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太妃赵氏

王礼从长乐宫出来时,夕阳已经快沉到地平线之下,天边染开一片沉沉的橘红,晚风一吹,竟带了几分凉意。

他步履沉重,心头压着太皇太后硬塞来的芈淑,又念着赵玦那句没头没尾的“今夜有事要应对”,整个人都像被一块巨石拖着,连脚步都迈得发沉。

前方引路的宫娥提着灯笼,刚转过一道宫廊,忽然“呀”的一声轻叫,惊得往后缩了半步。

一道灰黄花色的狸猫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脚步轻快地直冲到王礼脚边,围着他的靴筒蹭来蹭去,毛茸茸的尾巴扫过他的衣摆,软乎乎的,一点也不怕人。

王礼下意识低头,目光落在那只圆滚滚的狸猫身上,一时竟有些失神。

宫里的猫,倒比人自在多了。

他正这么想着,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娇柔婉转的呼唤,声调又软又急:

“狸奴——狸奴你慢些跑!”

王礼猛地抬头。

只见不远处的宫廊下,夕阳余晖斜斜洒在一个女子身上。她穿着一身艳丽却不张扬的宫装,眉眼生得极媚,眼尾微微上挑,肌肤白皙,唇不点而红,明明是含羞带怯的模样,却偏偏自带一股勾人的气韵。

她提着裙摆,快步朝这边走来,目光先落在地上的狸猫身上,随即又轻轻抬眼,望向王礼,脸颊微微泛红,带着几分慌乱与羞怯,却又大胆地不肯挪开视线。

脚步停在他面前几步远,她屈膝一礼,声音柔得像水:

“臣女……见过陛下。”

“大胆,你是何人,敢惊扰圣驾!”一旁内侍呵斥。

那女子显然是慌了,娇娇弱弱的跪下,肩头瑟瑟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声音哽咽又柔软,我见犹怜:

“陛下恕罪……臣女不是故意的……臣女是赵太妃的侄女赵盼儿,只是……只是追狸奴出来,一时不慎冲撞了陛下,求陛下饶命……”

她一边哭,一边偷偷抬眼瞧王礼,眼尾泛红,媚态里裹着怯意,看得人心里发软。

王礼顿时尴尬了。

他本就不是什么心硬的人,更不习惯对着这样一个哭哭啼啼的美人面前摆皇帝架子,更何况对方还是赵太妃的人——那可是赵玦的姨母,他一个假皇帝,哪里敢真的怪罪。

他轻咳一声,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些:“起来吧,不过是小事,不必如此。”

女子这才抽噎着起身,垂着头,眼眶红红的,依旧一副受惊不小的模样,手指轻轻绞着衣角,怯生生道:“谢陛下……陛下仁厚。”

就在这时,宫道的另外一端传来了混杂的脚步声,那群人在昏黄的灯火下,走近王礼才看清。

为首的是一位年约三十上下的美妇,衣着华贵却不张扬,眉眼精致,肌肤保养得宜,瞧着温婉又自带几分贵气,最惹眼的是,她的眉眼轮廓,竟与赵玦有着几分相似,一眼望去便知是血亲。

王礼心里暗暗叫苦,刚应付完太皇太后,转头就遇上赵玦的姨母,今夜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赵太妃携着一众宫人上前,行至王礼身前三步远的位置,停下脚步,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屈膝俯身,行标准的宫妃见驾礼:“臣妾赵氏,见过陛下,陛下万安。”

王礼虽身为帝王,也不敢托大,毕竟是赵玦的姨母,现在也算他的长辈,他连忙抬手虚扶,轻声回礼:“太妃免礼,不必多礼。”

赵太妃起身,目光先落在依旧跪地垂泪的赵盼儿身上,随即转头看向王礼,脸上露出几分歉意,开口为其求情:

“陛下恕罪,还望陛下饶过盼儿这一回,并非她有意冲撞圣驾,实在是臣妾宫中养的那只狸奴贪玩跑丢,这孩子性子实诚,放心不下,才一路追着寻到此处,一时情急惊扰了陛下,还望陛下开恩。”

说罢,她又看向跪在地上的赵盼儿,温声吩咐:“盼儿,还不快跟陛下赔罪。”

赵盼儿闻言,哭得更娇怯了,连连叩首,声音哽咽软糯:“臣女知错,求陛下恕罪。”

王礼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翻了无数个白眼,疯狂吐槽:

【狸奴跑丢?追猫?骗鬼呢!】

【这猫早不跑晚不跑,偏偏我从长乐宫出来就往我脚边蹭?】

【人也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卡在这儿哭唧唧跪一地?】

【当我是三岁小孩好糊弄是吧!】

王礼面色依然维持着一脸温和无害的模样,摆了摆手,无奈道:“无妨,不过是小事,太妃不必挂心,你也起来吧。”

赵太妃抬手,让宫人扶赵盼儿起来。

“陛下仁厚,”她柔声开口,眉眼弯弯,“也是臣妾一时不慎,让她追猫追得失了分寸,惊扰了陛下,还望陛下莫要放在心上。”

王礼淡淡一笑,拱手:“太妃不必自责,小事罢了。”

赵太妃却并未就此作罢,反而微微侧身,轻轻叹了口气:

“陛下刚登基,日子怕是不好过。这宫里风风雨雨多,人心复杂,陛下身边,总该有个贴心的人,才不至于被花言巧语蒙蔽。”

她一边说着,一边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打量王礼。

王礼心里一惊,【不会看出来我是假黄帝了吧。】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温和道:“太妃有心了,朕身边自有宫人伺候,不劳太妃挂怀。”

赵太妃轻轻一笑,似是不在意,却又意有所指地补了一句:“臣妾不仅仅是先皇后宫妃嫔,也是你嫡亲的姨母,自然不会害陛下。可惜了,若不是姐姐早逝……”

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轻浅的叹息。

话她没说出口,但王礼听懂了。

他心里早已翻江倒海:【什么姐姐早逝,什么嫡亲姨母,分明是话里有话!她口中的姐姐应该就是赵玦的生母,这是想用亲情来压我!】

赵太妃望着王礼,眉眼间的温婉掺上几分真切的怅然,像是在追忆过往,又像是试探:

“之前陛下被诬陷是假太子,闹得满城风雨,臣妾夜里辗转难眠,天不亮就去跪在先皇殿前,苦苦跪求了一整夜,只求先皇查清真相,还陛下一个公道。”

她说着,眼眶微微泛红,声音轻颤,满是惋惜:“还有小九,他素来敬重你这个兄长,一心盼着皇室安稳,只可惜……他没有福分,没能等到陛下登基亲政,早早便去了……。”

后半句话音极轻,带着抹不去的悲痛,可那目光却始终落在王礼脸上,一寸不离,细细打量着他的神情,半点不肯放过他的微表情。

【九皇子的死和我这个傀儡有毛线关系,当时我还在大牢里关着。不过,是不是赵玦动的手就不好说了。】

王礼摆出帝王的悲悯神色,轻叹一声:“太妃有心,当年之事朕铭记于心,九皇弟英年早逝,朕也时常感念,实属天不假年。”

赵太妃见他神色坦然,眸底的探究淡了些许,却依旧没放弃,话锋微微一转,又绕回了正题:

“臣妾见到陛下,就想到小九。陛下如今孤身坐镇朝堂,身边连个贴心可靠的人都没有,盼儿是臣妾一手带大的,忠心又懂事,留在陛下身边伺候,臣妾也能放心些。

李司刚塞一个,太皇太后又塞一个,现在赵太妃的人也冒出来了。

王礼心里疯狂吐槽:【我这是走了什么桃花运?还是桃花劫?一个两个都往我跟前凑,真当我这假皇帝好欺负是不是?】

【虱子多了,不怕咬,带回去让赵玦头痛去吧!】

王礼故作无奈地轻叹了一声,看向赵太妃,语气带着几分妥协:

“太妃一片苦心,朕若是再推辞,反倒显得不近人情了,既如此,便让盼儿姑娘跟着朕吧。”

赵太妃没料到他突然松口,先是一愣,连忙温声笑道:“陛下英明,盼儿定会尽心伺候,绝不敢辜负陛下与臣妾的期望。”

赵盼儿也立刻屈膝行礼,声音娇柔:“臣女谢陛下收留,谢太妃恩典。”

王礼摆了摆手,强压下心底的无奈,只想赶紧结束这场周旋,匆匆与赵太妃道别,便带着刚收下的赵盼儿,连同先前的芈淑,一行人浩浩荡荡,回御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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