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赵六!”

赵宴宁突然拔高的声音,如同裂帛,骤然劈开偏殿内凝滞欲裂的空气。

“我不与你谈江山社稷!” 她向前逼近一步,凤眸圆睁,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状若疯魔的弟弟,“我只问你,赵六,你口口声声说他你的,你可有问过他一句——他愿不愿意?!”

她猛地抬手指向王礼,指尖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你睁开眼看看!看看他现在的样子!你把他困在这四方宫里,他脸上这伤是怎么来的,你比我更清楚!”

“赵六,你告诉我,难道你要把他当个物件,当个影子,囚禁在身边一辈子吗?这是你所求的结果吗?!”

殿内死寂了一瞬。

赵宴宁的质问,如同冰水泼在烧红的铁块上,发出“嗤”的刺耳声响。

王礼的心脏骤然紧缩,几乎要停止跳动。他看着赵玦,看着他那双赤红的眼眸,有怒火,有疯狂,更多的是恐惧。

赵玦缓缓地从王礼脸上的移开视线,转向了赵宴宁。可他的神情,却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呵。” 他低低地、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嘴角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扭曲的弧度。

“赵宴宁,” 他缓缓开口,带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你,管不到朕这里。”

他微微偏头,甚至向前倾了倾身:

“你要管,也可以。”

他顿了顿,慢条斯理地,补上一刀:

“朕也可以……让沈恪,永远待在西北。或者,找个更好的地方,让他永远清、静、清、静。”

沈恪是赵宴宁驸马,如今在西北军中,王离麾下。

赵玦看着她瞬间灰败的脸色,他成功地,用最直接卑劣的方式,堵住了他这位好皇姐的嘴。

然而,就在赵玦以为彻底压制住赵宴宁,可以重新将注意力完全锁定在王礼身上时。

赵宴宁猛地转过了身。

她不再看赵玦,反而目光逼视王礼:

“王礼。”

“本宫现在,只问你一句。”

她向前一步,无视了赵玦几乎要实质化杀意的眼神:

“你现在,跟不跟本宫走?本宫保你自由。”

话音落下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王礼你敢……”目光可以变成刀的话,赵宴宁估计已经被凌迟了,但王礼在其中听出来无可奈何。

【难道赵宴宁手里有赵玦都忌惮的力量?】

王礼心思电转间,做出决定,他朝着赵宴宁躬身一礼,“多谢公主殿下的承诺,若以后有事所求还望殿下相助,不过草民已经决定追随陛下,辅佐陛下治理江山。”

“好,好,好。” 赵宴宁连说三个“好”字,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股透骨的寒意。她点了点头,不再看王礼,仿佛多看一眼都嫌污了眼睛。宽大的衣袖猛地一甩,带起一阵冷风,转身便朝殿外走去。

在赵宴宁转身出门,她原本因盛怒而紧抿的唇角,在掠过赵玦身侧,背对王礼的刹那间,几不可察地,向上勾起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带着得逞的许狡黠与调侃。

赵玦面无表情,眼睛却不自然看向一边。

可惜,王礼此刻正深深躬着身子,维持着行礼告罪的姿态,他错过了这诡异的一幕,错过了姐弟俩交换眼神的瞬间,也错过了赵玦的僵硬和躲闪。

他只听到赵宴宁离去的、略显沉重的脚步声,和殿门被重新关上的、轻微的“咔哒”声。

偏殿内,再次只剩下他和赵玦两人。

“你什么意思,王礼?”

赵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右手按住了受伤的肩膀。

王礼忙上前搀扶他,将他扶到软榻上坐下,退后半步却被赵玦拉住了手。

王礼垂眸看到了赵玦脸上的执着,他没有挣脱,反而开口问道:

“陛下,我这张脸已经毁了,不可能再当个傀儡皇帝了,您这里还有我的位置吗?”

赵玦愣住了,赤红的眼眸中,翻涌着激烈的情绪。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

就在王礼以为不会得到回答时。

赵玦猛地吸了一口气,盯着王礼,几乎是脱口而出:

“有!”

“怎么没有!”

“这张脸……这张脸不重要!我只是生气你宁愿伤害自己……”

他的话音骤然卡住,眼底情绪翻涌,最后还是嘶哑地说了出来:

“我想让你做皇后……”

这话一出。

而王礼,彻底僵在了原地。

他用另外一只手抚上赵玦的额头试探了下温度,并没有再度发烧,这都开始说胡话了。

王礼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满是严肃。

“陛下,您想要一个皇后,是为了让谁看?是让列祖列宗看,让满朝文武看,让天下万民看,还是……”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还是为了,让您自己看?”

赵玦瞳孔微缩,攥着王礼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松。

“若为前者,” 王礼继续道,“立男子为后,亘古未有,礼法不容,朝纲必乱,天下哗然。陛下登基未久,江山初定,外有强敌环伺。此举无异于授人以柄,自毁长城。陛下是明君,当知其中利害。”

“若为后者……” 王礼的声音更轻了,“陛下,一个皇后的名分,一座最华美的宫殿,就能让您安心吗?就能证明……我是你的吗?”

赵玦猛地一震,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击中。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微微用力,这次,缓慢但坚定地,将自己的手腕,从赵玦的禁锢中抽了出来。

他退后一步,在赵玦骤然变得恐慌的眼神中,缓缓地,撩起衣袍下摆,对着软榻上的帝王,端端正正,屈膝,跪了下去。

“臣,王礼,” 他清晰地说道,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愿以布衣之身,效仿古之谋士良臣,为陛下驱策,为江山尽忠,为社稷肝脑涂地。”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赵玦震惊与错愕的眼眸。

“陛下若信臣,可许臣一席之地,不必后宫,不必名分。或为幕僚,参赞机要;或为郎官,行走三省;哪怕只是一介白衣侍诏,于陛下理政之余,奉茶磨墨,偶献愚见。”

“陛下若不信臣,”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一丝涩然,“或觉臣不堪用,那便给一处清净小院。臣可为陛下抄经祈福,亦可照料庭院花草。陛下闲暇时,可来坐坐,臣……奉茶相候。”

“这便是臣能想到的,在陛下江山之中,” 他缓缓说完,目光清澈而坚定,再无半分闪躲,“最适合臣的位置。”

“我猜到了你不愿意,既然你非要如此……”赵玦的声音里,裹着藏不住的无尽失落与酸涩。

王礼沉默。

赵玦突然伸手钳住了王礼的下颌,迫使他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

“看着我的眼睛,” 赵玦的声音压得极低。

“我可以遂你的意,但你要告诉我。”

他盯着王礼的双眼,不放过其中任何一丝情绪的波动,那目光灼热得几乎要将人烫伤,又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哪怕……只有一丝一毫?”

殿内,烛火跳动,映着赵玦苍白脸上。空气再次凝滞,只余下两人交织的,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王礼被迫抬着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双眼睛。

他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终于吐出了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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