“阿姨”——也在外地。家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他放学回来,发现江来没在门口等他。他喊了几声,没人应。他推开江来的房门,看见那个小孩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像一只被烤干的小虾。

他伸手摸了摸江来的额头。烫的。烫得他手一缩。

“小来。”他推了推他,像往常一样喊到。

江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他一下,又闭上了。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他凑近了听。

“哥哥……你别走。”

他背起江来就往医院跑。江来烧得浑身发烫,趴在他背上,像一块烧红的炭。他跑得很快,书包在身后一颠一颠的,江来的拖鞋掉了一只,他没回头捡。

“哥哥,你别走。”江来又说了一遍。

“我不走。”他说。

“他们都走了。爸爸走了,妈妈也走了。你别走。”

他跑得更快了。

腿在抖,气也喘不上来,但他不敢停。他怕停下来就再也跑不动了。他怕停下来,就会想起自己以前那些小心眼,那些莫名其妙的讨厌,那些对一个六岁小孩的冷脸。

他背着江来跑了一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不能有事。这个小孩不能有事。他欠他的。他欠他太多了。

到医院的时候,他的腿都在抖。他把江来放在急诊的床上,护士围过来,量体温、打针、挂点滴。他站在旁边,看着那些管子一根一根地接上去,手攥得很紧。

江来在病床上睡着了,但手还攥着他的,攥得很紧,指甲都陷进他手心里了。他没有抽开。他在床边坐了一夜,看着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坠。

天亮的时候,江来醒了。他睁开眼,看见他还在,笑了。

“哥哥你没走。”江来似乎很高兴。

“嗯,没走。”他的声音不似往常,他太累了,没精力维持温和的模样了。他甚至觉得,这样也好。让江来看看,他其实没那么好。他也会累,也会烦,也会不想笑。

可江来不在乎。

“那你以后也不走,好不好?”江来问得小心翼翼。

他一愣。

成年人永远不要低估小孩的直觉。

你对他的讨厌,他永远都能感受得清清楚楚,只是江来没说而已。

他藏了那么久,演了那么久,以为骗过了所有人。

可这个小孩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不喜欢他,知道他在躲他,知道那些冷脸不是“哥哥在忙”,而是“哥哥不想理你”。可他还是来了。

一次又一次。带着那颗糖,带着那个笑,带着那句“哥哥,给你吃”。

他看着江来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里面有一个小小的他。

那个他,不是“温和的”“无害的”“讨人喜欢的”。是真实的他。是那个小心眼的、斤斤计较的、连一个六岁小孩都不如的他。

江来看见的,是那个他。可江来没有走。

“好。”他说。

江来又笑了,然后闭上眼睛,安心地睡了过去。

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慢慢亮起来的天,突然觉得,这间病房、这张床、这个攥着他手的小孩,就是他的家了。

他没有家,已经很久了。

父母走的那天,他就没有家了。

后来被人领来领去,住过很多房子,睡过很多床,可那些都不是家。

家不是房子,不是床,不是有人给你饭吃、给你衣服穿。

家是这个攥着他手的小孩。是那句“哥哥你别走”。是那双从来不记仇的眼睛。

他没有的家,在现在又被找回来了。

江来给了他一个新家。

江来的成绩很好。

因为不喜欢学校生活,总共跳了三级。

江来高考的时候,是他应该中考的时候。

他请假出来陪考,他的父亲已经全然忘记自己的儿子还需要高考了。

时隔四年,和他高考一样的。

两个人的考场刚刚好是一样的,酒店也定了同一家。

语文考试前一天晚上,他替江来收拾东西的时候顺嘴问:“你为什么要这么早高考?”

“学校好无聊,而且这些知识也不难。”江来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盯着电视,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江逝看着他,没说话。

他想起四年前自己高考的时候。

那时候江来还小,才十一岁,却比他这个考生还紧张。

提前一周就开始收拾东西,订酒店、查路线、准备文具,忙得团团转。

他当时觉得好笑——到底是谁要考试?

可他没有拦着,因为江来做这些事的时候,眼睛很亮,像过节一样。

那大概是江来第一次觉得自己“有用”。

而那个男人——江来的父亲,四年前没出现在他的考场外,四年后也没出现在自己儿子的考场外。

江逝有时候想,这个人到底在乎什么?

也许什么都不在乎。

也许只在乎他自己。

“你呢?”江来突然问,从床上翻了个身,下巴搁在枕头上看他,“你当年为什么要提前高考?”

他提前了一年高考。

江逝把文具袋的拉链拉好,放进行李箱里。“想早点上大学。”

“为什么?”江来是个问题小孩,每天都有无数个问题要问他。

“因为……”他顿了顿,“想早点工作。”

他没说的是:想早点经济独立,早点从这个家里搬出去,早点不再欠那个男人什么。可这些话太沉了,不适合在考试前说。

江来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考试那两天,天气很好。

江逝每天送江来进考场,然后在门口等着。和当年一样,只是两个人的位置调换了。

他站在校门口,看着江来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突然理解了当年江来站在这里的心情——原来等一个人,比被人等更让人心慌。

他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江来成绩好,比他好,这些考试对江来来说不算什么。

可他还是慌。也许是因为这是他唯一能为江来做的事——站在这里,等他出来。

江来每场考完出来,第一眼就往他站的地方看。看见他在,就笑一下,很浅,但眼睛亮了。

然后走过来,把准考证塞给他,说:“走吧,吃饭。”

不问考得怎么样,不说难不难,就好像这只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江逝有时候觉得,江来比他想象的更强大。

最后一场考完,江来从考场出来的时候,步子比前两天慢了一些。他走到江逝面前,站定,然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结束了。”他说。

“嗯,结束了。”江来语气淡淡的。

江来抬起头看他,眼睛亮亮的,突然笑了。

那个笑和三年前他拿到录取通知书时不一样,和表白那天也不一样——是一种很轻的、很松的笑,像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开了。

江来长大了。

不是突然长的,是一点一点的。

像一棵树,你天天看着,看不出变化,但某一天你回头看,发现它已经高了很多。

江来从那个追着他喊“哥哥”的小孩,变成了一个会脸红、会躲闪、会在他说“小来真乖”的时候低头的少年。

他有时候会恍惚。看着江来的侧脸,会想:这是我弟弟。

然后又会想:只是弟弟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江来笑的时候,他会跟着开心。江来难过的时候,他会跟着难受。

江来和别人走得太近的时候,他心里会有一个地方,酸酸的,涩涩的。

或许他知道那是什么。

只是他不想承认。

或者说是,不敢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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