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二天上午, 叶嘉西接到沈逾白的电话,问她晚上有没有空一起吃饭。

叶嘉西爽快地回应他,“只要你有空我就有空, 全世界最忙的人不是哥哥吗?”

沈逾白低低地笑。

叶嘉西能想象到他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玻璃窗前,拿着手机,眉眼舒展的样子。

沈逾白:“那下班后我来接你。”

叶嘉西问他, “你知道我工作室的位置吗?”

“我知道。”

虽然沈逾白并没有去过她的工作室,但真正关心一个人就会知道她的一切。

挂断电话之后, 沈逾白发了几家餐厅给她,让她挑一家。都是叶嘉西平时爱去的店,叶嘉西从中挑了一家日料。

回好消息以后,叶嘉西就开始画画, 很奇怪,搁置许久的这幅画, 她突然有了一些灵感。

下班时间,小雨和顾遥约她一起走,叶嘉西把画笔拽在手里,让她们先走, 她毫不避讳地说:“我等人呢。”

小雨随口问道,“等谁, 思思吗?”

“不,是男朋友。”叶嘉西眉飞色舞。

小雨以为她在跟她开玩笑,也没往心里去。

顾遥眼睛一亮,挑了挑眉, “我就知道你俩有戏,这下不玩口是心非了的游戏了?”

叶嘉西心情好,把顾遥的调侃照单全收, “是是是,你料事如神。”

小雨一脸茫然,“真有男朋友了,我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谈的?”

顾遥捏了捏小雨胶原蛋白满满的脸,“咱俩先撤,我慢慢跟你说,别打扰人家二人世界。”

小雨还有很多疑惑,可是顾遥已经把她推出了工作室的大门。

顾遥和小雨走后,叶嘉西收到了沈逾白的信息,说他正在开会,晚一点过来接她。

叶嘉西回了个“OK”的表情包。

正好她的画也没有画完。

会议上出现了分歧,两位工程师吵得不可开交,本来预计一个小时就能结束的会议生生被拉长到了两个多小时。最后

是因为大家饥肠辘辘才勉强结束。

绛蓝色夜幕渐渐将晚霞遮盖,灯光点缀城市。

沈逾白解开衬衫上面的两颗扣子,外套挂在手臂上,跟同事一起坐电梯下楼。

到了地下车库,电梯里的人四散开去,只有陈俊宇跟在他旁边。

陈俊宇抬手看了看手表,叹了口气,“太晚了,不想回家做饭了,要不我们找家大排档。”

沈逾白的脚步未停,拒绝道:“今天不行,我约人了。”

“约了谁?”陈俊宇跟她关系好,很自然地就问出了口。

沈逾白看了他一眼,还来不及回答,陈俊宇就从他的神色里面分析出一点什么,他猜测,“难道是女朋友。”

“嗯。”沈逾白本就没打算隐瞒这件事情,他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的事情?”

“昨天。”沈逾白言简意赅。

沈逾白虽然外貌清隽,也有才华,但他一心投在工作上,且生人勿进的气质让他看起来像一个恋爱绝缘体。

陈俊宇一度觉得就算全世界的人都有女朋友了,但沈逾白一定会陪他单身到最后。

此刻的他大有一种被背叛的感觉,他质问沈逾白,“不是说好了要一起单身的吗,你怎么能抛弃我。”

沈逾白急着要去见叶嘉西,没空理会戏精的表演,他轻轻拍拍陈俊宇的胸口,“谁跟你约好了,自己去大排档吧,多吃点,我请你。”

陈俊宇苦大仇深地看着沈逾白离开,一想到以后没有人陪他加班,陪他吃宵夜就觉得很失落。

下班高峰期,路上还堵了会儿车,沈逾白到达工作室的时候,弯弯月亮高悬头顶。

整幢房子只有二楼一个窗户亮着灯,大门没有锁,沈逾白推门进去,门口挂着的一串铃铛细细碎碎地响起来。

他摸到墙边的开关,木制横梁上垂落的几盏玻璃吊灯亮起,周围的一切在他眼前显露真迹。

墙面像未完成的画布,粗粝的硅藻泥肌理间浮着薄雾般的灰调。一张中古柚木书桌挨着置物架,沙发是暗红色的天鹅绒,墙角斜倚着未装裱的油画。

沈逾白对装修没什么心得,只觉得眼前的空间充满了艺术氛围,色彩搭配仿佛一幅中世纪的油画。

他踩着木制楼梯来到二楼,走廊尽头就是亮着灯的房间。

门开着,叶嘉西背对着门坐在一张巨大的画板前,她穿了一件无袖的白色裙子,头发松松地编成一个麻花辫,发尾的地方还夹了一朵矢车菊。

她对面的窗半开着,夏夜的风将窗帘吹得鼓起又落下。

叶嘉西用手中的笔细细地在画板上勾勒,风也不能打扰到她。

沈逾白本来想敲门,但抬起的手最终还是落下了,他就站在门口静静地看。

不知过了多久,叶嘉西放下了笔,仿佛终于察觉到什么,她一转头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沈逾白。

他穿藏蓝色细条纹的衬衫,袖子被卷到小臂,肤色很白,整个人显得更加清隽又斯文。

叶嘉西露出愉悦的笑容,“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叫我?”

沈逾白几步走向她,“看你画得太投入了,不敢打扰你。”

叶嘉西很自然地挽起他的手臂,“画画就是这样,没感觉的时候呢,怎么都投入不了,有感觉的时候又停不下来。”

沈逾白在叶嘉西身上闻到一股松节油和亚麻籽油混合的味道,他不排斥,甚至觉得挺好闻。

叶嘉西给她讲她画的这副画,“这幅星空其实是我上次我在你老家得到的灵感,那会儿特别冷,但是空气很好,晚上的天空比白天好看,辽阔,壮丽,又好像近在眼前,触手可及……”

叶嘉西讲这些的时候,眼里充满了光彩,表情生动又可爱。沈逾白很喜欢听她讲这些,他一直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

她描述的一切都很美好,她的“星空”也美极了,但这些都没有她动人。

叶嘉西感觉到了沈逾白的失神,她停了下来,问他,“我是不是太啰嗦了?”

沈逾白耐心又温柔地笑,“不,我觉得很有意思。”

叶嘉西的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容,“那我下次再讲给你听,先去吃饭吧。”

“走吧。”沈逾白握住她的手。

叶嘉西怔了一下,她看了他一眼。

沈逾白问她,“怎么了?”

叶嘉西摇了摇头,但她知道其实自己可能在分泌一种可以让人快乐的激素。爱情让人不清醒,但爱情也让人快乐。

叶嘉西坐到副驾驶上,给自己系好安全带,刚坐好,眼前就多了一捧鲜花。是小苍兰搭配剑兰,纯洁的白,葱郁的绿,旁边还配了一朵小小的紫色鸢尾,特别好看。

她本来以为沈逾白这个工科男会在恋爱上面显得笨拙,可是他一上来就给了她一个惊喜。

沈逾白问她,“喜欢吗?”

叶嘉西捧着花点了点头,却又好奇地打量他,“哥哥以前谈过恋爱吗?”

“没有。”沈逾白一边答她的话一边启动了车子。

“可是你看起来很有经验的样子。”

沈逾白放慢了车速,“你是说花吗?”他玩笑似地说道:“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叶嘉西被沈逾白的比喻逗笑了,又问他,“你说谁是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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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沈逾白大大方方地承认,“我是猪。”

餐厅里人很多,好在沈逾白是提前订好的包间,并不需要等待。

两人在榻榻米上对面而坐,暖黄的灯光在头顶晕出光圈。矮几上的切子杯里盛着梅子酒,有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

墙隅陶罐里斜插着一支当季的山茶花,花瓣边缘微微蜷曲着,仿佛与墙上的油画融为一体。

平常叶嘉西晚餐吃得不多,但今天胃口很好,可能是因为画了一天画,特别消耗体力,也可能是因为跟沈逾白聊天心情很好。

她问了沈逾白很多问题,因为很想要了解他,想要知道她缺席的岁月里,他是怎么样生活的。

牛小排在烤盘上滋滋作响,叶嘉西托着腮看他,“哥哥以前也会为学习感到困惑吗?”

沈逾白带着手套给叶嘉西剥虾,他的动作慢条斯理,小臂的肌肉线条很流畅。他还抽空回答叶嘉西的话,“当然,我又不是什么天才。”

“可是在我看来你就是天才啊,”叶嘉西分辩,“那么难的题目都信手拈来,以前你每次给我解题的时候我都会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变态的脑袋,真的是人的脑袋吗?”

沈逾白被她夸张的说辞逗笑,学她的表述,“只是擅长和专研的领域不同罢了,可在我看来你也是天才啊,怎么会有人画出这么细腻,这么有趣这么美好的画。”

叶嘉西有被他恭维到,因为他的眼神看起来好真诚,一点都不像在哄她高兴。

梅子酒的颜色宛如琥珀,酸甜交织的味道在舌尖弥漫。

“那你上学的时候,有没有收到过女孩子的情书呢?”叶嘉西饶有兴致地望着他。

沈逾白沉默了几秒钟,这几秒钟让叶嘉西看出端倪来。

她了然地“哦”了一声,“你别否认,你肯定收到过。”

叶嘉西好奇,“那你是怎么处理的呢?”

“不处理,”沈逾白用湿巾擦了擦手,回答她这些年代久远的问题,“不回应她自然就会明白。”

确实是非常“沈逾白”的处理方式。

“这样快刀斩乱麻,”叶嘉西坏坏地看着他,“难道哥哥就没有动心过?”

沈逾白认真地答:“以前一心都在学习上,忙都忙不过来,怎么有时间动心。”

“那哥哥为什么会喜欢我呢?”叶嘉西期待地看着他。

沈逾白看着她,也不回答她的问题,好像她问了一个天大的难题似的。他只是看着她 ,目光深邃,似有光波流转。

他什么也没说,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她本来是想逗逗他,却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脸上热得要烧起来。她怕被他看出端倪,收了目光,欲盖弥彰地去取梅子酒。

“干嘛这么看我?”

叶嘉西的手堪堪碰到酒壶,沈逾白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很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另一只手替她拿起酒壶,他说,“我来。”

他微微起身替她倒酒,两人默契地碰了碰杯,发出叮当一声脆响,回声还没散去,沈逾白的声音又重新响起,“因为你好看。”

叶嘉西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回答她上一个问题。

叶嘉西心里美滋滋,但嘴上却说,“沈逾白,你变了。”

“嗯?”

“变得专拣好听的话来讲。”

沈逾白却还是很耐心地解释,“不是好听的话,是实话。”

门外传来断续的音律,混着晚香玉的潮湿气息。暖黄的灯光将他侧脸的轮廓晕染得有些模糊。

叶嘉西觉得一定没有人的情话说的比沈逾白更直白又真诚。

是手机的震动打断了他们的对话。沈逾白看了眼手机屏幕,没有回避,接起了电话。

是工作电话,他简单地回答了两句,字里行间都带着恭敬。叶嘉西沉默地听着,无意识地小口小口抿着酒。

虽然手机没有外放,但她依旧灵敏地听出来电话那头是老叶的声音,因为太过熟悉。

沈逾白挂断了电话,她没有问,他也没有说。

两人默契地避开了某个话题,但是叶嘉西却沉默了很多。她小口小口地咀嚼着食物,羽毛状的蓝色掐丝珐琅耳环细细地晃动。

“嘉西。”

叶嘉西抬眸。

沈逾白:“我下个月应该会有几天空闲的时间,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叶嘉西的眼睛又重新亮起来,就像星星坠落的湖面。

叶嘉西熬夜画画,第二天在家里睡到中午,吃过午饭后,接到老叶的电话,问她休息好了没有,有没有空替她送份文件。

叶嘉西闲来无事,心情也不错,就爽快地应下了。

文件在老叶的书房里,她打开抽屉,看到了老叶说的棕色牛皮纸的文件袋。

她拿手机给文件袋拍了张照片,发给老叶确认了一下。

叶嘉西驱车来到兴源集团,大楼如巨人般伫立在天空下。没想到前台的工作人员还记得她,她礼貌询问,“您来找沈总监的,我帮您打电话?”

“不,”叶嘉西抬手制止她,“不用麻烦,谢谢。”

叶嘉西拿出手机给老叶打电话,告诉他自己已经到了。

两分钟后,电梯里出来一位职业装打扮的,妆容精致的小姐姐。

小姐姐得体地跟她打招呼,“您好,叶小姐,我是叶董的秘书,苏婉。”

苏婉看起来很干练,叶嘉西点头跟她问好:“你好。”

苏婉带她上了叶绍林专用的电梯,直达四十三楼的办公区。叶邵林的办公室外面,是秘书的办公室。叶董有好几个秘书,他们都在各自忙碌着,但还是在叶嘉西出现的时候起身跟她打招呼。

叶嘉西笑着朝他们点了点头,在苏婉的指引下进了董事长办公室。

叶嘉西小的时候,也曾来过叶绍林的办公室,不过那会儿的兴源还远远没有现在的规模,办公楼也放在郊区。

短短几年间,公司发展迅速,总部被搬到了CBD的中心,而叶绍林的办公室也早已不再是叶嘉西记忆中的样子了。

“哇,”叶嘉西一进门就忍不住感叹,“老叶,你的办公室好气派。”

苏婉嘴角带着笑意,礼貌地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叶绍林才起身走到叶嘉西旁边,接过她手里的文件,取笑她,“怎么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又半真半假地说,“你要是喜欢的话,爸爸可以让给你。”

“让给我?”叶嘉西站在巨大的弧形落地窗前,俯瞰着远处的大厦与车流如织的地面,生处一种高处不胜寒的错觉。

她不稀罕地说,“我才不要你的办公室呢,我的画室可比这里自在多了。”

叶绍林无奈地叹口气,他闲话家常般地问她,“那爸爸那么大的家业应该给谁呢?”

叶嘉西知道叶绍林的遗憾,可是她不能因为他的遗憾牺牲掉自己的人生,而且她从不觉得自己有能力担起如此重的责任。

她也很认真地回答叶绍林,“我觉得您应该把公司交给能让它蒸蒸日上的人,把它交给能让您的员工更幸福的人。”

多么稚气的想法,他的女儿就像是温室里的花,她被保护得太好了,没有经受过风吹雨打,也不知道这世上的人心险恶,连她的画都充满生机。

叶嘉西补充:“而且您这么年轻,离退休还远着呢,干嘛要去想这么遥远的事情呢。”

叶绍林慈爱地看着她,“爸爸尽量长命百岁。”

叶嘉西完成她的任务,跟叶绍林道了别便出门了,她一出门,苏婉就起身来送她,一直把她送到了电梯口,帮她按了电梯,似乎还打算把她送到楼下。

“苏婉姐,留步吧,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苏婉轻轻点头,“那您慢走。”

电梯门即将合上,叶嘉西临时起意,紧急按下了开门键,苏婉依旧毕恭毕敬地站在门外。

叶嘉西一脸公事公办地问道,“苏婉姐,沈逾白的办公室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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