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聂洗多看了几眼,系统就给他递出了分析报告,这些仆从都不是真人,而是木石雕琢的傀儡,盛放的百花倒都是真的,但倒不稀奇,稀奇的是系统没检测出来人工干预的灵气波动。

几人连续穿过了几重小院,在温翼的带领下走到一处庭院凉亭,中间竹桌上摆放着热茶瓜果,周围随意放着四五把竹椅,旁侧无人侍奉,热茶却似刚刚奉上,袅袅冒着白雾。

谢覆衾毫不客气地坐下其中一个位置,温翼在他对面入座,聂洗左看右看哪敢坐下,但又不敢走远,只好站在凉亭入口不远处假装看风景。普罗托也不坐,因为他想贴在谢覆衾身边,本想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他见过其他从属官这么做,效果都很好,但他忘了自己现在是本体状态,而且身上还沾着不少没洗干净的血水,被谢覆衾嫌弃地躲开换了把椅子,一脚踩在它背上,权当个脚踏用。

现在温翼右手边就坐的是谢覆衾,他低头瞥了一眼眼神凶戾却表现乖巧的普罗托,状似平常地问:“乌菲兹命不久矣,以利亚无意争锋,独我一人无力回天,不知驻地还有多少命数?”

谢覆衾很诚恳地看着他:“小舅这么说可就见外了,本世界疆域辽阔,若舅舅有意,不如我直接划分一片领地充作驻地之用,只麻烦此地居民搬迁一番,此后只要我不死,驻地便长存于世。”

话说得好听,被他收编之后还能保持多少独立性?

本地居民就是因为不信神明才会投奔背叛者驻地,若是温翼举地搬迁,便与出卖无异。

温翼自然不肯做这样的事,知晓谢覆衾的态度之后便低头品了一杯茶,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那宋时谦还好吗?”

谢覆衾很乐意和他聊这个:“不久前我们才刚见过。”

话音刚落,就见一直表现得严肃稳重的温翼霍然站起捏碎了手中杯盏!

滚烫的热茶和瓷器的碎片四处飞溅,割破了他的掌心,就连脸颊上都划了一道伤口。他和普罗托打了一场都毫发无伤,此时最擅用剑、也是最不该大意的右手却淌出淋漓的鲜血。

温翼一时失态,旁边倏忽走出一道傀儡人影,从袖口抽出手帕替他擦拭包扎。

温翼一手把傀儡挥开,不顾掌心血口,从腰间重新抽刀出鞘,停了几秒钟才慢慢坐下。

傀儡上前继续帮他包扎,另一只傀儡也是倏忽出现,重新递了一杯茶之后倏忽消失。

温翼唇角忽然勾出一个笑来,俗话说外甥像舅,他的眉眼五官和宋时谦足有五成相似,只是一个历经岁月风霜,一个始终带着些少年意气。

此时温翼的笑容没有丝毫善意,充斥着寒凉刺骨的恨怨!

“他还活着?”温翼说:“他怎么还有脸活着?!”

谢覆衾抬起头来打量他,仔细端详片刻之后才说:“原来是你。”然后忽然扬起手,出势极快,就连普罗托都没反应过来,就一巴掌扇了出去。温翼结结实实挨了一掌,往后倒飞出去数丈远,拦腰将小亭的栏杆都撞断了一根,跌坐在满地狼藉之间,深绛色的衣袍染上了青草碾出的汁液。

聂洗也被这变故吓了一跳,不动声色地避到一边不忍多看。

谢覆衾的系统知道得多一些,别看它的宿主一直笑眯眯,明明身份实力高得吓人,还有兴趣按捺着性子在五星世界里陪那些人类玩好像很温和,但这种人发起飙来往往是很可怕的。就系统所知,宋时谦简直是他的逆鳞,没看造物主都一句没提过宋时谦什么不好吗?像这样直接咒他死,系统觉得温翼恐怕看不到明天早上的太阳了。

系统偷偷摸摸地转着摄像头。身法飘逸出尘的温翼短短几招内就被谢覆衾拍在了地上,右脸上肿起半指高的伤痕,嘴角溢出一丝血迹。发冠早不知掉在了哪里,如墨般的黑发蜿蜒披散,他腰间的珐琅刀被谢覆衾轻飘飘一个弹指碎成了十几片,温翼便也把它弃之不用,眼看谢覆衾下的是杀手,便反手从虚空中抽出一柄近一人高的宽刃重剑。

重剑漆底墨色,无刃无锋,握柄上缠着皮革护手,起落间大开大合,以守为攻,用的是另一套功法,短时间内竟真把谢覆衾给防住了。若他先前就用这套招数对付普罗托,后者根本无法奈何他。

谢覆衾冷笑一声,掌心一横,同样从虚空中抽出一柄灰白色的重剑,形制与温翼那把一般无二。他用起剑来就简单多了,根本没有温翼功法辅佐的精妙,完全是一力破万巧,挥剑砸下的瞬间有如整个世界的力道倾泻而下。

温翼横剑相抗,终是力不能敌,立足于地的双脚寸寸下落,很快半个身子都进到土里去了。

他们所在的小亭宛如狂风过境,普通材质哪里经得起他们这样斗法?就连一些防御类的法器都未必扛着住。留下的那具傀儡都碎成齑粉了,小亭数米之外,庭院中羸弱的花花草草却依旧安然无恙,小亭周围恨不能掘地三尺,亭外草木青青,可见谢覆衾游刃有余,控制入微。

系统眼睁睁地看着温翼短时间内彻底落入下风,旁边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普罗托,正张大嘴在他身前候着,只待谢覆衾一声令下就把他的脑袋嚼碎整个吞下去。

这种情况下谁也说不好谢覆衾是不是下一秒就会把他给杀了。

系统颤颤巍巍地飞了出去,抱着自己必定要完的信念说:“使不得啊宿主,这个是任务宿主——就算要杀也不能是您亲手杀,否则我会被销毁的!”

谢覆衾盯着它看了几秒,微微笑了,竟真的抽回手,甚至还制止了旁边不甘盘桓的普罗托。

谢覆衾扫了一眼形容狼狈的温翼:“他怎么就不能活了?反倒是你,才早就该去死了。”说罢掉头就走,心情不愉快了随手一挥,这布局精巧的亭台楼阁在他面前毫无反抗之力,全被强拆成了一地碎片。

温翼的势力范围内守的都是他的规矩,包括居住地的建筑布局,肖似古代皇城,由他庇护了数千年,始终安稳。此时一道冲击波以他府上为中心,朝四面八方扩散,把城中的建筑全都弄塌了!

重修倒也简单,但其中居民安逸惯了,躺在家里突然房子就没了,人直接躺废墟里边,弹起来第一反应就是敌袭,摆出半天架势也没人来,这时才赶赴事发中心打探究竟出了什么事。

隔了这个时间差谢覆衾都要出城门了。

他领着聂洗和普罗托,招摇地大开城门扬长而去,城门守卫得了温翼的紧急命令,不愿徒增伤亡,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走。有脾气不好的背后骂了几句,被谢覆衾随手一个弹指,立时从城墙摔下,队友再去看时,那人已是魂飞魄散。

那头温翼受的也只是皮肉伤,城中除了那个出言不逊的守卫无人伤亡,这一出闹得雷声大雨点小,却最直白地说明了他们俩闹翻了。下属为他取来外敷内服的丹药,不消一炷香伤口就恢复了,城中低调打扫一番,只要外层防护罩没被摧毁,里面的重建甚至花不了一个时辰,算不得什么大事。有时候区域布局规划不够完善,议事厅也会发布通告让各家在划定的范围内重建房屋。

损失不大,但带来的影响可谓是轩然大波。

温翼盘坐在一片狼藉的地上,心沉气静的时刻周围杂物纷纷飞起盘旋在空中,在他身周形成一道不断旋转的圆柱风卷。他膝上横放着那柄宽面无锋的重剑,多年弃置,金属的色泽都暗沉了,透着一点积年的血色。温翼就这么一遍一遍抚摸剑脊上冰冷的金属,沉默不语。

经了这一遭,谢覆衾的身份在高层几乎已经传遍了,温翼把持驻地多年,利益纷争不在少数,大头全被他那一派系所吃下,总有人看不惯他,但打又打不过还能咋办,一部分干脆加入,另一部分还在负隅顽抗。这时候看到谢覆衾就像看到了变数的希望,变着法儿地过来要与他接触。

但谢覆衾这头出了温翼的城池,掉头就把乌菲兹喊了过来,半强行地进了他的领地。

乌菲兹处的格局更偏向于自然,这也和各处的人员构成有关,他这里收留的多是本地生的不信者,在宽山阔水间生活惯了,到了这里也一样生活在模拟出的山林野地中。但出于统治和管理的需要,乌菲兹在领地入口近处布置了一条长街,做了简单的门面和阵法,方便这些常年到处跑的山精野怪聚集起来,也是交流与交易的一种手段。后来这里的人差不多都习惯了,平时也寂寞无聊,干脆常常留个化身放在店铺中,经常互相串门买别家的东西,久而久之,就成了整个背叛者驻地最繁华的交易市集,各个派系的人都会来这里交换物资。

被叫得久了,这条街的名字就成了“乌菲兹交易街”。

谢覆衾颇有兴致地看着左右店铺,他从迷雾中一步踏出,就直接来到了长街的中央,前后都是店铺,分不清自己的具体位置是在哪里。

乌菲兹恢复了他少年的体型,显露出来的咒枷无法隐藏,只得收敛了气息,佯装是装饰品纹身,然后小跑着跟在谢覆衾身边给他介绍:“这里进来的位置是随机的,店铺的位置分布也是随机的,会随着阵法的变动随时变换,如果要找某一家特定的店铺要么凭运气要么凭信物。”

长街上什么样的人都有,全身关节长着逆翻骨刺的、各类兽化拼成四不像的、五只手八条腿身上满是烂疮的、还有一只横冲直撞爬过去的帝王蟹。穿着得体的人类也不少,就是着装各有风格,披着黑袍戴兜帽的有之,古装长袍的有之,一丝不挂的有之,随便披个麻袋烂布条的也有之。

长街上行人来去,他们四个站在一起倒不显得突兀。

乌菲兹等待谢覆衾决定他们要去哪里。

谢覆衾环视一圈,进了最近的店铺。这店算是入目可及最大最繁华的一家,白墙细看之下是白色的贝壳与珍珠镶嵌制成,门帘处也不是门帘,而是垂下的半透明纱鳍和海草,能透过它看到里面温柔荡漾的水色。顶头上挂着木制匾额,上书“璇渊玑馆”四字。

谢覆衾撩开门帘,随着门帘一同掀起一片水波,整座店铺全部浸泡在水中,到处都能看见摆放密集的各色珊瑚与珍珠,鲛绡悬挂在半空中,随着水波的动静轻晃,墙壁上满是张开的白贝与夜明珠,将店铺内部照得一片温柔通透。

见他已经进去了,乌菲兹无法,只好也跟了进去,先提醒了一句“店是人鱼族共有”然后半是警告半是哀求地说:“这条街都是我的产业,万望不要破坏。”

这是担心谢覆衾刚和人鱼族结下梁子,到时候爆发冲突闹大了不好办。他是交易街的主人,这话不得不说,但实力弱小的悲哀就体现在这里,形势比人强,他只有建议权没有命令权。

谢覆衾一眼就扫见了卧在一块白石上的人鱼,他披散着一头灿如晚霞的长卷发,如赤霞流金在水中缓慢摇曳,同色的鱼尾按照某种节律缓慢地拍打着。

这店里灌满了水,他们一进来搅动了水流,守店的人鱼就知道有客人来了,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才看来人,然后惊了一跳,整条鱼都弹了起来慌不迭地躲到一棵巨大的红珊瑚后面,不想用力太猛,险些把那珊瑚给掰折了,只好尴尬又畏怯地探出头来:“呃,这几位客人……你们要买什么?”

谢覆衾先前让普罗托弄伤了好几条人鱼,还生吞了一条,现在看来消息都已经传遍了,这条人鱼就怕他怕得不行。

乌菲兹抢先上前,准确地从贝壳中摸出一支水晶瓶,里面灌注着淡粉色的液体,说:“我要这个。”

一说到买卖那条人鱼连害怕都忘了,从珊瑚后面冲出来说:“这是我族的少族长预定了的东西!不能随便卖给外人……得加钱!”

乌菲兹掌心凝聚出一块雪白的玉石,这东西是建设驻地必不可少的物资之一,只有身为世界意识的他才能提取凝练,是驻地内广泛流通的货币。人鱼惊讶地看着他,然后低下头后退一步:“原来是乌菲兹大人,我族劳您收留,一瓶人鱼之谜罢了,不收钱的。”

谢覆衾有样学样,从同一枚贝壳里掏出一支灌注着淡紫色液体的水晶瓶,端详了几秒钟后说:“我要这个。”

乌菲兹还是把那块玉石付出去了,人鱼青年给他们两人一人一套这种水晶瓶,一套三支,分别是粉色、蓝色、紫色。

乌菲兹陪着谢覆衾走了好一段路,几乎走到交易街的尽头才止步,那里有一间簇新的空店铺,作为基底的白玉赫然在目,匾额与门面全是一片空白。

“这里是我给你建的一块自留地,你如果想在交易街开店,就把门口的阵法开启,它就会汇入交易街的总阵法中,如果不想开店,就当给你的一块落脚地,店铺后门的传送阵法通往它对应的领地,都是待建设状态。”

乌菲兹手掌一翻,面前就出现了一大捧质地莹然的玉髓枝叶,用料显然不菲,材质极为珍贵,细看之下雕琢成了榕树叶的模样,最中央则插了三支他刚买的水晶瓶。

少年很真诚地说:“时间仓促,只来得及准备了这些,不知道您还算满意吗?”

谢覆衾上下打量他,竟为他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态度一时语塞。

乌菲兹体贴地接着说:“宋先生,你不必为此疑虑,我现在是在追求你。”

聂洗被自己的口水呛着了。

店铺的赠予就是领地的分割,以谢覆衾的能力,只要让他加入交易街的总阵法,不出三秒钟,整条交易街都要易主;那一捧玉髓枝叶则是乌菲兹本源精华的化身,他苦修多年一大半的本源都在这里了,献出之后凭空虚弱许多;至于三支水晶瓶,意思就更明确了,人鱼之谜系列是璇渊玑馆最顶级的春药之一。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