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不甘心

爱德华发现自己孤立无援的时候,已经晚了。

那些他联络过的人,一个一个地退出了。有的人是被牧归舟拉拢了,有的人是被牧归舟警告了,有的人是自己想通了。退出的方式各不相同,但结果是一样的——爱德华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他的网越来越破。

他联络过的那个旧部给他打电话,说:“我不干了,你找别人吧。”

爱德华问:“为什么?”

那人说:“因为我不想死。”

爱德华握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公寓里,听着电话那头的忙音。他又打给另一个人,没有人接。再打,关机了。

他一个一个地打,没有人愿意再跟他说话。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伦敦的天是灰的,和两年前一样。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他以为他能拿回那些东西,但他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它们。他拥有的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不是力量,是毒药。

牧归舟在黎谙处理这件事的过程中,一直没有插手。他只是看着,等着,必要时提供一些信息。当爱德华彻底孤立无援的时候,牧归舟才出手。

他没有把爱德华送走,而是把他叫到了查德威克庄园。

阿兰斯公爵也在,老人坐在书房里,手里拄着那根黑檀木手杖,表情比平时更冷。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老人问。

爱德华低着头,不说话。

老人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重,“他这么多年还是毫无长进。”

爱德华抬起头,想说什么。

老人摆了摆手,“你走吧。去你想去的地方,但查德威克的门,不会再为你开了。”

爱德华站在那里,脸色苍白。

他看了看牧归舟,牧归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种目光,爱德华见过——在那些被送走的亲戚脸上,在他们知道自己输了的那一刻。不是恨,不是怜悯,是一种很平静的、像冬天湖面一样的冷。

爱德华走了。

他没有说“对不起”,没有说“我错了”,没有说任何话。他只是转过身,走出了书房,走出了庄园,走进了伦敦灰蒙蒙的天色里。后来他去了法国,在一个小镇上买了一栋旧房子,过起了隐居的生活。

牧归舟没有再追究他。不是不能,是不想。因为黎谙说了一句话:“他不是坏人,他只是不甘心。”

不然也不会雷声大雨点小。

牧归舟听了,没有反驳,他让人定期关注爱德华的情况,但没有再做任何事。

风波过去后,黎谙的画展“光”在亚洲进行了巡展。第一站是S市,第二站是东京,第三站是首尔。

每一站都很好。

黎谙依然没有出席。

但他给每一站都写了一小段话,印在展览的入口处。

S市站写的是:“光是时间留下的痕迹,你看不见它,但它一直在。”

东京站写的是:“我画的光,不是太阳,不是月亮,是心里的那盏灯。它很小,但足够照亮一个人的路。”

首尔站写的是:“走了很远的路,才发现光不在前面,在后面。在来的地方。”

牧归舟去了S市的开幕式。他还是一个人去的,这次告诉了黎谙。

他站在最后一幅画前,看了很久。有人认出了他,拍了一张照片发到网上。

照片里,他一个人站在黑暗的房间里,画上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光。

评论区里有人说:“他在看黎谙的画。黎谙的画里有他。他在看自己。”

有人说:“他们真的很好。不需要证明,不需要解释,就是很好。”

有人说:“黎谙说光是心里的那盏灯。牧归舟就是他的灯。他也是牧归舟的灯。”

黎谙已经很久没有回京市了。

上一次回来还是几年前,匆匆来匆匆走,连小时候住过的老房子都没来得及看一眼。这次是因为画展巡展,S市、东京、首尔之后,最后一站定在了京市。

袁心说:“你该回去看看。毕竟是你长大的地方。”黎谙想了想,没有拒绝。

他知道袁心说的“长大的地方”不是黎家,是那些年他跟着母亲东躲西藏时住过的每一个角落。那些地方早就拆了,没有了,但京市还在,他母亲也还在。

展览在京市美术馆举行。

开幕那天,黎谙还是没有出席,但他在闭馆后一个人去了。夜幕降临,美术馆空了,工作人员也走了,只有他一个人站在那幅《归处》前面,看了很久。

画上的暮星亮着,橄榄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两个人站在树下,靠得很近。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出展厅。

美术馆外面是一条老街,梧桐树很高,叶子还没落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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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京市,风是凉的,但不刺骨,吹在脸上很舒服。黎谙没有叫车,沿着街慢慢走。他想走一走,在这座他出生、长大的城市里走一走。

走一走那些小时候走过的路,虽然大部分已经不在了。

他穿过一条巷子,又拐进另一条。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剥落,窗台上堆着杂物。

路灯是橘黄色的,照在地上像一层旧照片的滤镜。

他走得很慢,没有目的,只是想走。

然后他看到了黎静森。

黎静森坐在巷口的一个台阶上。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头发花白,乱糟糟的,脸上皱纹很深,眼袋很重。他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根烟,烟快烧完了,灰烬落在他膝盖上,他没有弹。他瘦了很多,瘦到夹克挂在身上空荡荡的,像一个被掏空了填充物的布偶。

黎谙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认出了他,虽然已经很多年没见。

不是因为他还保留着当年的模样,而是因为那种坐姿——微微佝偻着背,双手垂在膝盖之间,肩膀向内收。

那是黎静森在黎家老宅书房里坐了几十年的姿势。

那时候他穿着定制西装,坐在真皮椅上,面前是红木办公桌,手里握着钢笔,签着别人一辈子都赚不到的文件。

现在他坐在一个脏兮兮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根快要燃尽的烟,面前是一条堆着杂物和老年代步车的巷子。

黎谙站在原地,看着他。

黎静森似乎感觉到了那道目光,慢慢抬起头。

他也看到了黎谙。

时间在那一刻好像凝固了。

路灯的橘黄色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从巷口伸向巷尾,一个从巷尾伸向巷口。

黎静森的眼睛浑浊了,不是以前那种精明的、算计的、漫不经心的眼神,取而代之是一种浑浊的、暗淡的、像一潭死水一样的眼神。

他看着黎谙,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黎谙也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这个把他母亲逼到绝路的男人。

他以为自己会恨他,或者至少会厌恶他。但他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不是原谅,不是释怀,是空了。

这个人对他来说,已经什么都不是了。

“黎谙。”黎静森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木头,完全不像记忆中那个低沉、沉稳、带着压迫感的声音。

黎谙没有说话。

“你……长大了。”黎静森说。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黎谙的脸上移到他的肩上,再移到他的手上,像是在确认这个站在他面前的人真的是他的儿子。

他好像不太确定。

黎谙看着他,没有接话,觉得有些可笑。

过了几秒,他说:“你一个人?”

黎静森点了点头。他低下头,把手里那根已经燃尽的烟掐灭,扔在地上。他的手在抖,不知道是因为寒冷或衰老的抖,还是因为因为长期酗酒或生病导致的抖。

“你母亲……”黎静森又开口了,但说到一半就停了。

他看着地面,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躲什么。

黎谙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说“你母亲走的时候”,想说“我对不起她”,想说“我后悔了”。但黎谙不想听。

不是因为不想原谅,是因为这些话来得太晚了。

晚了太多年。

而且,这种人绝对不会真心道歉。

“我走了。”黎谙说。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出几步,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谙谙。”

黎谙的脚步停了。

那是他小时候的小名。安卿叫他“谙谙”,邻居叫他“谙谙”,连幼儿园老师都叫他“谙谙”。后来他进了黎家,秋心慈叫他谙谙,牧归舟也会叫他谙谙。

但黎静森可没这么叫过。

他没有回头。他站在那里,背对着黎静森,听着身后那个苍老的、沙哑的声音叫着他的小名。风吹过来,把梧桐叶吹落了几片,在他脚边打着旋。

“谙谙。”黎静森又叫了一声,声音更轻了,像怕惊动什么。

黎谙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回头。

身后,黎静森坐在台阶上,看着那个身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路灯照着他的脸,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

黎谙走了很远,远到那条巷子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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