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宋时谦镇定自若地哼着小曲,闲得没事就逗一逗同车队的孩子们,很快与同行的大部分人都混了个脸熟。晚间垒灶修整的时候,忽闻在外圈警戒的护卫喝问道:“什么人!”

一时间所有的青壮年都拿起武器朝那个方向张望,战争结束还没两年,山上林里依然有许多流寇山匪聚集,专门打劫路过的商队,只能加强戒备,没法完全避免。

在众人张望中,只见三名行迹古怪的男子牵着匹马朝这里缓缓走来,这几人一个剃着短发,一个银发紫瞳,另一个白发的连皮肤都半透明,隐隐能看见淡蓝色的血管,偏偏容貌都生得极好,乍一看过去几乎令人眩晕。

那马更是神异,体型比常马要高出一头,通体雪白,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哪怕在黄昏的暗光下也仿佛在发光。它不披鞍嚼,嘴里却衔着一杆金属材质的物什 看着更让人心里打鼓。

护卫吓得不轻,还以为碰见了山间精魅,或是巫师神婆一类,心里直打怵,只能强撑着讯问。

谢覆衾心有所感,朝起了骚动的地方抬头一望,宋时谦便敏感地看向他:“认识?”

谢覆衾很想说自己不认识,那头的几人却已把手指了过来,他只好紧急改换了口径说:“嗯……这是我叫的车夫。”

宋时谦定定地看着他,露出一个难以言喻的表情,“瞎话也不编靠谱点,傻子才信这个。”

谢覆衾真诚地看着他,两人对视几秒,宋时谦一边起身一边想,很好,我就是那个大傻子。

两个护卫用剑把其中银发紫瞳的那人押送了过来,语气犹疑道:“他说和你们认识,是来投奔你们的,还叫出了你们的名字,您瞧瞧,认不认识这个人?”

宋时谦端详了几秒那张惊世骇俗的脸,昧着良心说:“……是的,这是我们的同伴。”

护卫闻言松了口气,道了歉之后便将他放开,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没一个人敢多看一眼这人的脸。

不用说,来的正是普罗托、尤斯塔斯和穆赫兰道三人,以及假托马身的波德斯塔。

普罗托不屑交流,穆赫兰道不擅交流,波德斯塔倒是想开口,但它现在以马的模样现世,若是开口更坐实了山魅一说。于是和商队护卫打交道的重担顺理成章地落到了尤斯塔斯身上。

被关在天之爵不知道多少万年的尤斯塔斯:我吗.jpg

好在他还能说得清楚话,不一会儿就顺利带着普罗托、穆赫兰道并一匹马加入了商队随行人员的队伍。

那个胡五抬头频频看向尤斯塔斯,隔一会儿又看向穆赫兰道,到了晚间架起篝火做饭时,他带着烤好的鸡肉和干粮凑到宋时谦旁边,也不吝啬给两边经过的人一些肉食,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他们篝火一圈很快聚了不少人,喝酒划拳好不热闹。

等到酒酣耳热之际,宋时谦假托不胜酒力要回马车休息,胡五也跟上来,热情地要扶他走这短短几十米,刚伸出手眼前就是一花,宋时谦不动声色地避过了他的搀扶,垂眸问:“胡大哥有何事?”

胡五早看出来他习武,恍然他不乐意身体接触,这回识趣地撇开手,快走几步与他低声说:“小兄弟果真认识那几人?你好好想想,你是何时与他们认识,又一起经历过多少,其中又有多少细节?”

宋时谦:……

宋时谦:我怎么知道,又不是我找的车夫。

他的目光忍不住瞥到身侧叼着麦草看戏的谢覆衾,胡五的目光也跟着看过来,谢覆衾想了想,面色慢慢凝重下来。

胡五的声音越发低了下来,“我观两位不过二八,恐怕对江湖诸事知之甚少。这一二年,许多地方都出现了山魅的传闻,大多容貌殊丽异常,发色、瞳色都与常人不同,能惑人心智,诱人到山林野地里吃空,制造了许多起失踪案,你二人须得当心,莫要与他们独处。”

宋时谦和谢覆衾对视一眼,问道:“那胡大哥可知这山魅传闻最先是从哪里传出的?”

胡五苦笑道:“正是从平城宛城一带流传开的,当心。”

宋时谦朝他抱拳感谢,胡五把头巾裹好,又回到篝火边开怀畅饮,碰见他俩的视线就笑着对他们举杯示意。

两人上了马车,宋时谦说:“那三个,也是你的下属?”

谢覆衾摸了摸鼻子,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四个。”

宋时谦瞬间明白过来:“那匹马也是?”

马车侧面的窗帘微动,一柄小枪挑开车帘,等了两秒之后,一张马脸才伸了进来,试探性地将下巴搁在靠窗的谢覆衾肩膀上。谢覆衾随手挠了挠它的下巴,它就用侧脸蹭了蹭他的手,谢覆衾收手时还恋恋不舍地看着他。

宋时谦的心立刻就被击中了,试问哪位剑客没想过拥有自己的马?更何况这匹马模样如此漂亮矫健,虬结的肌理流畅无比,每一寸皮毛都流淌着珍珠白的光晕。

它比他见过的任何马儿都体格高大,又驯顺亲人,他伸出手想摸摸它的鼻子,谁料马儿竟然往后猛地一缩头,把自己庞大的马脸塞到谢覆衾背后去了。

——它还如此忠诚。

宋时谦缩回手,转头道:“你这位下属有什么兄弟姐妹吗?”

谢覆衾哈哈大笑起来,把马头从背后拨出来,然后按着它的头推出窗外,说:“你当真喜欢?他没有兄弟姐妹,倒是有许多同族,他们跟着你也不失为一个好的归宿。”

宋时谦闻言真有些心动,想了想还是摆手道:“罢了,我不想目睹它离开我。”为此宁愿从未拥有过。

窗外的波德斯塔悄悄松了口气,它担心了一秒钟主人会不会干脆把它送给挚友,毕竟他们根本无法拒绝主人。

但主人虽然偶尔苛刻又严厉,但他绝不会随意抛掷下属的心意,做了他的下属可能死去、可能生不如死,但还没有被转送给别人的先例,用塞尔皮恩特的话来说就是“主人那么小气又记仇,不抢别人的不错了,怎么可能把爱物送出去”——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被主人在树上挂了三天,差点晒成蛇干。

谢覆衾给挚友简明扼要地介绍了三人一马,话题就又回到了胡五方才向他们透露的消息。

“平城宛城一带的山魅?”宋时谦说:“顾名思义,出没于山野间的精怪。黎朝境内本就少见妖物,大多也常年隐居在深山老林,何故掳掠凡人?”

谢覆衾也摇头:“这是往前那么多世从未发生过的事。”

宋时谦目光中隐隐现出忧虑:“那便是你我肆意妄为带来的蝴蝶效应了,只希望不要死太多人才好。”

谢覆衾不置可否。他根本不在乎死多少人,又不是他亲手杀的。但既然宋时谦要救,他也不介意伸手帮忙。

此时天色已晚,外面喝酒吃肉的人都散了,除了轮班守夜的护卫,大多数人都陷入了梦乡,两人便也休息一夜,等到次日天明才去找胡五。

“你说山魅喜欢找什么样的人?”胡五摸着下巴,目光瞥了一眼两人道:“那些失踪的人大多十七八岁,身量与你差不多,”他指了指宋时谦道:“容貌也大多出众,就和你差不多,我一个远方表侄就被山魅掳走,找回来的时候满身血洞,虽然侥幸捡回一条命,但容貌也是毁了。”

他见宋时谦表情难看,轻轻拍了自己脸颊一巴掌,安慰道:“瞧我这嘴,净说些乱七八糟的,你们也莫要过分忧心,那些被带走的都是独处,而且被盯上的人过些日子没让山魅找到机会,山魅也就换别的目标去了。”

胡五想了想又说:“如若实在担心,你们二人夜间可来商队中休息,这里护卫众多,万教山魅寻不见机会。”

宋时谦忙说:“胡大哥,你误会了,这几人是我这朋友的兄弟,有过命的交情,绝不可能是山魅之流。”

谢覆衾把他们昨天商量好的借口搬出来,“我们兄弟几人幼年时就被拐子卖给魔修试药,容貌怪异都是丹药的影响,好不容易逃出来,又常年不敢与人接触,故而行为语言都与人不同,我昨日已经细细问过他们几个,决计没有害过人的。”

对跑商多年的胡家商队来说,修士虽少但也偶有接触,对试药炉鼎之事略知一二,胡五闻言恍然大悟,也不再多问,拍着胸口道:“那我就放心了,你们兄弟几个也都是可怜人。”他看谢覆衾灰中带绿的瞳色,目光也隐隐带着了然与同情。

片刻后商队再次启程赶路,胡五让人送了几顶帷帽斗笠来,让他们几人把发色瞳色遮住,又送了不少吃食物件说是赔罪,宋时谦只留下了帷帽与吃食,稍贵重些的都退了回去。

然而尤斯塔斯几人的容貌能用帷帽遮起,化形为马的波德斯塔却没处藏,模样又飘逸神骏极了,浑身散发着“我很贵”的气息。俗话说穷山恶水出刁民,商道远远谈不上太平,否则也不需要带那么多护卫。他们跟着走了半个月的商道,就遇上了四次要劫马的,胡五虽然是商队的五少爷,但这次领队的又不是他,而是他的父亲,不可能为了跟队客人的马和山匪火拼,次次都任由对方牵了马去。

胡五一开始还愧疚抱歉,结果后面发现这马真是神了,过个半天时间竟然能摆脱那些山匪,赶上商队的队伍,于是也不再担心,还能跟谢覆衾拿它打趣,说那些山匪真是有眼无珠,连一匹马都看不住。

宋时谦手里端着茶杯,吹了吹上面浮着的枸杞,心想挚友的下属那能是普通的马吗?它能跑出来绝不是简单的“看守疏忽”,恐怕那些山匪落不着好。但他也没想到波德斯塔外表斯文神骏,杀人一点也不手软,啊不,蹄软,胆敢拦它皆被踏成肉泥。

他得知山匪死状之后就不再任由波德斯塔被带走了,必要时便出剑拦上一拦,惹得胡五喜不自禁,商队众人对他也愈发惊奇敬重不提。

谢覆衾说:“有眼无珠是形容识人不清的。”

胡五愣了一下,摸着脑袋哈哈大笑:“我是个没多少文化的粗人,小兄弟真是文武双全,少年英才啊!”

波德斯塔跑回来之后掀开帘子跟谢覆衾报了平安,就小步跟在他们马车边随行。

宋时谦这些天听胡五说了许多山魅传闻,除了容貌尽皆昳丽、发色瞳色艳丽缤纷之外,它们中的大部分都会飞,至少有十几人亲眼目睹山魅抓着人飞上高空,一眨眼就不见了。

于是宋时谦顺理成章地提出要去拜访胡家侄儿,看看从山魅手下活下来的幸运儿究竟长什么样。

胡五略微犹豫,宋时谦嘴里说着相逢是缘,谢覆衾又似假还真地说他们此行目的之一就是铲除山魅,以免他的几个弟兄再遭人异样的眼光。

此话一出,胡五顿时拍着胸脯满口答应,说他那表侄自从被抓走一回就吓得要死,不敢再住在胡家大院中,转而跑去人更多也更热闹的平城置办了一座宅邸,整日里不敢出门,他们要上门拜访是十分方便。

又过了些日子,辘辘车轮滚过了春,又滚过了夏,强烈到晒人的光线照在车厢上,只能一路捡着阴凉下走,商队的马车才终于驶入平城当中。胡五特意让商队修整一天,他亲自带着谢覆衾一行人去找他那表侄,“满足贵客的好奇心”。

远方表侄姓胡名俊人,这个“俊”字一语双关,他也不负这个名字,容貌出众不说,更是写得一笔好字、一手好文章。

然而当胡五带着他们敲开门,见到前来开门的胡俊人时,连谢覆衾都忍不住蹙眉。原因无他,胡俊人脸上、手上,甚至露出半截的脖子上都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坑洞,虽然表面结痂愈合了,但曾经受伤的地方还是向下凹陷,颜色也比周围皮肤更深,看上去颇为瘆人。

胡俊人诧异地看向胡五,询问道:“五叔,怎么忽然想起来看望侄儿?”

胡五便朝他介绍了谢覆衾两人的来意,至于尤斯塔斯等人,他们容貌容易让人联想到山魅,为了不冒犯胡俊人,谢覆衾让他们在附近自由活动等他回去。

胡俊人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脸上的坑洞,苦笑道:“你们也不是第一批上门求问的人了,烦请在此处稍候片刻。”

说罢他就匆匆反身回屋,片刻后拿着一卷纸张回来递给他们道:“我怕过些日子就忘了,所以回来之后立即拿笔记了下来,这是抄录本,我知道的都在上面了。”

胡五拍了拍他的肩膀,歉疚地说:“我带人突然来访打搅你了啊。”他常年跑商,心细如发,哪里不知道触及了侄儿的伤心事,只是胡俊人是分家的人,仰仗着本家资助,不敢给他摆脸色罢了。

胡俊人忙说:“侄儿还要多谢叔叔仗义照拂,何来打搅之说!五叔这么说可就太见外了!”

胡五强行给他塞了几张银票,像极了逢年过节给孩子塞红包的老人,说:“打搅就是打搅,这些你拿着,多吃点肉补补身子,瞧这伤多久了还没养全乎。”

拜别胡俊人之后,胡五没有再多停留,他要去商队汇合,然后一起回宛城。

谢覆衾让尤斯塔斯几人找他汇合,自己则和宋时谦拐进路边一家酒楼,点了满满一桌招牌菜系,边看胡俊人给的抄本一边吃饭。

宋时谦一目十行地看着内容,眉头时而蹙紧时而放松,谢覆衾就干脆多了,几眼就把抄本看完,然后靠在宋时谦身上,夹卤菜的时候落筷如飞。

宋时谦沉吟着说:“这事有些蹊跷。”

谢覆衾懒洋洋地给他当捧哏:“哦?此话怎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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