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眼前瞬间出现一张放大的肉脸,大连和软的声音在风中飘荡,带着甜笑疑惑地问道。

烟芜愣了一瞬,一掌推开大脸妹的肉脸,兀自捧着胸口嚷道:“大连啊大连,你能不能表每次走路不带风阴魂不散地在我周围绕啊绕的。你知不知道这样压力很大的。”

“呵呵……”大脸妹摸着头不好意思地讪笑两声,龇着牙,眉头一皱,认真道,“姑娘,大连不是故意的。大连只是听到姑娘说什么犯错什么卖萌的就走近听了听。不过,话说回来,姑娘你犯什么错啦。”

被大脸妹问道正点的烟芜极其淡然地翻了翻白眼,乜斜着倦眼将大脸妹一瞪,随后拍了拍身上的灰,伸出食指指着黄毛狗:“姑娘我能犯什么错?喏,犯错的是它。”

“啊,这样啊。”大脸妹顺着烟芜指的方向望去,死鱼眼将大黄狗销魂一望,大黄狗立时安静下来,摇着头表示友好。

“大黄,怎么又是你,你也不掂掂自己的斤两,这洞是你能钻的吗?瞧瞧,瞧瞧,现在做错事卡着难受了吧。”

噶!烟芜阴着脸扫一眼大脸妹,您老确定这不是指桑骂槐!

大脸妹迈着小短腿跑到黄毛狗身边,撸了袖子,使劲推了一把大黄狗,总算是解救了困境中的大黄,撩了撩额前碎发,满意地笑道:“大连我简直就是犯错者的救星啊!”

“额,大连。”烟芜踱着小碎步,别扭地蹭到大脸妹身侧,低下头挠着脖子轻声道,“大连,我一个朋友,我说的不是我啊,是我的一个朋友她误会了别人,还不问因由揍了别人,额,那个别人呢还以德报怨了。你说,该咋办?”

大脸妹侧耳倾听,完了脱口道:“姑娘,您的朋友傻吧。直接去道个歉就了事啦,用得着别扭嘛。”

“那怎么道歉?”烟芜寻思着得问清楚。

“哎!”大脸妹叹息着摇头,鄙视地看了她一眼,不屑道,“姑娘,不是大连我说你们,您的朋友傻就算了,你怎么也犯傻,漆杯好茶就能解决的事,用得着问我大连嘛……”烟芜闻言跑走。

“诶,姑娘!你小心着跑,别崴脚!”

“咚咚。”卧房被一阵急切的敲门声震响,屋内正在换衣服的人皱了皱眉:“进来!”

烟芜小心翼翼地芜端着托盘,踮着脚猥琐地探头张望一番,第一次发现越石兄的身影原来如此伟岸,她趁机多瞄了几眼,随后埋着头,撇着嘴做出苦大仇深样:“郎君,如是来给您道歉。”

刘琨循声望去,见她低头伏低做小的样子,不由得嘴角一扬:“哦?道歉,知错了?你倒说说你错在哪里了?”

“虽说刚开始是您先挑衅我吧,先是不问因由就想杀了我,后来又想剪我的舌头,不过,这一切在我的机智下成功化解,我姑且就不提这事了。”烟芜垂眸将事先打好的腹稿毫无起伏的背出。殊不知,听了这话的刘琨瞬间锁了眉头。

“后来嘛,我承认我有错了。我不该什么都不问就将您咬得狗血淋头,更不该弄乱您的火房,最最不该的是剪了您的衣裳做了莲子羹。这些事大部分错在我,当然还有小部分错在郎君身上的。郎君若是早解释清楚,以我柳烟芜大度的性子是绝对不会跟您计较的,怪就怪在郎君您太过傲娇,不肯言明,您不说,我当然会误解。我一误解就做错事。”烟芜态度诚恳地一口气说完。

刘琨越听脸越黑,最后不得不打断她:“行了,闭嘴,过来替本郎君更衣。”

烟芜乖乖闭了嘴,自觉作为下人替主人更衣在情理之中,却忘了古代衣物繁复,穿着打扮十分考究。而她这几日又着实过了把米虫的瘾,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大脸妹看着不中用,料理这些事却是把好手。待到她移步到刘琨处,登时傻了眼。

这些布条都是虾米?不认得归不认得,烟芜是打死都不会承认的,她硬着头皮胡乱地开始替刘琨套衣裳。

“你说你叫柳烟芜?不应该是柳如是么?我让人翻过你的奴籍的。”越石兄还不明状况,张开双手半眯着眼问道。

“额。”烟芜忙得焦头烂额,额上沁出点汗珠,她抹了汗,顺手在越石兄衣服上擦了擦,“柳如是是我的艺名,烟芜才是生身父母给的名,自是更加珍视的。”

“嗯。”刘琨点了点头,睁开眼,眼前凌乱的场景再次刺激的他青筋暴起,他的声音里蕴含的隐忍的怒气道:“不要告诉本郎君,你连更衣都不会!”

烟芜差点将头低至尘埃里,她诚实而无奈地说道:“郎君睿智。”

“哎,算了,我自己来。”刘琨见状竟然难得没有发怒,“起来,在旁学着。”烟芜听话得爬起,挠着头难为情地笑笑,全程关注刘琨手上动作……

“手下留带!”烟芜按住刘琨准备系腰带的手,眨巴眨巴眼说道,“郎君,这最后一步,让烟芜来替你完成可好?”

“嗯?”刘琨侧眸望她一眼,琢磨着这事到无可无不可,便放下手颔首同意。

烟芜兴奋地摩拳擦掌,在刘琨炯炯眼神注目下,蹲身,左手一个圈,右手一个圈,一搭一拉,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就此诞生。

作者有话要说: 比较平淡地过渡章节,希望能娱人娱己。话说,烟芜绝壁是傲娇的处女座啊,各位,赶脚如何?

☆、掷果盈车



“何物?”刘琨低头瞥了一眼怪异的腰带,见怪则怪矣,倒不失精巧,他颇有兴味地问道。

烟芜整了整腰带蝴蝶结,将之抚平滑,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笑嘻嘻道:“这在我们家乡称为蝴蝶结,“蝴”与“福”谐音,寓意福在眼前、福运迭至。烟芜以此向郎君道歉,望郎君福顺安康。”

其实,蝴蝶结还有一重含义——象征纯洁的爱情,烟芜自是将这重含义原原本本忽略的。

“蝴蝶结?”刘琨盯着眼前笑语晏晏的烟芜,彼时的她,乖巧娇俏,多了几分灵动和慧黠,倒不似之前那般,狡猾可恶。

看她灵活的手指编织蝴蝶结,不由得让他想到了同心结。

“著以长相思,缘以结不解”,以结来表深情。一念至此,竟然有点点温情蔓延到心中。

刘琨其实不是个好相与的人。长年贵族生活的浸淫,他身上早染上奢侈的癖性,而与生俱来的优越感,让这些世家子弟不屑于低贱的平民,这是烟芜金谷园被陷害滑到险些丧命的原因。

至于后来的对烟芜的刁难,他将原因归功于光叔,光叔没事便寻些娇弱女子试探他,那种娇柔见得多了,便是无趣无视。彼时,烟芜落难,他看到了一种不一样的情态。

原先,倒以为不过哗众取宠,所以百般试探为难。见她机智地一步步过关,他亦明了原来世间还有这样的女子,不矫揉造作,堪称真性情。

受老庄思想影响、崇尚名士风流的刘琨觉得她倒有几分风流韵味,欣赏的同时,更觉得有趣,这种感觉就像孩童得到了新的耍完物事,想要深入了解。因而便有了后来的事。

想到这里,刘琨眸色愈深,抬眼见屋外春光正好,满园桃花开得甚是热闹,粉的、白的鲜艳欲滴,好不诱人,突然便起了出游的兴致,他温柔地揉了揉烟芜的头,弯下腰轻柔问道:“这几日躲着本郎君,窝在屋中可觉闷得慌?”

烟芜闻言整个人都不好了,原来这厮,什么都知道。她登时来气了,这几日她吃不香睡不着,天天想着怎么解释清楚乌龙事件,人家倒好看着她纠结气闷愣是不言不语。感情自个成了戏子,在台上顾影自怜演了一场轻喜剧。

这是欺负她呢还是欺负她呢?

烟芜眼珠滴溜溜一转,计上心来,她毫无预兆地猛地站起身,将圆圆的脑袋瓜重重地顶上刘琨光洁的下巴,然后极无辜地道:“郎君,你怎么弯着腰?”

“嘶,你个死丫头……”

~

有这样一个笑话,用西瓜撞头和用苹果撞头哪个更痛,此刻,坐在牛车中的烟芜一定告诉你,头更痛!

关于自作自受的论断,烟芜是没时间理会的,因为她被窗外古代的街景吸引了。上次被刘琨讨要时,她战战兢兢地,满脑子想得都是如何跑路,自是不可能有心情欣赏景色的。此刻,有了闲心闲情,她寻思着得好好赏玩赏玩一番。

午后阳光慵懒,熙熙攘攘穿着或朴素或华贵的路人,皆遭到温暖日头的荼毒,耷拉着头,无精打采地在不甚宽敞的路上晃荡着。沿街是买卖各色物事的摊贩,许是人群的沉闷氛围的晕染,连摊贩的吆喝声都懒懒的。

这并不打搅烟芜看风景的心情,只因她发现了新乐子,她不可思议地盯着这个时代满大街的牛车,牛车车身敞露,车厢大,因此她可以清楚地看见那些牛车里或躺或坐的士族,她便目不转睛地瞪着人家瞅,直把人家大老爷么瞪红了脸才罢休。

“是刘越石!”人群中爆出一声女子尖细而兴奋地呼喝。

一石激起千层浪,人群响起一阵阵杂乱的脚步声,然后登时沸腾起来。

“快来,快来,是刘越石……”

“走,走,凑热闹去!”

人群呼哨着从四面八方拥挤而来,眨眼间,烟芜的牛车旁便挤满了人,人流如潮还在不断往前挤,黄牛似是被汹涌的浪潮骇到一般,“哞哞”低鸣起来,和着人群的呼喊声,“嗡”地一声仿似一下子将沉闷的街道点燃。

烟芜定睛一看,推动人群的主力军竟是女子。这些女子们穿红着绿,擦粉涂脂,打扮得甚是妖娆多姿。细一看上至贵妇老妪,下至未及笄的女童,所谓,黄发垂髫皆有之。

即使前世里听过看杀卫玠、掷果盈车之类的词,如今在亲眼看到这般场景,烟芜也呆了一瞬,这简直和现在追星族有的一拼嘛,原来古代时候就有这么多脑残粉了。

脑残粉们风姿款款,搔首弄姿,谁也不让谁,拼命想挤到刘琨牛车前,仿似如此这般便能够一圆她们傍美男嫁豪门的夙愿。

烟芜目瞪口呆,回过头向着刘琨道:“郎君,我们眼前出现了一堵人墙,请问郎君如何处理。”

“无妨。”刘琨以手做枕歪在牛车车座上,闭着眼不咸不淡地道,“便由着她们,她们过了瘾便会走的,我们且等一等。”

“嗯。”烟芜点头应是的当口,一霎红色“烟火”不知从哪个不知名的角落飞来,直直扎在烟芜头顶上,恰恰挂在烟芜的绿色发簪上,形成一道亮丽风景线。

烟芜哪想到突袭她的是一只荷包,她下意识地躬身抱头自卫,红配绿发簪更是在她头上摇晃张扬了一把。

刘琨闻声睁开眼,见烟芜极其骚包地顶着一只红色鸳鸯荷包,配着绿色簪花,一句俗语忽然飘至脑海,所谓红配绿,赛狗屁。他不由自主地眼角含了一尾笑。

“啊”脑残粉一号捧着脸,眼中冒着红心,“笑了。”

“快看,刘越石笑了!”

“呜呜,刘越石笑了。”有女子又是哭又是笑,活似疯癫一般,“他是因为旁边的女子而笑的。”

正在奋力解荷包的烟芜突然浑身一冷,感到无数怨毒的眼刀直直朝她飞来,她手一哆嗦,荷包连着发簪带上几根头发被拔了下来,头皮也被扯得一痛。烟芜后知后觉地领悟到,她许是犯了众怒了。

做了二十多年小真空的烟芜突然觉得人生啊,圆满了……

“是他!”如归客栈二楼也有人觉得人生圆满了。

孙千雨是首次踏足洛阳城,她的父亲孙秀是赵王身边的谋士,献计立了功,现下颇得赵王赏识,便将她接入洛阳安顿。风尘仆仆赶到洛阳城,哪想到洛阳民风开放,出现这样的盛况,再谈赶路自是不可能了,便下车随意找了家客栈歇脚。

孙千雨刚及笄不久,正是精力旺盛的年纪,又加上从小长在小城,不曾见过这般景象,自是好奇,就靠在客栈二楼观看这般盛景。没想到就这么远远地望了一眼,她就认出了他——追风少年!哦,不,是风流少年。

不要好奇!这其实是一段狗血的往事,用四个字概括,不外乎——英雄救美。

彼时,孙千雨还在平阳郡,正是野得最厉害的时候。她生得倒不像孙秀那般矮黑丑,身量苗条,唇红齿白,加上性子泼辣胆子大,颇得男孩子喜欢。尽管母亲时常扯着她的耳朵告诉她,女孩子就要有女孩子的样,不要随意跟着一群男孩子到处野,特别是不要跑到郊外,因为那里时常有流民出入。

她那时哪听得进去这些话,偏偏带着一群男孩子跑到平阳郡郊外,日子长了,也不曾遇见什么流民,胆子也就愈发大了。

孙千雨低头幸福地忆起那年那日,天空瓦蓝瓦蓝的,天气也似今日这般不冷不热。她依然是孩子王,男孩子们偷来了家里的一辆牛车,将她奉在车里虔诚地膜拜。她欣欣然地闭着眼享受着,再睁开眼时,眼前哪还有那群时常围着她乱跳的男孩子,取而代之地是一群凶神恶煞的壮汉。

壮汉咧嘴露出满口大黄牙,饥渴地瞪着她,粗鲁地拽着她往车外拖,她边哭边紧紧攀着车辕,然而人小力薄,反抗无效。

壮汉们围着火堆,架了一口锅,锅里满满装着污浊的浑水,只等着水开了将她掼进锅里煮了填肚子。

她吓傻了,瞪着流干了泪肿胀的眼睛,后悔没有听母亲的话。

然后,风流少年出现了。

风流少年骑着一匹枣红色骏马,穿着月白色长衫,策马奔腾而来。在经过他们的时候,一扬马鞭掀翻了大锅,锅中已经沸腾的水四散溅开,全部泼洒在壮汉们身上,壮汉们咆哮一声抽出武器围攻少年,少年立在马上淡淡一笑:“一起上吧。本郎君要回乡省亲,你们莫要堵了本郎君的路,还浪费本郎君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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