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出城(上)

帝都巍峨的城墙在晨曦中逐渐清晰。

马车颠簸在通往东城门而去,车轱辘碾过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车内空间狭小,挤着三个人,气氛比清晨的空气更加凝滞紧绷。

“我为何非要作此装扮?”王礼第无数次不满地扯了扯身上鹅黄色的襦裙,丝帛柔滑的触感让他浑身不自在,裙摆下露出绣鞋的鞋尖,更让他眉头紧锁。

“噤声!”张年低斥一声,手上动作不停,又将一点嫣红的胭脂膏子抹在指尖,作势要往王礼脸上点。

他此刻作寻常乐师打扮,脸上贴了副稀疏的假胡须,遮住了大半过于秀美的下颌线条,背上负了把半旧的胡琴,气质倒是沉稳了许多。

“你以为城门口没贴你的海捕文书画像就万事大吉了?仔细看看那边——”

他借着车窗缝隙,朝外略一示意。

王礼顺着他指的方向,从帘幕缝隙谨慎望去。

只见城墙根下,除了例行值守的兵卒,多了几名身着玄色劲装,腰佩狭长横刀,神情冷肃的汉子。

他们虽未刻意盘查路人,但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排队入城的人流,偶尔会拦住某个身形,年龄相仿的男子,低声询问几句。那种精悍,警惕的气质,与普通守城兵卒截然不同。

是玄衣卫!皇帝的亲军侍卫,专司侦缉、护卫。赵玦竟将他们派来城门了!

王礼心头一沉,那点因装扮而起的别扭瞬间被寒意取代。他不再挣扎,任由张年动作,只是嘴唇抿得发白。

“没瞧见我扮女子的画像贴得到处都是?”张年一边用细笔蘸了青黛,给王礼描画略略上挑、显得更柔媚些的眼线。

他又一边低声道:“我如今这般打扮,好歹能遮去七八分。你……”

他瞥了一眼王礼即便易容后仍显清俊的侧脸轮廓,“底子太好,若不仔细遮掩,反倒引人注目。”

“明明你换女装更好看!”

王礼被他按着画眉,动弹不得,嘴上却不服输,低声嘟囔。

这话倒不假,张年本就相貌秀丽,若扮作女子,怕是比许多真女子还要明艳几分。

张年手下用力,捏了捏王礼的下巴让他闭嘴,又取了点口脂,均匀点染在他唇上。

“少废话。我若再扮女装,怕是刚到城门口就被锁了去。如今这般,正好。”

他放下工具,略略端详,似乎还算满意,这才松了手,从怀中取出一面小铜镜,递给王礼,

“喏,自己瞧瞧。本公子的手艺如何?”

王礼接过铜镜,不甚情愿地瞥了一眼。

镜中之人,额间点了小巧的红色花钿,双眉被修画得细长婉约,略施薄粉,掩去了原本略显苍白的肤色,颊边扫了淡绯,唇上一点朱红。

眼尾用胭脂淡淡晕染,平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柔弱之态。原本属于男子的英朗线条被巧妙地柔化,乍一看去,竟真像个体质娇弱,容颜秀美的闺阁少女。

他一时愕然,竟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魏怜,从上车起就紧张地绞着衣袖,此刻也忍不住抬眼偷偷瞧去,也是掩口低呼,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她见过王礼威严的天子模样,也见过他布衣落难的清俊模样,却万万想不到,眼前这位“娇怯少女”,竟与那两种形象都判若两人。

若非亲眼所见张年动手改装,她绝不敢相信这是同一个人。

“如何?可还过得去?”张年抱臂靠在车厢上,假胡子下的嘴角微微扬起,似乎对自己的“作品”颇为自得。

“别说话了,马上到公主府的车队了。” 王礼压低声音,警告道。

原来,大长公主要在温泉行宫小住,而公主惯用的一批器物、香料、新裁的春装,以及她近日忽然想听的几卷新谱,都需送去。

午后,恰好车队要出发。

魏怜身为府中歌姬,借口近日新练了曲子,想提前去行宫献艺。她本是受公主喜爱的歌姬,管事嬷嬷便也通融了。

至于王礼与张年,则作为舞姬、乐师随行,还有一个张年带来的叫项瑜的大汉充作车夫。

此刻,他们的青篷小车,正不远不近地跟在公主府那三辆装载箱笼的马车后面,朝着城门缓缓移动。

公主府的车驾自有标识,守门兵卒对其态度明显比对普通商旅客气些,但盘查并未免除,只是顺序靠后,且由一名看似小头目的军官亲自查验。

前面公主府的马车被拦下,车夫和随行仆役下车接受问话,那名军官亲自检查了领头马车内的情况,又查看了公主府的令牌和文书,挥手放行。

轮到第二辆、第三辆……

终于,轮到了他们这辆“附从”的小车。

“停!后面那辆,什么人?” 一名兵卒上前喝道,长枪横栏。

赶车的项瑜,面容普通,但身形精悍,闻言勒住马,跳下车辕,躬身行礼,声音粗嘎:“军爷,小的是受雇的车把式。车上是公主府的歌舞姬和一位乐师,去行宫伺候的。”

军官闻声走了过来,目光锐利地扫过车厢,“把车帘掀开,我们要检查。”

魏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从车窗探出半张脸,“军爷,妾身是府中歌姬魏氏,奉公主之命,前往行宫献艺。

他见了魏怜的模样,稍稍点点头,却并未立刻放行,而是用刀鞘敲了敲车厢壁:“都下车,接受查验。”

车内三人心中俱是一紧。

魏怜先下车,低眉顺眼地站到一旁。接着是张年,他背着胡琴,脸上依旧贴着那副假胡子,对着军官点头哈腰,努力做出惶恐又讨好的模样。

最后王礼。

他颤巍巍地踩着小凳下车。

厚重的披风将身形裹得严严实实,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小半张苍白失色的脸。

就在王礼脚刚沾地,尚未站稳之际,一名原本在旁冷眼扫视人群的玄衣卫,忽然抬步走了过来。

他身形不算高大,眼神锐利如鹰,一身玄色劲装衬得他面色冷峻,腰间佩刀随着动作轻晃,带起一股无形的压力。

他走到王礼面前两步处站定,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抬起头来。”

王礼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随即更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声接一声,整个人几乎要缩进魏怜怀里,寻求庇护。

魏怜连忙搂紧他,脸上露出焦急与哀求之色,望向玄衣卫:“大人,我妹妹她……”

玄衣卫却不为所动,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只重复道,目光紧盯着那低垂的兜帽:“把帽子摘下来。”

王礼似乎被这命令吓住,咳嗽声顿了顿,随即,他颤抖着手,慢慢抬起来,抓住了兜帽的边缘,缓缓向后褪下兜帽。

一头青丝如瀑般滑落,因匆忙伪装未及细致梳理,略显松散,但更衬得那张小脸苍白脆弱,把额间那点红色花钿衬得格外醒目。

他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不安地颤动,下半张脸被一方素白的手绢紧紧捂着,只露出一双因剧烈咳嗽而泛着水汽、眼角微红的眼睛,眼神躲闪惊惶,我见犹怜。

玄衣卫的目光如刮骨钢刀,细细扫过这张脸。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还想看得更清楚些,身体微微前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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