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通话

“我打算清理门户。”

许亦扬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崔景言眼神微凝,指尖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轻轻一点。

许家作为港城扎根半世纪的老牌顶级珠宝世家,许氏垄断港岛高端珠宝定制,境外原石进出口以及全线奢侈品零售业务,产业版图横跨港澳与海外。

家族传承百年,门规森严,世代捆绑的利益脉络盘根错节,根深蒂固,内里派系林立,关系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

许亦扬是许家嫡系长孙,父母性情温和,是出了名的艺术家性子,醉心收藏与美学,对经商权术毫无兴趣,也无力应对家族内部的暗涌。

也正因如此,当年许老爷子力排众议,破格跳过一众父辈叔伯,直接将许氏珠宝的未来与核心继承权,全权托付给了天资卓绝,杀伐果断的长孙许亦扬手中。

这一决定,直接触动了许亦扬两位叔叔的核心利益。

这些年,表面叔侄和睦,共同执掌家业,实则暗潮汹涌,两位叔叔没少在资源和渠道上使绊子,安插亲信,蚕食权柄。

近几年,许家的老爷子身体每况愈下,常年卧病休养,无力再压制家族内部的纷争乱象。

老人毕生最重传承与安稳,晚年唯一的心愿,便是看着长孙安稳成家,彻底立业,名正言顺坐稳继承人的位置,守住百年许氏的家业。

老爷子手中握着许氏集团最大比例的原始股份,那是他制约晚辈,维持家族平衡的最后砝码。

许亦扬两年前那场看似门当户对,宾客盈门的订婚宴,是一场精准的利益交换。

用一场符合家族期待的联姻,换取老爷子手中的股份,稳固自己在董事会的控股权,也为日后可能的“清理”积蓄最重要的资本。

“是为了郑彻吗?”

此刻许亦扬直言“清理门户”,意味着蛰伏与忍耐已到极限,最后的摊牌即将开始。

崔景言了解许亦扬的性子,冷静自持,步步筹谋,向来凡事留三分余地。

除却郑彻,没有人能让素来沉稳克制的许亦扬,执意釜底抽薪。

听见这个名字的瞬间,许亦扬微微一滞,心口骤然涌上密密麻麻的闷堵与酸涩,沉甸甸地压得他喘不过气。

这两年,他蛰伏在许氏冰冷算计的豪门旋涡里,步步为营,熬过无数派系倾轧与暗中刁难。

一步步巩固权力,蚕食对手,积累资本,甚至在必要时,用一场符合所有人期待的商业联姻来换取至关重要的筹码。

他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为了扫清所有障碍,为了有朝一日,能以一个足够强大、无人可再置喙的姿态,重新将郑彻拥入怀中。

他算计了所有,权衡了利弊,规划了每一步。

可他独独没有认真去计算,或者说,刻意回避了去计算这两年,对郑彻来说,意味着什么。

良久,许亦扬喉结艰涩地滚动了一下,轻轻开口:“我等不下去了。”

他真的不能再等下去了。

“需要我做什么。” 崔景言直接切入核心。

“目前我是许氏个人持股最多的人,但还不够绝对安全。” 许亦扬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我那两个小叔,手里握着不少散落在其他旁支和旧部手里的代持股份,还有几个关键的原料渠道掌握在他们手里。”

“景言你想办法牵制,对付他们,让他们自顾不暇,替我争取足够的时间,暗中收购市面上和几个摇摆股东手里的散股,动作要隐蔽。”

“这好说。”

商场博弈、制衡人心、拿捏算计对手,本就是他最擅长的领域,对付两个守旧跋扈的世家叔伯,于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许亦扬两个小叔一个好赌,一个好色,这些“小事”,平日里无伤大雅,但在关键时刻稍加运作、放大,就足以让两位许先生焦头烂额,无力他顾。

崔景言不需要亲自下场,只需递出几把恰到好处的“刀”,自然有人会顺着刀锋指向的地方,去挖掘他们想要的“热闹”。

“还有吗?” 崔景言问,他知道许亦扬打电话来,绝不止于此。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许亦扬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少了几分权衡,多了些朋友间的直接:“Jaryn,再借我点钱。”

许亦扬借钱借的理直气壮,既然要暗中收购股份,尤其是从那些嗅觉灵敏的市场游资和见风使舵的小股东手里吃进,需要的资金量绝非小数目,且必须绝对隐秘。

动用许亦扬自己或许家关联的账户,无异于打草惊蛇,两个小叔本就对他处处设防,一旦察觉异常,必定会立刻警觉,联手阻拦,届时他所有的筹谋都会功亏一篑。

唯有从崔景言这里走,动用崔家在海内外复杂交错的资金渠道,才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恰逢此刻,崔景言心底温存未散,方才车厢里的缱绻温柔尚有余韵,心情松弛又舒畅。

对于许亦扬的请求,他来者不拒,尽数应允。

“可以。” 他答得干脆利落,甚至没有询问具体数额。

“谢了,景言。”电话那头的许亦扬放轻语调,低声真诚道谢。

“和我不用这么客套。”崔景言淡淡回了一句。

挂断与许亦扬的通话,崔景言垂眸,指尖熟练地滑出通讯录,调出另一个专属号码。

崔景言对着听筒简洁交代所有部署,电话那头的人一一应下,没有多余疑问。

“另外资金方面,准备好通道,最近会有几笔大额资金过境,用途是海外艺术品和稀有金属投资,你处理好账目。” 他补充了最后一句,为许亦扬的收购计划铺平道路。

“明白,崔先生。”

通话结束,崔景言收起手机,没有立刻回到车里。

夜风寒凉,吹散了最后几分睡意,他独自静立于漆黑的观景台边,抬手抽出一支烟,火苗短促一亮,细碎的星火在沉沉夜色里骤然亮起。

猩红的火星在浓重的夜色中骤然亮起,随即明灭不定,映着他深邃的眼眸和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崔景言抬手抵着唇,缓缓吐出一口绵长的白雾,薄烟顺着山间晚风散开,消融在无边夜色里。

他静静抽完这支烟,直到指尖传来微微的灼热感,才将烟蒂在栏杆上按熄,精准地弹入几步外的垃圾桶。

山风带走最后一丝尼古丁的气息,也似乎带走了刚才通话时的冷硬与算计。

轻拉车门的瞬间,车厢内温热的暖意扑面而来,混合着时洛身上那股清淡好闻的气息,温柔地将他周身的寒凉尽数包裹,驱散。

崔景言动作轻得极致,生怕惊扰了沉睡的人,小心翼翼落座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

方才搭在车外被夜风浸得微凉的手臂,再次轻轻探到时洛颈下,稳稳托住他的脖颈,重新将温软的人妥帖拥回怀中,用自己滚烫的体温,一点点焐热方才沾染的寒意,牢牢圈住怀里的安稳。

崔景言动作极轻地坐回后座,他侧过身,将自己方才搭在车外被夜风浸得微凉的手臂,再次轻轻探到时洛颈下,稳稳托住他的脖颈。

睡梦中的时洛似乎被这微凉的触感惊动,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但随即,熟悉的怀抱和气息让他放松下来。

崔景言调整姿势,将人拥入怀中,用自己逐渐回暖的体温去温暖他。

浅眠中的时洛似是天生依赖他的气息,哪怕在睡梦之中,也敏锐感知到了熟悉的怀抱与暖意。

他无意识地轻轻蹭了蹭,柔软的身体愈发乖巧地往他怀里缩紧,眉眼舒展,睡得安稳又软糯。

崔景言垂眸望着怀中人温顺的睡颜,他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时洛柔软的发顶,落下一个吻。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拥着时洛,呼吸逐渐放缓,与怀中人的频率趋于一致。

车窗外半山观景平台,天色已然大亮,远山如黛,层云尽染,山下的港城在晨雾中苏醒,褪去了夜间的璀璨,换上了一层清新而充满生机的光泽。

晨光柔和的唤醒了沉睡中的人,时洛醒后先察觉到的是环在腰间那条沉稳有力的手臂,崔景言均匀的呼吸带着温热的气息,一下下拂过他后颈裸露的皮肤,带来轻微的痒意。

时洛缓缓睁开眼,他微微动了动,立刻感觉到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些,头顶传来低哑的哼声。

“醒了?”崔景言的声音贴着他耳后响起。

“嗯……”时洛应了一声,声音也有些沙哑。

他试图转身,却发现保持这个相拥侧卧的姿势睡了半夜,身体有些僵硬,尤其是脖子,枕着崔景言手臂的地方微微发酸。

崔景言似乎察觉到了,手臂松开了些,另一只手伸过来,带着温热的掌心,力道适中地帮他揉捏后颈和肩胛。

“麻了?”

“有点。”时洛老实承认,在他的按摩下舒服地眯起眼,像只被顺毛的猫。

“几点了?”

崔景言空着的手摸过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半。”

他停下按摩,改为轻轻拍了拍时洛的背,“起来活动一下,带你去吃早饭,山下有家艇仔粥和肠粉做得不错。”

听到吃的,时洛这才发觉胃里面空空的。

两人慢慢坐起身,在车里睡了一夜,难免有些腰酸背痛,衣衫不整。

崔景言的衣服领口敞得更开,锁骨清晰,头发也有些凌乱,多了几分不羁的性感。

时洛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浅灰色的运动套装皱巴巴的,头发睡得翘起几缕。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类似的狼狈,却又忍不住相视一笑。

崔景言先下车,山间清晨清冽的空气瞬间涌入肺腑,带着草木和露水的清新,令人精神一振。

他伸展了一下修长的四肢,活动着有些发麻的脖颈,然后绕到另一边,为时洛拉开车门。

晨风带着凉意,时洛脚踩在坚实的地面上,才感觉真正“醒”了过来。

崔景言揽过他的肩,带着他走到观景平台边缘。

此刻阳光正好,毫无遮挡地洒在脸上,温暖而不灼人。

俯瞰下去,整个港城尽收眼底,海面泛着金色的粼光,早班的渡轮划开平静的水面,城市开始缓慢而有序地运转。

黑色的幻影平稳地滑下山道,沐浴在越来越明亮的晨光中。

崔景言将车停在一家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店面前。

这个时间,店里已经坐了不少街坊和上班族,人声鼎沸,飘出食物诱人的香气。

两人下车走进店里,崔景言直接对忙碌的伙计用流利的粤语点了单:“两碗招牌艇仔粥,鲜虾肠粉,牛肉肠粉各一碟,蟹子烧卖皇一笼,再要两杯热奶茶,一杯走甜。”

食物很快上来,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崔景言很自然地将那杯走甜的奶茶推到时洛面前,自己拿了那杯正常的,然后便开始给时洛布菜,将肠粉细心地在酱油碟里滚匀,夹到他碗里。

“多吃点,昨晚消耗大。”他面不改色地说。

时洛差点被粥呛到,瞪了他一眼,耳根又红了,低下头专心吃饭。

崔景言低笑着,自己也吃起来。

吃完早饭,结账离开,晨光正好,街上行人匆匆。

重新坐回车里,暖洋洋的阳光和饱足的胃让人再次生出倦意。

“困了?”崔景言发动车子。

“嗯,有点。”时洛老实点头,吃饱后血液流向胃部,加上昨晚确实没睡踏实,困意重新袭来。

“那回去补觉。”

回到陆家那座宁静的大宅时,宅子里依旧很安静,长辈们或许还未起身。

佣人见到他们,恭敬地问好,两人上楼一进门,崔景言就反手落了锁。

他褪去身上的衣物,搭在玄关的衣架上,侧头看向身旁的人:“洗澡吗宝宝?”

时洛困得眼皮都在打架,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声音软糯得像团棉花:“嗯……你先洗,我先去躺会儿。”

话音未落,时洛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已经被崔景言稳稳当当地打横抱了起来。

崔景言抱着他径直往浴室走去:“乖,睡吧,我来给你洗。”

时洛实在是累极了,浑身发软,脑子昏沉得一片空白,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他乖乖靠在崔景言怀里,任由对方抱着自己走向浴室,全然温顺地任凭他摆布。

温热的水流淅淅沥沥地落下,浴室里很快升腾起氤氲的雾气。

结束后,崔景言用浴巾将时洛严严实实地裹好,擦干身上水汽抱出浴室,轻轻放在那张宽敞柔软的大床上。

时洛陷进蓬松的被褥里,无意识地蹭了蹭枕头,很快便又沉入了梦乡。

崔景言俯身给他掖好被角,转身折返重新进了浴室。

不知过了多久,时洛感觉床垫另一边微微下陷,带着沐浴后清新水汽和温热体温的身体靠了过来,很自然地从背后将他拥住。

“睡吧宝宝。”崔景言在时洛耳边低语,吻了吻他的耳垂。

时洛含糊地应了一声,身体彻底放松,向后窝进那个令人安心的怀抱里。

窗外的阳光被厚重的窗帘挡在外面,室内一片适宜睡眠的昏暗静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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