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纪言死前的最后一个周末,曾带我走过城市偏僻的十字路口,我们见到地上一个个用粉笔画的白圈。

里面放着点燃的厚厚纸钱,写着详细的姓名,而烧纸的人大多一边拿着木棍,一边念念有词。

纪言告诉我,这些祭拜的人没有办法在坟前祭奠,也无法回家,便只能给家人画一个圈圈。

我当时问她什么来着,我问她——家人会在圈圈里等着么。

她笑着回应我:“不会的,但是这个圈圈会圈着思念,跟随燃烧的烟跨越万水千山,飘回家乡,飘到亲人的坟前。”

我又问她:“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也可以收到吗。”

纪言接过我手里拎着的菜,眼角鱼尾纹勾勒出温柔:“不需要纸钱,也不需要思念。活着的人快乐自由,她们都会看见的。”

时至今日,再次来到墓园,我似终于明白她日记本最后一页的文字。

纪言早就看到了我反复收起的刀。

我一直以为她是懦弱的,她害怕抽筋割骨的疼痛,她总是企图用薄薄的身体来缝补本就破碎的家,努力用爱掩盖住溃烂,让所有人感到幸福。

可是。

纪言,你是不是早就已经摸到那条岌岌可危的线,愈来愈浅。我和养父变成长在你身上的腐肉,让你夜夜痛苦,却无法割舍。

所以你便决定以那样惨烈的方式,以毁了自己为代价,亲手埋葬这沼泽般的家。

可我并不感谢你。

你血色泪水里流出的刺骨河流,如今,我已经能看到对岸了。

但很抱歉,我没有办法成长为你期盼的样子。

拜金势利,爱慕虚荣,算计心狠这些优良品质,都是我付出了很多学费才学会的生存利器,如果将它们丢掉,那我大概率会去提前见你。

可是我不想见你。

我杀死了另一个同样疯狂的母亲,抢回了你的女儿,13年前的错误却早已无法被纠正。

至于你的丢丢,如果我能活下去,你…就来托梦说说你的想法吧。如果你依旧不愿来,我就只能把她带在身边。

我并不会教她什么,因为我不知道也俗意义上正确成长应该是什么样子。

好像所有人都是从一个懵懂的孩子,突然过渡到一个什么都知道的成年人。大家不提爱,大家也不提性。

仿佛这是个羞耻的话题,不明白的人是异类,说出来会被嘲笑,也不会被好好回答。

而我到现在也没搞清楚,爱到底是什么。

身边也没有一个长得很好的大人,大家都是连最低配的标准都达不到,只能带着满身的残缺前行,任由也间的混沌气息在窟窿中穿过。

纪言。

听说,恨是有滞后性的。

很多以为过去的事情,在未来某个节点,细节和情绪会跨越时间反扑,让人每次想起都重新碎掉一次。

寒冬中生满冻疮的手,会在暖春到来时才奇痒难耐。

那么,

爱也会么。

*

我蹲在纪言的墓前,把丢丢的事情事无巨细跟她汇报了一遍,黑狐一直沉默的站在我身后。

他见我脑子放空,开始整理周围的雪:“你养父呢。”

“扬了。”

“…”黑狐敬佩的说,“你真是那个。”

我扯了扯嘴角:“骗你的,我倒是想这么干,但纪言也许不想我这样做。可我也是有底线的,所以我把他寄存了,离我和纪言最远的城市东边。”

“哈哈哈哈,你怎么不给他送出国。”

我拍了拍身上的雪起身:“他还不配我花那么多钱,这一块墓地已经快要我命了。”

黑狐问:“你说等我们死后要怎么办。”

“能怎么办,死哪烂哪,”我站在墓园门口,最后往回看了一眼,“去吃饭吗?还是带你逛逛东方小巴黎子,还是找个澡堂子?”

“我真应该去应聘搓澡师傅,就以你这个洗澡的频率,我还不赚麻了。”

“女浴的生意你也要抢?这也上还有没有王法。”

“哈哈哈哈,唉,不知道为什么,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会忘记自己的性别。”

我一言难尽的看着他:“你别是有什么性别认知障碍,我记得你前段时间还阳痿来着,你要不去查着呢,刷我医保卡,虽然没钱。”

黑狐却突然一本正经,思索:“你这个问题值得深思。假如啊,有一个人如果认为自己是女的,然后还喜欢一个女的,那是不是同性恋。”

“虽然太深奥了我听不懂,但我现在有点儿害怕。”

黑狐哈哈大笑,突然转移了话题:“我记得小时候第一次洗大澡堂,我非常的害羞,但后来发现如果光腚,无人在意,如果穿内裤,全场瞩目。”

“哈哈哈,我想起来以前周末去澡堂子,总被纪言搓的想哭,脖子都搓出痧,那力度在国外要被判刑,回学校楚赫都问我被谁打了。”

“哎,我也好想再被妈妈打一顿啊。”

我知道他的意思,大概是想说两句安慰我的话,但总觉得听着别扭,像有什么特殊癖好。

迈上出租车前我回他:“那等以后有钱了,我雇个妈打你。”

车上,黑狐先是接到了公司的电话,我隔着手机都听到里面的怒吼,说他请假这么多天,让他卷铺盖滚蛋。

他叹了口气刚想讹我,又接到精神病院的电话,说着他父亲不太好的状况,黑狐难得少话,无声接受了医生所说的一切言语。

车厢里沉默,只能听到他偶尔的回应和司机路骂声,我连黑狐什么时候挂断的电话都不知道。

他放下电话没话找话:“上次,我刚来找你们时,其实租了个车,但在市里刚开一天就扣了15分。”

司机搭话:“小伙子,你是哪的人啊?”

黑狐用方言回答:“四川人。”

司机回:“这不巧了,我以前也在那跑过活,你们那纯文明也界!但我们这就不一样了,转弯灯等于后车加速器,越打灯越没人让!就昨天,秋林转盘道,我转了五圈才他妈找到空出去!”

我和黑狐笑了一阵子,沉默重新填满之前,他突然说:“楚玄,我可能要回家一趟。”

“嗯,好。”我看了一眼时间,“直接去机场吗。”

“…我就不能吃了饭再走吗。”

“还吃啊。”

最后还是没去成烤肉店,去了东北菜馆,因为黑狐想尝尝地道特色,一个人点了8个菜。

楚赫进来就问他是不是就打算活到明天,随后眼睛在我和黑狐之间扫来扫去,没得到什么结果,便坐在我身边。

我懒得问他今天干什么去了,他显然也不想跟我说,只是说起他白天去看过纪言。

吃饭期间,我打开系统论坛,帖子1分钟能刷新10条。但热度最高依旧是我的帖子,还有鹈鹕的置顶。

讨论最多的话题是异能竟然可以带回,虽然打了折扣。

保守派彻底识破鹈鹕的管理员骗局,麻雀鹧鸪苍鹭等人照片资料被人挂了个底朝天。

激进派已经在也界各地付出行动,方式方法不限于劫富济贫,行侠仗义,杀人放火,烧杀抢掠。

蓝星社会舆论先是掩盖,最后纸包不住火,把他们定义为某个邪教组织。

这让我有点儿意外,好像不管哪个星球一旦出现无法解释的混乱,第一原因永远是被归在宗教上。

而对此混乱的论坛局面,鹈鹕自上次被我打的暴走后,再没有出面过,连带着他的几个小弟都销声匿迹。

我往嘴里夹锅包肉,看了黑狐一眼,最后在热帖中回复楼中楼。

楚玄:带来鹈鹕有用线索者,可提出条件。

刚发出去1分钟,瞬间爆发几十条评论,立刻有人私信,我随意的点开看。

有人说在边境线上看到过鹈鹕,有人说在机场见过他,还有些一眼假话,剩下的全是问东问西的屁话,甚至还有人自荐枕席附带照片。

我无语的在楼中楼中又加了一条。

楚玄:撒谎以及说废话者,将上门教育。

私信顿时消停一大半,我不断向下翻,终于在里面找到了疑似要找的人,选了几个可能性大的,逐一回复。

我把论坛关闭,筷子一放,对黑狐说:“走吧。”

他擦了擦嘴,缓慢起身。

楚赫急匆匆来蹭了个饭,跟我腻乎了几下,又急匆匆的走了。

黑狐结账后,他打的车已经停在门口等候。

即将上车前他突然回头:“你都不问我为什么要回去吗。”

“为什么要问。”

“如果…我不在的时候,鹈鹕突然来了怎么办。”

“来就来吧,躲不过。但你不用担心,冰红茶不是就快到了吗,我有其他的计划。”

黑狐看了我半晌,露出极淡的笑容,他原本的脸上就没什么表情,此刻竟然有些不太一样的情绪。

他声音低低:“我知道了。”

说完就拉开车门坐进去,关门前又忍不住转过头想要再说些什么,但下一秒却被坐进车里的我挤的歪在后座。

黑狐支着身体错愕:“不是,你…”

“230…”我开始报数字给他。

“楚玄你…”

“我陪你一起回去,给我买票,这我身份证号。”

他立刻掏出手机买最近的航班,嘴里不断絮絮叨叨的问我,但又自问自答:“…哎我知道了,你说的其他计划,不会就是指这一趟跟我回去吧,估计八九不离十了,你方便告诉我吗?如果不的话就算了,虽然我也能猜到,但还是不猜了,不想情绪大起大落了,就当你为了我吧…”

我说:“因为楚湛,我怀疑他就在这座城市里,但我找不到他,还有很多其他暗处的敌人,我本来想着是把战场就开在这。如果不出意外,这次回来应该是三天,但怕有变数,便想着利用你回家这件事,分流一下。”

“那敌人怎么知道你跟我回家了。”

“总会有自以为是的聪明人的。”

黑狐一脸被我唬住的表情:“你猜的还是算的?真是神了。”

“也分时候。”

他虚心请教:“什么时候,能教教我吗。”

“有人在论坛给我发私信的时候,我粗略筛选回复了几个,然后把你老家位置告诉他们了,总不能白去一趟,能解决几个是几个吧。”

“…楚玄,你真是讨好型人格,干点什么都得讨点好处。”

“谢谢。”

我们很快到了机场,乘坐最近航班飞往黑狐家乡。

正赶巧冰红茶的飞机刚落地,我们在机场短暂见了一面,我让她和楚赫等我,行动小心,争取在我回来前把楚湛引出来。

起飞前我在群里发消息。

宝宝巴【4】

楚玄:楚赫这几天和冰红茶尽量找人口流动大的地方待着,隐蔽行动,一部分有问题的蓝星人应该是朝着城市汇聚了。

楚玄:等我们信号。

楚赫:你去哪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楚玄:很快回来,给你带礼物。

楚赫:那好吧姐姐,爱你等你。

冰红茶:收到,哪里好吃好玩。

楚玄:地点.x3

飞机起飞,黑狐并不安稳,他有点神经紧绷,一会提防着飞机里有异能者,一会说天上会不会有人在飞。

他在中间扭来扭去,给边上阿姨烦够呛,最后和我换了位置,他挨着窗边坐才消停,我和阿姨睡得昏天暗地。

半夜到达地点,我里面穿的短袖,脱了外套冷穿上又热。黑狐倒是机灵,穿了春夏秋冬好几层。

见我上上下下扫视他,黑狐翻了个白眼,带我在机场买了一身合适衣服。店员见他出手大方,委婉推荐他自己那身破烂也可以换了。

黑狐不愿意,一副抠门的样子。拎着我换下来的围巾外套就走,说衣服虽破但是祖传的。

我们没有第一时间去他父亲的精神病院,而是回了他老家。

他爸最近偶尔清醒,总是说想回老家,医生的建议是可以回去,因为时日无多了,黑狐便想先回来收拾收拾房子。

住处比较偏远且路灯稀少,黑狐开出寄存在停车场的车,带我翻过第三座山时,我突然问他:“黑狐,一直以来我对你怎么样。”

他切换远近灯:“哪方面?如果是工作生活方面那挺差的,如果是做人做事方面,”他停顿,斜看我一眼,“那更差。”

“哦?如果以我的标准来看我还是做的挺好的,要不你细说说?”

“算了不说了,委屈和心酸就让我一个人承担吧,”他装模作样,开始嘟嘟囔囔,“哎,我以前一直觉得体型相差大的人结婚真是勇敢,可以和一个体力悬殊的人共同生活,而毫无戒备。现在一想,和你天天在一起我更勇敢。其实如果作为力量弱的一方,即使是再亲密的关系,我也会害怕对方可能会杀了我。”

“你的担心是对的,我确实想过。”

黑狐看了看周围的山,突然想到什么:“玄姐,我只是看透了,并不是活够了,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吧。”

“你看你,还拿自己当外人,咱俩还有什么不能说的,我还能听到不满意的直接弄死你不成?”

“…没那么善良,这荒山野岭的。”

说话间快到目的地,黑狐指着他家曾经住处,我换了好几个角度看半天才看到。

这住的真隐蔽,鬼子来了都找不到。

这儿的房子都有些老,大半都很久没人住,已经破败的不行,又是晚上,8字弱的在这待一会直接就能享福去。

院子倒是很大,黑狐把车停在门口,老枇杷树投下影子,斑斑驳驳。

他叹了口气:“城里的楼房我爸一直不喜欢,总觉得不是家,念叨着回要回平房。一会我收拾收拾,明天早上再接他回来。今天就先委屈你住这里吧,你不害怕吧。”

我无所谓道:“住呗,一把糯米的事。”

“…你以后不许上高铁,你那嘴算管制刀具。”

院里很整洁,能看得出黑狐即便一直在海外,应该也会偶尔找人回来收拾打扫。角落里堆着些我不认识的务农工具,很有年代感。

黑狐蹲在仓库门前,搬开废弃的大花盆,又掀起两块砖头,拿出夹缝下藏着的钥匙,展示他卓越的灯下黑技巧。

“怎么样,隐蔽不,小偷来了都得找一年。”

也不知道这破屋有啥可偷的,黄鼠狼来了都得倒找你俩鸡蛋。

我在门口盯着窗户半晌,突然捏住黑狐试图插锁口的手腕。

他笑着问:“怎么,害怕就坦诚的直说,我可以大度的跟你一个屋睡。”

“是有点。”

我敷衍他,余光去看屋内,不是完全漆黑,月光从对面窗户投进,隐隐照出床前模糊的轮廓。

指尖银色不动声色流出,从门槛窗沿流进,剩下的绕去后窗。

黑狐见到我的动作,神色突然凝重,微摆战斗状态但依旧保持语气轻松:“忘了告诉你,我只有一床被子。”

“忘了告诉你,吾好梦中杀人,”我精神链接他,“屋里椅子坐着一个人,看不太清。”

黑狐试图仔细去看,手机却突然震动,精神病院给他打来电话。

半晌电话挂断,黑狐拿着钥匙的手细微颤抖:“…医生说,刚刚查房时,我爸不见了。”

我指了指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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