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切,花店有这么人性化的吗?还帮你变着花样送?今天鸢尾明天百合,后天玫瑰康乃馨?”陈凝笑说,这种事上她从来都是一针见血一剑封喉。

陆岚自己何尝感觉不到这当中的暧昧。不过她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自己长得最多算是清秀,瘦,可是瘦的太过了,有些瘆人,而且面色暗黄,一副营养不良发育还未完全的样子。高公子不过图个新鲜,他还没定性,肚里全是纨绔子弟的花花肠子,典型的吃多了满汉全席想换换清粥小菜,长久不了,等这段劲头过了就好了,因而也懒得搭理他。

果然,不出半月,在陆岚这儿嚼够了钉子的铁锈味,他就遁迹了。

花仍旧是照样送。

陆岚预料到了这样的结局,可心里还是没来由的一阵失落。说起来,不管出于何种缘由,他算是第一个在意过自己的人,大学三年多,她一直有些孤僻,独来独往的,像是个隐形人,就连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室友,都算不上特别交好。

更别说男生了。

然而,俗话说“瘦田没人耕,耕了有人争”。他是第一个,却不是唯一一个。

陆岚一次在食堂吃饭,有个男生向她借饭卡刷,她没有拒绝。吃饭时男生坐到她对面,搭讪着聊起来,才知道是上两届的师兄林扬,已经毕业了,在高教授律所里工作。

林扬说难得心血来潮回来看看母校,可自此之后,他母校便跑的越发勤了。

陈凝笑说她“最美不过夕阳红”,如今可“桃花都朵朵开了”,还拼命鼓动她赶紧抓住大学的尾巴,谈场轰轰烈烈的黄昏恋。

林扬看起来是稳重型的,陆岚对他说不上特别的好感,不过不排斥。

然而,也不过月余,林扬也不大来找她了,却是消失了堪堪一个月的高旗胜再度出现。陆岚心里有种异样的感觉,说不上失落,却总觉得不对劲。

高旗胜却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陆岚,才一个月没见,你就瘦成这样,该不会是想我想的吧?”

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这段时间她明明吃嘛嘛香,体重蹭蹭蹭往上窜。

陆岚白他一眼,算是回答。

高旗胜还是不改一副街头小混混的嘴脸,“看你这样我真于心不忍啊,我的错我的错,走,我请你吃饭,帮你好好进进补。”其实他是桃花眼,笑起来很好看。

“不用了,我约了人!”

高旗胜脸色一变,他就是这样,完全沉不住气,“不会是林扬吧,他不会来了!”

陆岚一愣,“你怎么知道?”忽而明白先前的异样是怎么回事了,“你跟他说了什么?”

“我能说什么?”高旗胜冷哼,“是他知道我在追你自动退出的!”

陆岚气的牙关紧咬,嘴唇抿的笔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卑鄙!”

其实,她对林扬还说不上那么深的感情,即使高旗胜真的对林扬说了什么,她也最多只该有些不悦和遗憾,而不至于愤怒至斯。可是,她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是不甘心自己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人当玩物一样扔来扔去?还是恨高旗胜又用强权压人?

她再一次明白,他两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其实,她很理解林扬,站在他的位置上,她大概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就像当初她同意对车祸秘而不宣一样。她虽然学的是法律,却从来不相信公平。

她没有再理会高旗胜,转身就走。高旗胜却忽地使劲拽住他,像头要发怒的小狮子,“我卑鄙?我什么也没说,是他自己不肯坚持,你说我卑鄙?”

夏虫不可语于冰。他大概从来没有面临过这样的选择,在他眼里,赋闲在家估计和度假休养也没什么区别吧!

果然,他冷笑,“不过是一份工作而已,他连这点都不肯为你付出,有什么资格来追你!”

陆岚已懒得再和他争辩了,挣扎着抽了抽胳膊,“有没有资格我说了算,你放开我!”

“我不放!”高旗胜加大了手上的力度,目眦欲裂,“我不管,我就是不放!”

陆岚放弃了挣扎,“高旗胜,你能抓着我多久?”声音很平静,却有一种厌弃,高旗胜一惊,手不自觉松了。

还是初秋,他却觉得寒风直往脖子里窜,银杏叶被吹地飒飒飒响。他一时怔了,攥着的手指已松了,手臂却仍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僵直着。陆岚的影子越来越小,他忽然无措的蹲下来,抱住头。

陆岚从二楼的窗口望出去,心里竟然觉得莫名的解气。然而这种解气却像伤口上结的痂,撕开来的那一瞬会有种自虐的过瘾,可是会流血,会痛。

高旗胜这次是真的消失了,连带他送的花,也一起消失了。

陆岚的生活又恢复到原来图书馆食堂寝室的两点一线。其实,之前高旗胜死乞白赖粘着她的时候生活也是一样,可又不一样。他会每天早上凑巧在楼下出现,又凑巧多买了一份早饭,还凑巧也去图书馆自习,看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文盲德行鬼才相信。不过也好,凭他和管理员阿姨的关系他从来不愁没有位置,陆岚也沾光地不用早起排队占座。那时候陆岚是嫌过他烦的,他在旁边的时候无非是抱着个PSP打游戏,要么就是拿陆岚的法学课本当枕头,从没见他看过书。可是真的再一个人了,又无端觉得少了点什么。

就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会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这波纹总归会再度平静下去,可是水里却仍沉甸甸的装着一颗石头,再不如从前那样的清澈无痕。

作者有话要说:

☆、你不爱我

陆岚病了,虽然不过是发烧,可来的急势头猛。寝室里顾晓风已经搬去和岳颂鸣同居了,沈桥又凑巧回了家,陈凝是赶场子一样的奔波在各种招聘会上,等她觉得头晕目眩想要喝口水的时候,已经叫不到人了。

人生病的时候心的免疫力也会变弱,容易脆弱,会特别想家,想一些有的没的不着边际的事。

手机压在枕头底下,安静地像休克了一样。陆岚伸手摸了一下,又拿出来。她想打电话,却又不知道该打给谁。

她想到一个人,却又马上摇了摇头。

然而,就在此刻,手机像受到感应了一样,震动了起来。陆岚一惊,胳膊一颤,好半天才想起来要去看手机。

是高旗胜。

陆岚也不知道为什么,拿起电话的那一刻突然就抽噎了起来。不知道是庆幸终于有人来找她了,还是气他这么晚才来找自己,抑或者是自怜,长时间的孤独终于有了爆发,她的呜咽声从听筒传到彼端,高旗胜一慌,“陆岚——陆岚你怎么了?”

“陆岚——你没事吧?”高旗胜连声音也柔了,“我知道是我不对,不过我真没跟林扬说什么。我现在就去找他让他来给你道歉!”

“你别——不是这个事,”陆岚知道他冲动,赶紧喝止住他,“你找我什么事?”

“啊?”,高旗胜一愣,才想起是自己打电话来找她的,被她这么一哭,顿时方寸大乱,想好的台词也忘了,“恩——额——”

“陆岚你先别挂电话,”高旗胜知道陆岚的性格,从不拖泥带水,一旦自己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她绝没那个耐心听自己支支吾吾半天,一时着急,更想不起要说什么,脱口而出。

陆岚轻笑,人一慌张起来是毫无逻辑可言的,他在为她紧张,她感觉得到,竟然有些享受,“你慢慢说,我不挂。”

高旗胜没想到她会对自己这么温和,一时怔然,好半天才回过神来,“陆岚,我这段时间想——想了很久——”

第一句话出口,后面的便容易多了。又得了她的保证,他无端便安下了心。

“我知道在你眼里我就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只会靠我老爸。我承认我确实有点不思进取,而且在遇上你之前我从没觉得这是不对的。可是,每次看到你一个人默默承受辛苦,我就很想站在你旁边给你依靠,这段时间我想过了,你要的依靠也许不是这样的,我如果一直缩在老爸的荫庇下也给不起你依靠,所以我改!你不喜欢的毛病我都改,请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承认林扬的事情我也很生气,而且我就是讨厌林扬这个人!可我真的什么也没跟他说,是他自己怕我老爸!我也明白这样不公平,要是你真的——真的那么喜欢他,我去跟他说清楚——”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小,仿佛有私心,不想让她听清楚。人经常会这样,明明不舍得,却还要故作大方。

陆岚在心里叹了口气,他还像个小孩,根本看不清他两的问题,和无法逾越的鸿沟。林扬从来不是他们之间的阻碍,她也从来没对他的终日无所事事有过微词,因为这不是她应关心和关心得了的事,他怒不努力发不发奋也与她无关。然而,这话,她却说不出口。

她静默了一会,然后说,“你在学校吗?能送我去医院吗?”

高旗胜果然洗心革面了,连一向对他嗤之以鼻恨他败坏他们纯洁的资产阶级队伍的小公子也大叹“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陈凝更是摇摇头感慨“这个世界我真是越来越不懂了”!高旗胜再也不“凑巧”出现在图书馆了,而是宣告性地永久占有了陆岚身边的位置,自然,他看的书也从汽车、电玩杂志720度大逆转,不过看着他在旁边孙猴子一样不安生的多动症德行,陆岚恨不得一砖头书把他敲晕。

他还是坚持每天送花,只是不再像之前那样花样百变了。他说,“只有红玫瑰才能表达我如火的热情!”说的深情款款,让怀里的一大束玫瑰都堪堪含恨而死。

于是,陆岚寝室的红玫瑰泛滥成灾,除了招来一堆小虫外没有任何益处。

终于有一天她忍不住抱怨了句“玫瑰花这玩意又不能吃又不能用,一点都不经济实用,还老套没有新意,无趣!”

不知道这话怎么辗转传到了高公子耳里。总之,他在大受挫折休整三日顺带思过疗伤了之后,再度重磅出击。

陆岚差点没给他第一磅炸弹炸死。

她还没来及为高公子放弃鲜花攻势松一口气,就看到他提着一摞包装精美的书兴冲冲地跑来找自己,那口气差点没背过去,因为,那摞书是——

王泽鉴的民法天龙八部。

是的,实用,很实用,实用到可以用到天荒地老了!

陆岚努力忍住在他那张嬉皮笑脸上来上一记玄冥神掌的冲动。

为了防止他下次把司考三大本和各类法典汇编什么的都给自己搬过来,陆岚临走前还不忘告诉他,“你不用送我书了,我要考研,最近没时间看其他书!”

“没事没事,你可以搁着以后看嘛!”高公子尤沉浸在自我陶醉的氛围中。

“高旗胜,你听不懂人话是吧!”

显然,第一磅炸弹半路熄火了。然而,高公子才不会这么轻易气馁,他逢人便说,“诺贝尔发明炸药之前还把自家房子给炸了呢,我这点小失败算什么!”

于是,一计不成,更生一计。常规炸弹不行,精确制导炸弹还不成嘛!

上次玫瑰花陆岚说“既不能吃又不能用,”既然实用的东西她不喜欢,那就来点能吃的?

“陆岚,你还好吧?不会被我感动哭了吧?”陆岚在看到他那份惊世骇俗的爱心便当之后便呆在当场,在她愣住的几秒时间里,她脑中闪过好几个不伤害他又避免被他这份便当伤害的办法,“高旗胜,我——我刚吃过了,谢谢你的好意,你还是自己吃吧!”

“陆岚,这是我花了一个早上做的,你就尝一口就尝一口嘛!”

陆岚看他那副泫然欲泣的样子实在于心不忍,视死如归地伸出手,接过勺子,小心翼翼地绕过面目全非完全看不出原材料的配菜,深深地从饭盒底部挖出一勺干净的白米饭,“嗯,还不错,手艺还可以,再接再厉!”

高旗胜脸上乌云一片。

所有人都低估了高公子的毅力和层出不穷的创意,陆岚嘴上不说,可心里也不是没为他的坚持所动摇过。从玫瑰、巧克力、书、到娃娃、便当,乃至自己手糊的变形金刚和DIY的星云锁链,连沈桥她们都不止一次地笑纳过高公子绵绵不绝的恩情。只要陆岚开了口,哪怕是横穿整个A市,他也会把她想要的东西买回来。甚至一度他车被乃父征用,他骑着一辆半旧的永久却仍风里来雨里去任劳任怨地为陆岚奔命。那辆永久是张敏全出于“江湖道义”借给他的,光租金就够他们三“贱”客搓好几顿。

陈凝在享受福利之余,还不忘偶尔良心发个现,谴责下陆岚负心薄幸的行为,然而她尽毕义务,却忍不住啧啧叹道:“你说这人啊,犯起贱来可真是没有底线!”

是的,就是犯贱,这是人之本性,跟自己没什么关系,陆岚一直这么自我安慰。

可是,她的自欺欺人不过是纸糊的老虎,不堪一击。

“陆岚,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高旗胜怒气冲冲,“我听说你报了北京的研究生,你不是要读我爸的研究生吗?!”

“你爸没告诉你,我没答应他吗?”陆岚就知道他会是这个反应,也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可真来了,还是没办法心平气和。

“没关系,你不读他的就不读他的,我爸是个老古董,严的很,你读别人的也好,我陪你考研,你看我爸隔壁办公室的林教授就不错,他从小看着我长大,我帮你跟他说说——”他仍抱着一丝希望,语气中有哀求。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