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雨中

项霖司走出那间黑暗的囚室,熄灭手中的油灯,看了看四周,囚室外的看守四散逃离,亭外空无一人。这样也好,省得他忍不住杀了这帮混蛋。

树林中一片漆黑,善柔站在不远处,一见他出来,立刻现身跑过来关心道:“怎么样?他……”如何了?她紧紧盯着项霖司紧握佩剑的手,上面占了不少黑色的血迹,然后视线转到项霖司背后,那深渊般的黑暗中空无一人,却仿佛搅碎几多生机使其回归迷蒙。

“项少龙!”善柔着急地喊出声,“你为何不说话?”

“我……”项霖司正要说话。

“项兄!”一队人马点着火把走过来,领头正是龙阳君,迎面笑问,“找到天安了吗?”

项霖司侧身示意亭底的囚室,慢慢摇了摇头,“多谢龙阳君相助,天安他恐怕已遭不测。我们来晚了。”

善柔浑身一震。

龙阳君接到手下搜寻密室的结果,垂首思索,半晌,道:“事已至此,不如我们先回去。”

“那好,在下告辞。”

凌晨,雨下的小了许多,项霖司和善柔二人走出树林,一阵沉默之后,善柔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为何你如此肯定他……死了?”说到后二字,善柔不自觉的低了声音。

“这是?”善柔疑惑。

“我在囚室找到的。”项霖司从袖中掏出一小块带着浓郁血腥气的麻布片递给善柔。

“我看不懂。”这是她和项霖司初见时他写过的文字,那张欠条善柔看过几次。

……

‘霖司:

我曾见过实验室的一只普通小鼠。

在它一生唯一一次实验中,它的表现一直与乖顺的众鼠不同。并非是合作地配合操作者的行动,它总是在一只控制它生死的手中不断挣扎,拼命侧过头撕咬那只可憎的手掌,发出尖锐的叫声。它知道那人对它绝非毫无顾忌,所以恐吓也好,虚张声势也罢,它希望那只手放开它,放它回到安乐的鼠窝中。

一只特别的白鼠。

它甚至能抓住不止一次的机会,利用自己较高的身体素质跃出那只掌控生死的手掌——长时间的抓握总会使人有所松懈。尾巴轻轻滑出麻布手套,不过对于知道结果的我来说,它后劲不足。

即使如此我也承认,这是一只求生意志很不错的小鼠,尽管它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无功。药品迅速地推进,在强大的力量面前,它的奋力抗争不过蚍蜉撼树,可笑不自量。

不过,我依然觉得它比起它的同伴实在很牛——它顽强地撑过了药效,人们还没有等到它陷入昏睡中,这次实验时间便到了。这并不是胜利,因为参与这次实验所有的小鼠,都会在实验结束后被处死。

区别就是,它清醒,而同伴们昏迷。

这是痛苦的带着敏锐的感觉的死亡。

我不知道既定死亡面前的挣扎是否还有意义。从头到尾,掌握它性命的人就是我。现在我也面对相似的境地。

你说它的挣扎有意义吗?就像我的坚持……如果你始终没有找到我,今天这样清醒的干掉自个儿,或许能让我睡个好觉。’

……

之后的夜晚,魏国大梁城这场涵盖城镇的瓢泼大雨渐渐停住。

雨水冲刷过的石板街道露出难得的真颜,深沉又清丽,自然又朴实。集市街道两旁的店铺早早关上朱红色的窗户和大门——毕竟这个时候没什么顾客上门,天公不作美,只好提早歇业。

淡色的薄雾从地面上缓缓升起,轻烟慢拢,婷婷袅袅,整个街道悄悄地被一种难言的静默掩埋,被一种白色的朦胧遮盖。

“店家,昨晚这雨下的不小啊。”

“说的是!客官,我们这儿的酒,呵呵,可正就是这时节喝起来别有一番滋味!您尝尝?”

“好,给大爷满上!”

清晨客栈中,有早起的人坐在楼下的大厅中饮茶喝酒,谈天说地,聊得很是畅快。

“昨天晚上,城外的郊区别院可是动静不小。”一人刚得到消息,得意地和同行的人聊起。

“别说,这我也知道,是信陵君和龙阳君争执之事。”旁的一人接话道。

楼下吵吵嚷嚷的声音惊醒了房间里浅眠的赵盘。

从床上坐起,赵盘揉揉脖子,头往窗外探出,烟雨雾蒙的街道上人烟稀少,师父还没有回来。手指摩挲着带着温热温度的棉被,赵盘皱起眉头,刺痛感让他伸手捂上额头,右侧的眉毛上一寸半的伤痕仿佛发生在久远的从前,实际上不过两个月前:和公子嘉、赵德的争执造成的痕迹。这恐怕不能消去了,他想。

师父居然因为龙阳君而排斥他,想到这里赵盘心中顿生失落,难道龙阳君有什么特别吗?报仇这件事他还需要积蓄力量,可惜师父似乎已经与他渐有离心的迹象。人心,他的用右手盖上眼睛,无声而笑,这般脆弱可变,莫名其妙。不知想到什么,赵盘眼中闪过一丝暴戾,挫败又无可奈何。

转眼已是正午,师父仍然未回来,赵盘心中的担心占了上风。这时候他可没工夫生气,收拾好仪表,赵盘急急地走出热闹的客栈。

街道上行人甚少,小摊贩今日也没有摆上货物。宽阔的街道上,少年匆匆行过,四处奔跑不见熟悉的人影。

不知何时,初停的大雨又下起来。雨滴顺着垂直的黑发如细流般淌到蓝色的锦衣上,雨水夹着微风将他浇了个浑身湿透。正是茁壮成长的年纪,少年的身形在宽大的衣袍內隐隐透出,过去瘦弱的身体经过几个月的不断锻炼渐渐变得挺拔颀长,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气。

赵盘终于跑不动了。走了几步,他在街角停下来休息,呼哧呼哧喘着气,淡淡白雾弥漫仿佛要将人们环绕起来。他终于体会到师父的担心,这次在树林中将他点昏的事,似乎也没那么不可理喻。想来娘临终的时候托付师父,他必定也知道,一个不懂事的少年到底意味着什么样的责任,是为了他的安全才派人将他送回客栈的吧。

赵盘慢慢地,嘴角勾勒出一个笑容。

“娘!”一个身着粗布的小男孩开心地拿着小吃、追着母亲的步伐从赵盘身边跑过。

“蜢儿,快点!”不远处,红衣妇人举着油纸伞正向他的孩儿招手,“你爹今天回来,他肯定给你带回了好多好吃的好玩的!”

妇人衣衫半湿却将小男孩护在怀中,赵盘眼睛微红望着那对母子,黑眸湿润。

“呵呵,爹最好了!”蜢儿笑得甜甜。

温暖的阳光中,雨幕下母子相依,妇人牵着小男孩的手往家赶。这一幕让赵盘不禁心中酸涩,抹了抹脸,他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抬头仰望,阴云渐去,天空无尽蔚蓝。

……

“娘!盘儿今天打赢了那个臭小子赵德!”小盘高兴地跑进雅夫人府。

雅夫人蹲下-身将孩子抱到怀里:“盘儿,可有伤到,听娘的话,不要跟那帮人混在一起。”

……

“今天天气这么冷,盘儿可要多添些衣物。”

……

“学得这么好,不愧是我的盘儿。”

……

“盘儿吃了朝食没有,娘做了些青菜小粥,看合不合口味?”

……

“盘儿,既然是你自己找的师傅,一定要听你师傅的话。”

……

雨水打湿了发髻,发梢上水珠滴到眼中,流到嘴唇,从少年的下巴上滴下,落入衣领,赵盘不禁打了个寒颤。思绪从回忆中转回现实,视线落到街道之时,那一对母子早就不见了,赵盘漫不经心的目光环视四周,却猛地一下子钉在那里。

作者有话要说:

重感冒,发烧,拖了。

这个场景太有爱了,下章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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