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大脑告诉我:不要慌张,织田作之助。现在要进行心肺复苏,下一步应该打开太宰的气道,双手叠加,掌根用力按压太宰的胸腔,然后捏住他的鼻子,进行人工呼吸。直到急救人员到来或者太宰治恢复自主呼吸的能力。

那位女士已经拨打了急救电话,我的手微微颤抖,手下的动作却没有停过。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几秒钟,又或是几分钟?我不清楚,毕竟和死神搏斗无论有多少时间都不够用。

终于,在一次人工呼吸后,太宰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喉间发出一声微弱的咳嗽。紧接着,他的睫毛轻轻颤动,随着一声轻轻的叹息,我看见他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他的眼眸如同被腐烂的红叶铺盖的池塘,没有一丝濒死者重返人间的迷茫和懵懂。

“太宰治。”我开口唤他,企图将他从地狱里唤出,让他重返人间。

太宰的目光缓缓扫过周围的人群,听见我的声音,他微微动了动嘴唇,想要说些什么,却只是发出微弱的声音。

他的眼睛让人想到淹死的黑猫、身体让人想到淹死的黑猫,他给人的感觉就像淹死的黑猫。

我好像又回到了第一次遇到他的那天早上。

“呀,织田作。”他安静的看着我,我把他拖起来,动作可以说是毫不留情,粗暴异常,因为我完全没有收力。

太宰像是一团被我从海中捞起的水草一般拎起,他偏头,将水和泥沙咳出来,似乎被我扯的很痛。

我松开他的胳膊,将远处因为情急之下被我丢在地面上的花束捡起,太宰缓了缓气,随后没事人一般悠哉的跟过来。

那位已经拨打了急救电话的女士不知所措的看着我们,太宰治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美丽的小姐,请问您可以和我一起殉情吗?”

我看见那位女士的表情骤然扭曲起来,惊恐的跑走了,周遭包裹住我们的人,面露出厌恶和晦气的表情,逐渐散开。

“开玩笑的。”

我听见太宰轻声喃喃。

太宰安静的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突然开口:“有一次任务结束,撤退的路线被我改了。”

这些字眼熟悉的让人难以忽视,我感受到郁气在胸腔里回荡冲击,它们找不到发泄的出路。

“那是在海上,当时她还没有那么多的异能,我看着她最后从海里爬出来。”

我好像听见了不知道哪里传来的碎裂的声响,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太宰轻笑一声,“算算距离和体力,她大概淹死了23次。然而见到我,她只是愣了一下,然后叹口气。”

“她只是愣了一下,你知道吗?织田作?”太宰的声音变得苦涩。

没有生气,没有愤怒,没有负面情绪。

对于死亡全然无谓,面对「害死」自己的罪魁祸首也仅仅是一声叹息。

我听出太宰的言外之意,抖落花束上的尘埃。

“死亡不仅是注定情节,所有的人类在出生前就都被预设了「不想死」这个愿望。换言之,摒弃了人类「求生」本能还能存活的人,已经算不上人类了。”

我上前一步,太宰嘴角带着轻快的笑,重复着我们初见不久时谈论过的话题。

“为什么那么做。”我问。

沉默如同一片死寂的海,在我们之间没有波澜的流淌。

就在我以为自己得不到回答时,他开口了。

“因为在那时,那是能够让损失最小化的决策。”太宰的眼瞳注视着那条河,视线随着河水飘向了悠久的过往。

我看见他浑身颤抖起来,嘴角挂着如同哭泣般的微笑。就在这个瞬间,我懂得了他为何如同自我凌迟般提起这些事情。

那个即将被我们拉出黑暗深渊的孩子无助而绝望的哭泣,这一次不是为了让谁带他离开,而是为了让我们放手。

太宰的嘴唇轻轻颤抖着,发出细微的颤音,“我这样的人,到底有什么值得……”

“太宰。”我打断了他已经快要不成音调的话语,“她曾向我求救过,我即使察觉,却依然没有回应。”

太宰愣住了,他开始摇头,“不是……不是织田作,不是你……”

我直视那双眼睛,“沈庭榆是我害死的,因为她想救我。”

“织田作!”我听见他咆哮出声,那声线异常颤抖,他摇头,“不……不是你……”

太宰想说什么?

除去那无意义的表层,沈庭榆的内核就是人类。

然而她已经不想「求生」。

人类放弃了「求生」就只能去求死了。

他想说自己害死了喜欢的人,自己是这场盛大谋杀的一份子,是主力军,一切因他而起。

是这样吗?我不否认,也不赞同。

究竟是谁害死了沈庭榆?

是R?是森鸥外?还是悠久的过往,彼时还不熟悉沈庭榆,对待她如同对待好用器物一般的太宰?

亦或是沈庭榆自己?

太宰想说,沈庭榆是他害死的,是在他推波助澜下一次次死亡,最后磨灭了对生的渴求。

“你想和她殉情吗。”我看着他,如果在以往,我不会问这样的话。

太宰笑了,我看着那几乎支撑不住的笑容,回道:“毫无意义,我除了愚蠢无话可说。”

他放弃般垂头,我看着眼前的人,似乎有两种力量在他的体内厮杀,想要挣出个高低胜负,又或是毁灭一切。

“杀死沈庭榆的是什么,你清楚,那不是人。而是一种力量,盘踞在横滨每一个阴暗的角落,扎根在这个世界的地下。”

“太宰,别犯为了喜欢的人死去这种蠢事,毫无价值,毫无意义。”

太宰闭上眼睛,提出问题——“织田作……我……该怎么做才好?”

我把手中的百合花束塞在他的手中,“去和那种力量对抗,去拯救弱者,守护孤儿。去到光明的地处里,然后牢牢的守护那里,不要温柔的走向良夜。”

“到救人的那边去,太宰,不要再缩进壳里,别让遗憾再次发生。”

“我希望你再踏一步,让他意识到其实你早已走进了他的内心,我希望你踏入他的孤独,让他明白:他其实并不孤单。”

“太宰,”我上前一步,让他看着我的眼睛,我要把那种确信传递给他,他必须信我,他必须明白。

“从地狱里走出来,然后我们要去祭奠这个人。并且以后每年的这个时候,我们都要去扫她的坟墓。”

太宰看着我的眼睛,他的手指蜷缩,百合花束的包装纸发出声响。

“别为了喜欢的人去死,为了她去活下来,别辜负她的努力。”

“去守护她所珍视的一切,然后变得更好。”

每当她在我面前流露出虚弱的模样时,似有蝴蝶在我的心中涌动。

咳血的时候,新月般的眉会微微蹙起,血液呛动气管,脸颊到耳根之间一片绯红,口唇溢出血迹,在办公室昏暗的光线中,如同隐没红贝中染血的珍珠。

她这痛苦的模样氤氲着缱绻的忧伤与迷离,眼角微微泛红,美丽翩然的眼睫被生理泪水润湿轻垂。然而那抹虚弱转瞬便被隐藏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洞的茫然,像是对世间万物都已失去了兴致,沉浸在自己孤独而又哀伤的世界里。

每次看到这幅场景,我都需要迅速平复自己的呼吸,免得自己因为兴奋和野欲而露出纰漏,绝对不能暴露,对方是强大的异能者。

受伤的野兽才分外危险,我得忍耐,忍耐那一击毙命的时刻到来。

港口Mafia的首领,是狼群的头领。在带着我们前行时,又有多少双眼紧紧盯着她,等待她露出破绽,将她的喉咙咬断,吞咽咀嚼她的血肉?

我深爱着她在我面前展露着虚弱的一面,这是其他人没有的,名为「信任」带来的权利,这种苦苦挣扎不愿被人窥探软弱一面的样子,让我感到无比兴奋,我期待着,期待着——看见她彻底溃败的模样。

她的视线液体般把我溺毙,我衣兜内的糖果们如同有生命一样运动:那是她的命,她亲手递交给我的命。

这个事实硌动心脏,畅快,真的太畅快了。

「信任」真是一个可怕到让我恐慌的事物,竟让如此强大的异能者甘心把性命交付于我这样的普通人之手,我深谙这种力量的可怕,所以从不交付与人。

“黑川君,麻烦你把药递给我。”

殷红顺着在她的嘴角蔓延到下颚,虚弱的就像一只……不需要我多用力气就可以握碎的蝶。

我把糖果模样的药从衣兜内掏出,递给过去,做这个动作时,我能感受到自己的指尖在颤抖。

她的命在我手中。

“你是在担心我?不必如此。”

那声音含着笑。

我低下头,握紧双拳:“我知道您再过一段时间就可以摆脱实验的副作用了,但是……”

不,我心说:你永远无法摆脱,你会死于背叛,死于我手,然后永远属于我。

而我会获得胜利的桂冠,将你堪称艺术品的死亡收藏在我的丰功伟绩中,连带着我无望的爱——那是普通人和异能者之间的天堑,我知晓你注定不能活着属于我。

没关系,我会用你的死亡来弥补我们之间的差距,我走不上去,但你可以走下来。

我挤出震颤的声音,“您真的很伟大,即使在那间被先代掩埋的实验室里遭受过那样绝望的实验,却依然愿意带领我们离开黑暗的地处。”

说这样的话是绝对的僭越,然而我清楚她不会处罚我。因为我是她为数不多可以信任的人:毕竟谁会想到自己救下的忠心耿耿的狗会反咬主人一口?

我心想:真是无聊而天真的想法,你凭什么觉得让一个人向善那么简单?

即使这样的想法让这个人救赎了我。

我想起第一次接触她的时候。

虽然我已经身居高位,却依然是个普通人。因此当我中了埋伏后,即使机关算尽,依然要被敌方赶来支援的异能者杀死。本以为自己即将带着不甘赴死,然而她却把我从战场上,从死神的镰刀下拖走,明明当时连我的名字都记不住,却依然救了我。

“你是普通人?”

“对,BOSS。”

普通人就老老实实给我退下。

那是她某次遭受异能者刺客袭击时,对想要守卫她的普通人部下说的话。

我听见那些守卫茶余饭后谈论这个话题,他们的语气里充满感动。感到好笑:那不过是上位者的怜悯和轻视罢了。

所以,我想她也会这样对我说,然而:“普通人走到这个位置,你真了不起。”

“……”啊,意料之外的话语。

“您不觉得普通人碍事吗?”

“嗯?嗯?不,怎么会,人的价值怎么可能只用异能去衡量。何况这世界上的绝大多数,都是普通人,头脑的才能、身体素质的不同,普通人可未必比异能者弱。只不过在黑·帮里,异能者分外吃香罢了。”

“所以你很了不起。”

那…

“但是不代表部下在面对子弹无效的异能者依然傻站着射击不撤退,然后白白送死,就能彰显出普通人比异能者强……他们应该珍视自己的生命。”

我曾以为自己可以依靠这个人摆脱黑暗的泥沼。然而掠夺和侵占像本能一样在我的血管中涌动。

是我错了,不,是她错了。

首领,身为异能者的你,其实永远都无法理解我的感受。

……

你为什么会喜欢上太宰治呢?就因为那个人的异能可以减缓你的痛苦吗?

我也可以做到,我会带你远离喧嚣,给你最终的安宁。

我能以普通人的身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是如同本能一样的伪装技巧,那是我在贫民窟里为了活下来而激发的「才能」。

我自信:无人能看透。

***

“织田作,你得离开了。”

悠扬的乐曲停止,小提琴的弓像是芭蕾舞者在空中起跳旋转一样在她的手腕间飞速旋转,划出一道道金色的弧线。

那金色的弧线停滞下来,沈庭榆用弓尖轻敲自己腰间的通讯,发出「哒、哒」的声响,她露出了运筹帷幄的笑容,“记得带上面具。”

织田作之助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事先准备好的硅·胶面具戴上,又将假发从后腰出解下套上,转眼间就变成了一个平平无奇的黑发男人。

“多保重。”

沈庭榆耸耸肩,织田作转头对着神色各异的昔日友人们道:“现在不是合适的谈话时机,下次再见。”

他停顿几秒,补充道:“希望下次见面,我们三个可以像往常一样在Lupin里一起喝酒。”

坂口安吾因为这样的话而凝滞了,「太宰治」眨眨眼。然而不等他们反应,织田作之助已经身手利落的翻过椅子,消失在视野里。

随着他的离开,帐篷内的空气重新开始流淌。

坂口安吾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沈庭榆所说的「黄金鸟理论」在他脑海中回荡,他扭头回望台上的女人,迟疑的想:这个理论,其中指代「守卫黄金鸟的人」,是不是原本并不是横滨这处地点,而是一个具体的人呢?

“你为什么行动这么急切。”坂口安吾蹙眉问,光线下的女人侧目瞥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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