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松木香里的救命药

那个当官的脸都绿了。

他那匹枣红马平日里也是吃细料长大的,脾气大得很,被展凌晔这连踢带吓的一折腾,前蹄子在半空乱蹬,差点没把他给掀下来。

“反了……反了!”官员死死抓着缰绳,帽子都歪了,活像个被拔了毛的鹌鹑,“放箭!给我把他射成筛子!”

“崩崩崩——”

弓弦震响。

十几支羽箭带着哨音,像是长了眼睛的毒蜂,直奔展凌晔面门。

展凌晔没躲。

他也没力气躲了。

他只是猛地一夹马腹,手里那把漆黑的斩业刀在身前画了个圈。

“铛铛铛!”

火星子乱窜。

那些箭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冰墙,全被磕飞了出去,有的断成两截,有的插进了路边的老树干里,入木三分。

“驾!”

展凌晔没恋战。

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就像是个漏了风的破灯笼,看着还亮,其实芯子里的油早就干了。

刚才那一挡,震得他虎口发麻,胸口那股子血腥味又往上涌。

再不走,就真得交代在这儿。

他调转马头,没往官道上跑,反而直愣愣地冲进了旁边那条荒草丛生的小路。

那是通往乱葬岗的路。

“追!别让他跑了!”官员气急败坏地挥舞着马鞭,“他就是个强弩之末!抓活的,我要扒了他的皮!”

一群官兵呼喝着追了上去。

但刚追进去不到二里地,带头的马就停住了。

前面没路了。

只有漫天的大雾,灰蒙蒙的,带着一股子腐烂的臭味,像是要把人给吞进去。

隐约还能看见几点幽蓝色的火光在雾里飘,那是磷火,俗称鬼火。

乱葬岗。

青州城死人最多的地方。没钱下葬的穷人、没人认领的尸首、犯了事被砍头的囚犯,全都往这一扔,草席子一卷就算完事。

“大……大人。”

领头的官兵咽了口唾沫,马蹄子不安地刨着土,“这地方……邪性。那展凌晔是个捉妖师,咱要是进去……”

官员看着那翻滚的浓雾,心里也犯嘀咕。

但一想到放跑了展凌晔的后果,他又硬气起来了。

“怕什么!这世上哪来的鬼?都是装神弄鬼!”他咬着牙,“留一半人在外面守着,剩下的跟我进去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

乱葬岗深处。

这里的雾比外面更浓,像是那粘稠的米汤,吸进肺里都是一股子霉味。

展凌晔趴在马背上,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

头疼。

那种疼不是针扎,而是像有人拿着一把生锈的钝刀子,在他的脑浆里搅和。

“嗡……嗡……”

耳朵里全是耳鸣声。

诅咒发作了。

自从中了这该死的诅咒,他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每当他动用太多灵力,或者身体虚弱的时候,这诅咒就会像闻着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找上门来。

那种暴戾的情绪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想杀人。

想把眼前看到的一切活物都撕碎。

“呼……呼……”

展凌晔死死咬着舌尖,借着那点钻心的疼让自己保持清醒。

胯下的官马似乎也感受到了背上之人的杀气,吓得浑身哆嗦,不敢再往前走,只是在原地打转。

“没用的畜生。”

展凌晔骂了一句,声音哑得像是吞了把沙子。

他翻身下马。

脚刚一沾地,腿就是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用刀鞘撑住地面,晃了晃脑袋,试图把眼前的重影晃掉。

马跑了。

那畜生感觉背上一轻,嘶鸣一声,转头就钻进了雾里,眨眼就没了影。

“跑得倒是快。”

展凌晔靠在一块残缺的墓碑上,大口喘气。

四周静得可怕。

只有风吹过枯草的声音,像是无数冤魂在窃窃私语。

“杀了他们……”

脑海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阴森,冰冷,“把他们的头砍下来……血……要血……”

展凌晔的手不受控制地抓紧了刀柄,指节发白。

“闭嘴。”

他低吼一声,猛地一拳砸在墓碑上。

“砰!”

石屑纷飞。

石头做的墓碑硬是被他砸出了一个坑,手背上的皮肉绽开,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来。

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不能待在这儿。

那群官兵肯定会搜进来。要是现在遇上他们,他控制不住自己,肯定会大开杀戒。

到时候,有理也变没理,彻底成了朝廷钦犯。

得找个地方躲躲。

展凌晔眯着眼,借着微弱的光线,看见不远处有一个塌了一半的土坟包。

那坟包被人挖开过,露出里面黑漆漆的洞口,看着像是个盗洞,或者是野狗刨出来的窝。

就那儿了。

他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三晃地挪过去。

刚钻进洞里,一股更浓烈的尸臭味扑面而来。

换了平时,展凌晔肯定得骂娘。

但现在,这臭味反而让他觉得安全。

这味道能盖住他身上的血腥味。

他缩在角落里,抱着刀,把身体蜷缩成一团。冷,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让他止不住地打摆子。

“楚屿……”

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他脑子里闪过的竟然是那个傻乎乎的雪松妖。

那个怕火、怕黑、爱哭,还总想着给他喂树汁的傻子。

“跑远点……别回来……”

他喃喃自语,终于扛不住那铺天盖地的黑暗,彻底昏死了过去。

……

另一边。

乱葬岗的边缘,一片枯树林里。

红鸾正靠在一棵歪脖子树上,手里拿着一根从红袍人那顺来的鸡腿,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

在她身后,那群逃出来的妖怪七倒八歪地躺了一地。有的在舔伤口,有的在小声哼哼。

“行了,别嚎了。”

红鸾把鸡骨头一扔,拍了拍手上的油,“能捡回一条命就不错了。再嚎把官兵招来,老娘可不管你们。”

妖怪们立马闭了嘴,一个个缩着脖子,眼神惊恐。

红鸾叹了口气。

她转过头,看向一直蹲在路边发呆的楚屿。

那小树妖保持那个姿势已经半个时辰了。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岔路口的方向。

那里除了雾,什么都没有。

“别看了。”

红鸾走过去,用脚尖踢了踢他的屁股,“展凌晔那家伙命硬得很,阎王爷都不敢收他。他既然让你跑,就是有把握脱身。”

楚屿没动。

也没说话。

他就像是在这长了根一样。

“喂,跟你说话呢。”红鸾有点不耐烦了,“咱们得走了。这地方离官道太近,不安全。我知道个山洞,离这儿二十里地,咱们先去那儿避避风头。”

楚屿终于动了。

他慢慢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但他没往林子深处走,而是转过身,面向了乱葬岗的方向。

“我不走。”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你说什么?”红鸾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你疯了?那是乱葬岗!展凌晔把官兵引到那边去了,你现在过去就是送死!”

“我要去找他。”

楚屿抬起头,那双原本总是含着泪、软绵绵的眼睛里,此刻却透着一股子轴劲儿。

那是植物特有的执着。

扎了根,就不挪窝。

“他受伤了。”楚屿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闻到了。那是血的味道,不是别人的,是他的。很浓,很冷。”

“受伤了又怎么样?他是除妖师,受伤是家常便饭!”红鸾急了,“再说了,他让你别回头,你现在回去,不是给他添乱吗?”

“他那是骗人的。”

楚屿吸了吸鼻子,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他总是骗人。说自己没事,其实疼得要死。说自己不喜欢吃甜的,其实偷偷买糖葫芦。说让我滚,其实……”

楚屿顿了一下,声音哽咽了。

“其实是怕护不住我。”

红鸾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妖精,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这还是那个看到火就吓得哇哇叫的怂包吗?

“随便你。”

红鸾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你想去送死就去吧。反正老娘不陪你疯。这群拖油瓶还得我照看呢。”

她转过身,对着那群妖怪挥了挥手。

“走了!不想死的跟上!”

妖怪们互相看了看,最后还是爬起来,跟着红鸾往林子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红鸾忽然停下脚步。

她没回头,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往后一扔。

“接着!”

楚屿下意识地接住。

“这是那红袍子身上的金疮药,虽然比不上你的树汁,但也凑合能用。”红鸾的声音远远传来,“要是找到了那个死嘴硬的家伙,替我跟他说一声……谢了。”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楚屿握着那个尚有余温的药包,用力点了点头。

“我会的。”

他深吸一口气。

乱葬岗的风很冷,带着一股子让人作呕的死气。

但在这死气之中,他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息。

那是属于展凌晔的味道。

像是冬日里的寒冰,又像是刀锋上的铁锈,虽然冷硬,但却让他觉得无比安心。

“展凌晔,你等着。”

楚屿蹲下身,双手按在地上。

“万木……听令。”

那一瞬间,方圆几里内的杂草、枯藤、老树根,仿佛都成了他的眼睛和耳朵。

无数细微的声音顺着大地传入他的脑海。

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

虫子钻出泥土的窸窣声。

还有……

一个极其微弱的、压抑的呼吸声。

“找到了。”

楚屿眼睛一亮。

他站起身,不再犹豫,一头扎进了那片浓得化不开的迷雾里。

……

那个盗洞很隐蔽。

上面盖着厚厚的枯草,一般人根本发现不了。

但楚屿不是人。

那些枯草在他眼里,就是指路的路标。

他拨开草丛,钻进了洞里。

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展凌晔?”

楚屿试探着喊了一声。

没人回应。

只有那粗重的、像是破风箱一样的呼吸声。

他从自己怀里摸出之前在黑风岭那个藏宝库里顺手摸的夜明珠,本来想送给展凌晔当弹珠玩,没想到派上用场了。

柔和的光芒亮起。

照亮了角落里的那个人影。

展凌晔缩在那儿,浑身都在发抖。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却紫得吓人。

那一身黑衣已经被冷汗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

他手里的刀也没松开,抱在怀里,像是溺水的人抱着最后一根浮木。

“展凌晔!”

楚屿吓坏了,赶紧扑过去。

还没等他碰到展凌晔,那把刀忽然动了。

“呛——!”

寒光一闪。

刀锋擦着楚屿的鼻尖划过,削断了他的一缕头发。

“滚!”

展凌晔猛地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焦距,只有一片猩红。那是野兽才有的眼神,充满了暴戾和杀戮。

他不认识楚屿了。

诅咒已经侵蚀了他的神智。现在的他,只是一头凭借本能攻击的困兽。

“是我啊……我是楚屿……”

楚屿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声音都在发颤。

“杀……杀了你……”

展凌晔喉咙里发出低吼,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举起刀又要砍。

但他的身体太虚弱了,刚站起来一半,又重重地摔了回去。

“别过来……我会……杀了你……”

他在和自己打架。

一半是想杀人的冲动,一半是仅存的理智。

他在用最后的力气,抗拒那个靠近的温暖源。

楚屿看着他那个痛苦的样子,心像是被揉碎了。

这就是代价吗?

为了救人,为了除妖,就要承受这种比死还难受的折磨吗?

“我不怕。”

楚屿擦了一把眼泪,手脚并用地爬过去。

“你杀我也没关系。反正……反正我是你救回来的。”

他扑上去,一把抱住了那个浑身冰冷、还在不断挣扎的男人。

“放开……!”

展凌晔想要推开他,但手上的力气打在楚屿身上,却像是打在棉花上。

“不放!”

楚屿死死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

一股浓郁的、清冽的雪松香气,瞬间在这个狭窄、恶臭的洞穴里弥漫开来。

那是三千年岁月沉淀下来的味道。

是大雪压青松的冷傲,也是春风吹又生的生机。

这是这世上最好的安神香。

原本还在疯狂挣扎的展凌晔,动作忽然僵住了。

那股暴戾的红色在他眼里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迷茫。

这个味道……

好熟悉。

像是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那个还没拿刀,还没杀人,还没背负这么多血债的午后。

他在一棵大树下睡觉,风吹过树叶,哗啦啦地响。

宁静。

久违的宁静。

“傻……傻子……”

展凌晔的声音虚弱得像是蚊子哼哼,但那股子杀气终于散了。

他的手垂了下来,斩业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你才是傻子。”

楚屿感觉到怀里的人不再挣扎,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眼泪哗哗地往下掉,把展凌晔的衣领都哭湿了。

“让你跑你不跑……非要回来送死……”

展凌晔想要抬手帮他擦擦眼泪,但手实在抬不起来,只能无奈地动了动手指。

“我没送死。”

楚屿吸着鼻子,松开手,看着展凌晔那张惨白的脸。

“我回来救你。”

他撸起袖子,露出那截白皙的手腕。

上面还有之前在黑风岭被烫伤的红印子,但这会儿他也顾不上了。

“张嘴。”

“又来?”展凌晔皱眉,本能地抗拒,“我不喝那玩意儿,黏糊糊的……”

“这是药!不是那玩意儿!”

楚屿不由分说,把手腕凑到他嘴边。

“这次不是汁液,是精血。我是草木之灵,我的血能压制你体内的尸毒,还能……还能让你那个头疼病好一点。”

他说得很认真,眼神清澈得像是一汪泉水。

展凌晔看着他。

看着这个明明怕得要死,却还硬撑着要救他的小妖精。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颗早就硬得像石头一样的心,好像裂开了一条缝。

“就一口。”

展凌晔妥协了。

他张开嘴,轻轻咬破了楚屿的手腕。

没有想象中的血腥味。

只有一股淡淡的甜香,像是松子糖,又像是清晨的露水。

那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瞬间化作一股暖流,流向四肢百骸。

脑子里的剧痛像退潮一样消散了。

那种要把人逼疯的燥热也平息了下来。

展凌晔贪婪地吸了两口,然后强行逼着自己松开了嘴。

再吸下去,这小妖精就要干了。

“好了。”

他舔了舔嘴唇,那种甜味还留在舌尖上。

楚屿看着手腕上的牙印,也没喊疼,反而傻乎乎地笑了。

“还要吗?”

“不要了。再喝我就变成树了。”

展凌晔感觉力气恢复了一点,至少能自己坐起来了。

他靠在洞壁上,看着楚屿那张脏兮兮的小脸。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闻着味儿找来的。”楚屿得意地指了指鼻子,“你身上的味道,隔着十里地我都能闻见。”

“我是臭还是香?”

“臭。”楚屿实话实说,“又臭又硬。”

展凌晔气笑了。

他伸手在楚屿脑门上弹了一下。

“没大没小。”

这一下没用力,楚屿也没躲,只是捂着脑门傻乐。

洞穴外的风还在吹,呜呜咽咽的。

但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却有一种难得的温馨。

“展凌晔。”

“干嘛?”

“我们现在怎么办?外面全是抓你的人。”

“凉拌。”

展凌晔从怀里摸出那个从赵屠身上搜刮来的钱袋子,晃了晃。

空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破了个洞,里面什么都没剩下。

他又摸了摸身上。

除了一把需要重铸的破刀,一身破衣服,还有一身的伤,啥也没了。

穷途末路。

“先在这儿躲一晚。”展凌晔叹了口气,“等明天雾散了,咱们再想办法进城。”

“进城干嘛?自投罗网啊?”

“去修刀。”

展凌晔捡起地上的斩业刀,手指轻轻抚摸着刀身。刀刃上全是缺口,那是砍铁手、砍石头留下的,好不容易重铸的那点点刃又崩了。

“没刀,我就是个废人。有了刀,就算天王老子来了,我也能砍出条路来。”

“而且……”

展凌晔的眼神冷了下来。

“那群勾结的狗,没完。既然他们想要我的命,那我就得去问问,我的命到底值多少钱。”

楚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虽然他不懂什么是江湖,什么是朝廷。

但他知道一点。

只要跟着这个人,去哪都行。

“那你睡会儿吧。”楚屿往展凌晔身边挪了挪,“我给你守着。我的根在外面布了网,有人来了我知道。”

展凌晔看了他一眼。

“你不怕鬼了?”

“怕。”楚屿缩了缩脖子,“但这儿有你,比鬼安全。”

展凌晔没说话。

他只是把身上的外衣脱下来,虽然破了点,但还算干爽,盖在了楚屿身上。

“睡吧。我不困。”

“骗人。”

楚屿嘟囔了一句,但眼皮确实打架了。这一天折腾下来,他也累得够呛。

没一会儿,他就靠在展凌晔的肩膀上,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展凌晔低头看着他。

借着夜明珠的光,能看见他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傻妖精。”

展凌晔轻轻帮他擦掉泪珠。

他抬起头,看向洞口那一小片漆黑的天空。

乱葬岗的夜,死一般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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