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喜欢的事情

男人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微妙变化。那是一种“原来你就是那个黎谙”的恍然,和某种已经形成的、不太好改变的判断混合在一起。

“我叫南平。”他说,顿了顿,“我听说过你。”

黎谙听出了那个“听说”背后的意思。他知道自己在业内的口碑:黎家小少爷,靠脸吃饭,资源好到离谱,演技时好时坏,认真起来能让人眼前一亮,不认真的时候能让人眼前一黑。他不是没听过更难听的话,所以只是礼貌地笑了笑:“蒋老师没事就好。那我先走了,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

他留下自己的电话,转身走了。

后来黎谙才知道,南平是蒋泽芳的儿子——亲生的。随父姓,本名叫什么没人记得,圈内只知道“南平”这个艺名。他是这两年冒头最快的新导演,第一部独立执导的文艺片拿了欧洲一个小有名气的电影节评审团奖,第二部商业片票房不错,影评人口碑也稳。他不爱社交,不接受无意义采访,不混圈子,所有的精力都用在电影上。圈内人评价他“有才华,有脾气,有底线”。

黎谙觉得最后那个评价挺有意思。“有底线”这种事,在娱乐圈里,有时候比有才华还稀罕。

蒋泽芳住院那几天,黎谙去探望了两次。第一次是入院第二天,老人家精神好多了,拉着他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从当年的拍戏趣事聊到他最近的电影,一直夸他“有灵气,别浪费了”。第二次是出院前一天,他带了一束花和一盒点心。蒋泽芳很喜欢那束花,让护士找了个瓶子插起来,摆在床头。

南平两次都在。第一次他站在病房角落,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沉默地听母亲和黎谙聊天,偶尔接一两句话,语气比之前自然了些。第二次他主动送黎谙下楼,在电梯里沉默了很久,快到一楼的时候忽然说:“我妈说,那天要不是你,她可能摔得不轻。”

黎谙说:“换了谁都会扶的。”

南平看了他一眼:“不是谁都会扶。也不是谁扶得住。”电梯门开了,他跟着黎谙走出来,又补了一句,“我查过,你那天站的位置,反应最快。”

黎谙没接话。

他觉得南平不是在夸他,而是在确认什么——确认一个人是不是真的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这种人他见过,心里有一把很准的尺子,量别人,也量自己。

出院的第三天,南平给黎谙打电话,说蒋泽芳做了些糕点,让他有空来取。

黎谙去了。

是一盒桂花糕,卖相不算精致,但味道很好,甜度刚好,带着桂花的清香。“蒋老师手艺真好。”他由衷地说。

南平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他把那块糕点吃完。“我妈说,你喜欢吃甜的,但不能太甜。桂花可以多一点,糖少一点。”他顿了顿,“她研究了两次才做成这样。”

黎谙愣了一下。蒋泽芳那样德高望重的老艺术家,为他几块糕点研究两次,这份心意太重了。“帮我谢谢蒋老师,”他说,“改天我去看她。”

南平没接这个话茬,而是忽然说:“我最近在筹备一部新电影。”

黎谙看着他,等他继续。

“民国背景,讲一个家族三代人的故事。时间跨度很大,人物也复杂。”南平放下茶杯,看着黎谙,那种审视的目光又出现了,但这一次多了一些别的东西,“我想找一个演员来演第三代——一个看起来玩世不恭、其实扛着很多东西的年轻人。”

黎谙听出了言外之意,他笑了:“你在问我档期?”

南平没有否认:“我知道你手上应该有本子在谈。我也知道,你可能不缺我这一部。但……”他想了想,像是在斟酌措辞,“我觉得你能演。不是因为你红,是你身上有那种东西——那种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其实什么都在乎的劲儿。这种东西,演不出来。”

黎谙安静地听着,南平的话让他有些意外。

他以为南平对他有偏见,而事实上,南平确实有——只是那种偏见,和他以为的不太一样。

“你们这些导演是同一个进修班出来的吗?邱导的说辞跟你的说辞,查重率百分之八十。”

南平竟然笑了一下,“但我得说实话,”他又开口了,语气变得直白,“我一开始觉得你进娱乐圈就是玩票。有钱人家的少爷,想体验生活,拍几部戏,玩够了就走。”他顿了顿,“后来我看了你的作品。”

黎谙挑了挑眉。

“看了两遍。”南平补充,“第一遍是陪我妈看的。第二遍是我自己看的。”

黎谙没忍住笑了:“所以呢?”

“所以,你不是在玩票。你只是在挑。”南平看着他,目光坦荡,“你的问题不是不够认真,是太挑了。挑剧本,挑角色,挑导演,你本来就是画家,对艺术有很高的追求。”

黎谙不理解,这些人为什么就不能接受他真的只是个懒人,不喜欢进组呢。

但南平的眼神很认真。

“你的剧本,”黎谙慢慢说,“能让我看看吗?”

南平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沉稳的节奏:“当然。不过……”他忽然转了话题,语气变得有点微妙,“我还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牧归舟的档期。”

黎谙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你倒是胃口不小。”

南平难得地露出一丝不太自在的表情:“这个本子里有一个角色,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那个人物——怎么说呢,是一个看起来冷,其实更冷;看起来狠,其实更狠的角色。需要演员本身就有那种气质,不是演出来的。”他看了黎谙一眼,“我看过牧归舟的电影。也看过你们俩的……一些采访。”

黎谙挑眉:“什么采访?”

“就是那种,”南平斟酌了一下措辞,“你们俩同时出现在一个画面里的采访。”黎谙懂了。他忍着笑,点了点头:“行,我帮你转达。”

南平似乎松了口气。他站起来,从旁边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袋,递过来:“这是剧本大纲和前三场戏。你可以先看看,有兴趣我们再聊。”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管他答不答应,你那个角色,我是真心想请你。”

黎谙接过文件袋,掂了掂分量,“为什么?”

南平看着他,眼神认真:“因为你身上有那个角色的核——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其实什么都在乎。这种人,扛得住。”

从南平工作室出来,黎谙坐在车里,翻了几页剧本。开头几场戏写得很有味道,民国上海滩的家族恩怨,人物关系错综复杂,台词克制又有张力。第三代那个角色,确实有几分像他——或者说,像他想成为的那种样子。

他拍了张剧本封面的照片发给牧归舟,“蒋老师的儿子,南平导演。新戏,还是民国题材,问你要不要来演一个又冷又狠又帅的角色。顺便,我也被邀请了。”

牧归舟秒回:“你接了?”

黎谙:“还没看剧本。”

牧归舟:“你看完就会接。”

黎谙:“这么确定?”

牧归舟:“你不感兴趣就不会带回来。”

黎谙看着那条消息,没回。

牧归舟太了解他了。

他翻了翻剧本大纲,又看了看南平发来的几场戏。有一段台词他反复看了好几遍——是第三代那个角色在家族宴会上,被人当面嘲讽“不过是仗着祖上的荫庇”,他没恼,只是端起酒杯,慢悠悠地说:“荫庇这种东西,也得自己站得稳,才接得住。”

黎谙把剧本合上,给南平发了条消息:“剧本我看了,有兴趣。档期的事,等我消息。”南平秒回了一个字:“好。”

他又给牧归舟发了条消息:“南平说你是‘看起来冷其实更冷’那种人。”

牧归舟:“他看人挺准。”

黎谙:“他还说,我身上有那种‘什么都不在乎其实什么都在乎’的劲儿。”

牧归舟:“他也看得很准。”

黎谙看着那两条回复,忽然觉得心情很好。车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夜风把路边的桂花香吹进来,甜甜的,淡淡的。他想,蒋泽芳的糕点确实好吃。南平的剧本也确实有意思。而牧归舟——牧归舟永远都知道怎么一句话就让他笑起来。

他发动车子,驶入夜色。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牧归舟的新消息:“剧本发我一份。我也想看看,那个‘又冷又狠又帅’的角色,我能不能演。”黎谙单手打字:“你演什么都行。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得陪我去看蒋老师。她做的桂花糕太好吃了,我一个人不好意思老去蹭。”

牧归舟回了一个字:“行。”

然后又补了一句:“顺便看看你那个‘什么都不在乎其实什么都在乎’的角色,到底有多像你。”

黎谙看着那条消息,笑着摇了摇头。夜色温柔,路灯一盏一盏亮过去。他忽然有点期待那部电影了——不是因为角色,不是因为导演,是因为他和牧归舟在同一部戏里,演同一个故事,成为同一个世界的两个人。

这种感觉,比任何剧本都让人心动。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