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抱歉!抱歉!”那个人一脸歉意的说着。“这位兄弟,前边有个茶楼,不如我们到那里避雨。我请你喝茶,以示赔罪。”他抬手指着街对面的一座二层小楼,面上诚恳至极。

对方一开口,清云便听出他的口音是东始国人,心里生出几分亲切。对方客气的邀请清云喝茶赔罪,她也不好意思对他发火。眼瞅着雨越下越大,只好先找地方避雨了。清云便同意了那个人的邀请,两个人冒着雨一前一后的进了茶楼,由店小二领着上了二楼的一个雅间。

“敝人姓王,名育德。”那人坐下后,先说了自己的名字。“我是东始国人,来昌希国寻亲的,听你的口音也像是东始国人啊。”

清云善意的一笑,抬眼打量着面前的人。此人三十多岁,国字脸,剑眉大眼,方口胆鼻,身上带着一股子正气。说话时目视前方,神色坦然,举手投足间流露出来的气质也不像是普通老百姓。若说他气质显贵却也说不上,只是觉得不同于市井小民,是个有见识的。

“在下是昌希国人士,在东始国住过很长一段时间,有些那边的口音。”清云淡淡的说到。对方只是个陌生人,不知道底细,她不想透露太多。

“哦?”男人惊讶的挑起剑眉。“兄弟的口音倒是纯正,说你是土生土长的东始国人都不会有人怀疑。”

清云瞥了他一眼,只是淡淡的一笑,不做任何解释。

“呵呵呵……”王育德意识到自己的话让对方设了心防,用笑声化解自己的尴尬。“随便说说,小兄弟别介意。”他端起茶杯浅饮一口。

清云低垂眼眸,没有看见王育德因为烦恼而皱起的眉头。如果看到,她一定会疑心王育德接近她是有目的的,一定会立刻离开此地。

“小兄弟可是成亲了?”王育德问到。

“没有。”清云不冷不热的说到。

“看小兄弟的年纪应当不小了,生的又如此俊朗,怎么会未成家呢?应该定亲了吧?”王育德似乎是个自来熟,刚见面就说起如此私密的问题。

清云心想,我定不定亲和你有几毛钱关系?难道看我长得好看,想让我当你的女婿?再次偷偷的打量了他,按他的年龄来算,他女儿差不多也成年了。所以这个可能性是成立的。

“定亲了。”清云说到。

“呵呵呵……恭喜恭喜。”王育德笑了笑,又问:“你喜欢那个人吗?除了定亲的人还有没有喜欢其他人?”

清云不解的看着王育德,越来越觉得他看她的眼神怪异,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王大哥的话好生奇怪,你似乎格外关心我的私事啊。”清云的话冷冷的,带着不满和些许嘲讽。

“呵呵,好奇而已。”王育德的脸有些红。

如果换做是清云,说了让对方不高兴的话,对方只要冷下脸,清云就会识相的告辞。不知道王育德是怎么练就一张厚脸皮的,清云已经很明显的不待见他了,他还不自觉,找了一些不疼不痒的话题东拉西扯的说个没完。

清云因为心里有所忌惮,对王育德始终淡淡的,他渐渐找不到话题便鲜少开口了。二人冷场,只有添茶的时候客气的说上一句。气氛好不尴尬。

他们旁边的雅间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客人,从那边传来一阵温婉的琵琶声。伴随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倒是有中宁静致远的意境。

清云和王育德静坐聆听,一边喝茶一边看着雨水顺着屋檐垂挂下来形成的水晶珠帘,气氛倒是和谐了一些。

琵琶曲停了,王育德意犹未尽。他欲要请对方再弹奏一曲,和清云说了一声,便起身去隔壁的雅间。

不多时,雅间的门轻轻的被人推开,一个人走了进来,一股淡淡的药味飘了进来。就在那个人走进来的时候,清云突然觉得周遭的气场充斥着熟悉的味道,让她不禁疑惑的转头去看。

穆楚秋静静的站在门口,一身赭色无花长衫穿在他的身上,萦绕着一股寂寞的气质。穿堂而入的风掀起他的衣角,拂动他的发丝。

他唇角带着一丝笑,有如春风一般轻。刚毅的面容比记忆中的消瘦了几分,带着淡淡愁绪的明眸中少了年少轻狂,多了一丝沧桑。

“你……”清云惊讶的说不出话来,不自觉的站了起来。不知道是水汽朦胧了眼睛,还是乍见到他的吃惊,眼前的人让清云觉得有些不真实。

“是我。”穆楚秋开口说到。

熟悉的声音在清云的心湖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这一刻,她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可是她不能哭,她不想把自己的脆弱暴露在穆楚秋的面前。

穆楚秋来到昌希国,清云早就从苏元新那里听说了。苏元新央求万俟长天为他引荐东始国赫赫有名的‘双绝公子’穆楚秋,万俟长天一直都推三阻四的。清云知道万俟长天是顾忌着她。她从来都没有想过再见穆楚秋,她觉得不见穆楚秋对他来说是最好的。

她想过也许十年二十年以后会再见穆楚秋,那时彼此都老了,都已经儿女绕膝。曾经发生的事都成了过眼云烟,再不会尴尬。相见时,彼此会心的一笑,过往种种,即使是伤心遗憾的事,一起回忆的时候也是珍贵的记忆。那时,也许谁都不会记恨谁。

是的,她害怕穆楚秋会恨她。她是多么卑鄙啊,在那种情况下勾引了穆楚秋,然后留给他一个遗憾。穆楚秋的今时今日,都是因为她才造成的。

最好一辈子都不想见,没想到命运之神不想让清云如愿,再相遇会来的这么快,快的让她措手不及。

穆楚秋的脸色有些苍白,虽然看着憔悴,眼神却依旧深邃,神采奕奕,仿佛两汪深幽的潭水。他被风扬起的长发夹杂着雪白,记得一年前为他治病时,他的两鬓就有了一些白发,如今,白发似乎更多了一些了。尤其是他额前的那一缕白发,是那么的刺眼。

他穿着一件赭色的袍子,颜色犹如街道上那株老树上快要凋谢的树叶,松垮的套在他的身上,显得人清瘦孱弱。而他的腰身挺立,又让人觉得他依旧是当年那个有下海揽月上天擒龙之能的芳华少年。

清云是了解穆楚秋的,知道他一贯喜欢穿颜色亮丽绣着牡丹的衣物。人说,从穿衣打扮就能看出一个人的性格和心境。他眼下的样子,似乎在告诉清云,他的心就像是深秋枝头欲要凋零的黄叶,萧瑟寂寞,恋恋不舍。

清云心头升起一股莫名的愁绪。她希望穆楚秋永远那个穿着牡丹锦衣,芝兰玉树般的男子。而今的人,让她觉得心疼,让她觉得负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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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楚秋尽量的让自己的情绪显得平和一些,再平和一些。他不断的告诫自己千万不要激动,不要将好不容易找到的人吓跑。即便是这样,他掩藏在袖子里的手还是难以自制的颤抖着。

她还是那般的美好。面如芙蓉,眼似明月,朱唇微微的抿着,秀眉微微的皱着。明眸流转,如秋水蓝波。

穆楚秋的双眼在清云身上转了好几圈,见她身材未有清减,知道她是生活的不错。原本他是不相信杜玦能好好的照顾清云的。清云是郡主,而杜玦却是江湖浪人,身份天差地别,观念自然相差的甚远。如今见清云气色红润,定是活的顺心的,心便稍稍的安下。

“不请我喝杯茶吗?”穆楚秋按捺住想要冲过去抱住清云的心思,径自走到桌前坐下。纤长的手指捏着茶壶的手柄,缓缓的将澄黄的茶汤注入白瓷茶碗里。

清云不语,眉头微皱着盯着穆楚秋一双忙活着的手。最初见到穆楚秋的惊讶渐渐消退,冷静下来的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她活生生的出现在昌希国都,穆楚秋看到她似乎一点也不意外,又似乎是特意在此等候一样。

难道他早就知道我还活着?东始国还有谁知道她的秘密,穆楚秋有没有把她活着的事告诉皇上。想到这里,清云浑身一震,一股寒凉之气弥漫全身,比眼前这场秋雨更让她觉得刺骨。

“坐啊。”穆楚秋笑着说道:“难道你不愿意见我,看到我就想走吗?”

清云的脸色陡然变得苍白,慢慢的坐到位置上。她从来都不认为自己有本事斗得过高高在上的皇帝。那可是手握生杀大权的人物,皇上不开心都可以成为杀人的理由。更何况她犯的是欺君之罪。

“我……”清云想问穆楚秋是不是早就知道她是诈死,想问皇上是不是也知道。抬眼看见他望过来的深情目光,欲要问出的话梗在喉咙里偏偏开不了口。

细细想来,东始国皇帝应该不知道这个秘密,如若不然,东始国怕是早就派人到昌希国抓她了。穆楚秋也不可能如此闲情逸致的坐在她的对面喝茶。

“你这个女人好狠心啊。”穆楚秋嘴上说着清云心狠,眼角眉梢依然笑盈盈的。“我病得都要死了,你还有心耍弄我。”

“不是耍弄你。只是不想让你知道我还活着。”清云垂下眼帘,不去看穆楚秋的眼睛。看得越多,越觉得对不住他。

清云说不清为何会觉得对不住穆楚秋。当时要是真的能狠下心不关他,也不会绞尽脑汁想办法救他。还不是因为心软,因为他曾为知己才帮他的吗?怎么如今反倒说她是故意耍人呢。

“你把我睡了,厌倦了就撇开?”

“噗!咳咳咳……”清云尴尬的擦了嘴上的茶汤。“那时我心情不好,做了些糊涂事。希望你见谅。”说到最后,清云心虚,声音越来越小。

是了,她觉得对不起穆楚秋的地方其实就在这里。她把他睡了,然后悄无声息的走了。徐志摩的那首名诗,我悄悄地走,正如我悄悄地来,挥一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可能什么都不带走吗?若是什么都没带走,那个留下的人为何伤心?

这几句话一说出口,清云暗骂自己脑子抽筋。这样的话谁喜欢听?感情是拿穆楚秋当解闷的花生米了。可想而知,穆楚秋势必会生气。

果不其然,原本一脸和气的穆楚秋霎时目光凛然的瞪着清云。“心情不好就可以拿别人的感情不当回事吗?”

穆楚秋站起来走到清云的面前,缓缓的说道:“那时,我奉旨送亲,你若是不曾那般对我,我虽然喜欢你却不至于泥足深陷。可是你让我死心塌地的爱上你,忍着心痛将你送给别人。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谁让我下手晚了呢。遥相思,难相望。只要你好好的活着,我愿意将对你的爱恋埋在心里一辈子。可是……可是……”他激动的嘴唇发颤。

“你为何要诈死?当我看到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懵了,傻了。你能了解我当时的心情吗?我后悔没有带着你离开,我恨我自己。”

穆楚秋的手搭在清云的肩膀上。“皇上下旨攻打昌希,我毛遂自荐担任军师。我一心想为你报仇,受伤之后不愿意接受治疗,只想就此随着你去了。”

穆楚秋直直的看着清云,许久,叹了一口气。“啊……那段日子生不如死。当我知道你还活着的时候,我没有怨你的欺骗,只有庆幸,庆幸你还活着。我的心意如何你难道不知道?如今见面你口口声声的说,当时的一切不过是你心情不好想要找安慰。你把我当什么?”穆楚秋手狠狠的掐着清云的肩膀,他恨清云看轻他的情义,恨她明明知道他的爱意却躲闪着不肯不回应。

清云心里有愧,不敢反驳他的话,更没脸说疼,只好皱着眉头忍着。

穆楚秋的身体大不如前,若是以往的穆楚秋这般大力的掐着清云,清云早就受不了疼,大喊大叫的求饶了,哪里能忍得下。

穆楚秋咄咄逼人,清云只低着头不说话。当初她破罐子破摔,不顾及后果的放纵自己,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如今被人指责,她无力反驳。毕竟错在她。

清云的沉默令穆楚秋不悦,心里气愤,气息便有些紊乱。他希望清云和他吵架,希望听到清云的解释,希望听她说当初所说所做都是情之所至。清云不开口,在他看来只是用沉默来反抗,用冷漠来忽视他而已。

“你爱我吗?你爱过我吗?”穆楚秋问到。问出这句话后,他又有些后悔。如果听到了否定的答案,他不知道他还有什么理由留在她的身边。不能留在她的身边,他想他以后的日子再也不可能开怀了。

“这不是爱不爱的问题,秋。”清云小声的说到。对于穆楚秋的感情,清云说不上爱。朝夕相处的那些日子,他的温柔和体贴打动了她,她对他不是无动于衷的。

穆楚秋提起来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几不可见的轻吐一口气。虽然清云给他的不是他想要的答案,最起码也不是他害怕听到的答案。清云开口说话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跳出来了,现在他要让自己的心脏缓一缓。

穆楚秋松开手,扶着桌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的时候,一只手轻轻的扶着胸口。清云捕捉到了他的这个动作。那个位置正是当初被伤到的地方,难道至今未愈?

“云儿。”穆楚秋深情地望着清云。从她看见他抚摸伤口而皱起的眉头,他看出她还是关心他的。可是他想不通,明明清云心里也是在意他的,为何不肯大大方方的承认?为何不能接受他的爱意?

“秋,不要说,什么都不要说。”清云别开双眼,不去看穆楚秋饱含温柔的目光。即使他不开口,清云也能猜到他要说什么。她实在是不能给他想要的情感。

她已经有了杜玦和傅成玉,不能再接受穆楚秋了。已经对不起两个人,不能再对不起第三个人。虽然现在穆楚秋会心痛会难过,长痛不如短痛,时间久了,什么都会变淡的。清云相信,什么都抵不过岁月的冲刷。

清云的话把穆楚秋想说的都堵了回去,令他气结。两眼含怨的瞪了清云一会儿,才将那口气疏解。

“我只是想问你过的好不好。”穆楚秋说到。他了解清云的脾气,眼下不能猛攻,只能曲线救国,采取迂回的战略方式。

穆楚秋能指挥千军万马抗击敌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对弈黑白从不曾败北。他也有信心让眼前这个女人把心输给他。虽然目前看来,赢得女人的心比打仗比下棋都来的更高深,他也不会气馁。

清云微微一笑。“还好。”

“我过的不好。”穆楚秋说道:“你也看见了,我的身子大不如前,头发也白了。”说着,他的手指捋来一束白发,在清云眼前晃了晃,似是无意的把玩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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