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沈砚坐在沈书身边,始终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

他能感觉到沈书的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像安抚受惊,可那掌心的温度,却让他浑身发冷。

他想起游轮爆炸前的那个下午,父母在甲板上争吵的声音,还有自己躲在船舱里,看着窗外的海鸥掠过海面时,心里那阵莫名的恐慌。

“沈砚呢?”李警官忽然转向一直沉默的少年。

“你还记得爆炸前发生了什么吗?”

沈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沈书的手立刻加重了力道,按住了他的肩膀。

“他受了惊吓,医生说他现在不能受刺激。”

沈书的声音冷了几分,“如果警官有问题,可以问我,我会尽力配合。”

李警官看着沈书护犊子的模样,心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他又问了几个细节,沈书都对答如流,逻辑严密,没有任何破绽。

他甚至主动提供了父母的行程单、保险单,还有一份“早就想劝父母不要带沈砚去海上”的聊天记录。

那是他提前用父母的手机发给自己的,时间戳精准地落在爆炸前一周。

一切都完美得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

李警官合上笔录,站起身,拍了拍沈书的肩膀。

“节哀。有什么新的线索,我们会再联系你。”

门关上的那一刻,沈书脸上的悲伤瞬间褪去。

他转过头,对上沈砚那双始终沉默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残忍的笑意。

他走到沈砚面前,蹲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看,没有人会怀疑我。”

沈砚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起游轮爆炸时,自己被水手推进救生艇,看着那片火海吞噬了父母的身影,而沈书的脸,却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他站在岸边的礁石上,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遥控器,嘴角噙着笑,像在欣赏一场盛大的烟火。

“从今天起,这个家,只有我们两个人了。”

沈书的手指轻轻拂过沈砚的脸颊,动作温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占有欲。

“而我,会永远保护你。”

——

接下来的一个月,沈砚一直照顾沈书。

就像他说的,他会永远保护沈书。

沈砚只有在深夜,卸下所有的伪装。

他会走进沈书的房间,坐在床边,看着沈书在睡梦中皱起的眉头,然后用指尖轻轻抚平。

“哥,你为什么就不能醒过来看看我呢?”他心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我扫清了所有障碍,就是为了能和你在一起。”

沈书其实一直醒着。

他能感觉到沈书的指尖划过他的皮肤,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

他不敢睁开眼睛,不敢面对沈砚那过于炽热的眼睛,只能假装沉睡,在黑暗中数着自己的心跳。

有一天晚上,沈砚又坐在了床边。

他忽然抓住沈砚的手腕,将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哥,你听,我的心跳得好快。”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每次看到你,我都这样。我知道你恨我,可我控制不住自己。”

“哥,你还记得吗?”沈砚的声音忽然变得温柔。

“小时候,我们一起在海边捡贝壳,你说要给我做一个项链。后来贝壳丢了,你哭了好久,我就把我的贝壳给了你。”

沈砚的眼眶忽然红了。

“我知道你忘不了爸妈的死。”沈砚的声音冷了下来。

“可他们本来就不该存在。他们偏心,他们想抛弃你,只有我,只有我是真心对你好。”

他俯下身,在沈书的耳边轻轻说:“哥,别再想了。从今天起,我们就好好在一起,好不好?”

沈书没有回答。

他挑对了。

——

半个月后,李警官再次来到沈家。

他手里拿着一份新的调查报告,脸色凝重。

“沈书,我们在游轮的残骸里发现了一些东西。”

沈书正在书房里写作业,听到这话,手里的笔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的表情。

“什么东西?”

“一个微型装置的残骸,”李警官的目光紧紧盯着沈书。

“爆炸不是单纯的锅炉故障,有外力介入的痕迹。”

沈书的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

“李警官,说话要讲证据。游轮在海上航行,风浪、设备老化都可能导致意外,仅凭一点残骸就下结论,未免太草率了。”

“我们在装置上提取到了特殊的化学残留。”

李警官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检测报告。

“这种成分只有港城一家小众实验室在生产,而你上个月刚好以公司名义采购过一批。”

沈书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他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份采购合同。

“那是用于实验室设备维护的,有完整的出库记录和使用台账,我的助理可以作证。而且,爆炸发生时我有不在场证明,张妈和沈砚都能证明。”

“张妈说,她傍晚六点十分看到你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盒子。”李警官的声音沉了下来。

沈书轻笑一声,语气坦然:“那是我去给沈砚买的安神香。他最近失眠严重,医生说这种香能缓解情绪,我有购物小票和药店的监控录像,需要我现在调出来吗?”

他说着,拿起桌上的平板电脑,熟练地调出了药店的监控。

画面里,他穿着休闲装,在傍晚五点五十分走进药店,六点零五分离开,手里确实拿着一个黑色的香盒。

时间线严丝合缝,没有任何漏洞。

李警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又追问了几个关于装置来源和采购细节的问题,沈书都对答如流,甚至主动提供了实验室的合作协议和设备维护记录,每一份文件都清晰合规,找不到任何疑点。

“还有沈砚,”李警官忽然看向一直坐在角落的沈砚。

“你那天有没有看到什么异常?比如沈书离开家的时间,或者他手里的东西?”

沈砚的身体轻轻一颤,他抬起头,眼神空洞而茫然,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我不记得了。那天我很害怕,一直躲在房间里,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目光落在沈书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顺从。

沈书适时地握住他的手,轻声安抚:“别怕,有我在。”

李警官看着眼前的一幕,心里的怀疑像被一层又一层的证据包裹,渐渐沉了下去。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意外,所有的证人都在为沈书背书,就连最可能知情的沈砚,也选择了沉默。

他知道,再查下去也不会有结果,反而会被舆论指责“为难孤儿兄弟”。

最终,他合上了调查报告,站起身:“抱歉打扰了,沈书同学。后续如果有新的发现,我们会再联系你。”

门再次关上,沈书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他转过头,看着沈砚。

沈砚眼神里带着一丝满意的笑意:“哥,你做得很好。”

沈书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抽回了自己的手,重新低下头。

——

三个月后,游轮爆炸案正式以“意外事故”结案。

港城的人们渐渐淡忘了那片燃烧的海面。

时至今日,沈砚依旧会庆幸沈书那表演,精彩绝伦。

哥很听话。

我会一直爱你。

宿舍楼道的声控灯在沈砚跺脚时亮了一下,暖黄的光打在手机屏幕上,沈书的名字在联系人列表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站在消防通道的窗边,能看见对面宿舍楼零星亮着的灯,像被打翻的星星。

“刚下课?”沈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电流特有的沙沙声,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嗯,选修课,讲电影史的老头拖堂了。”沈砚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能闻到外面飘来的桂花香。

九月的风已经带了凉意,他忽然想起临走前沈书往他行李箱里塞的薄外套,当时还嫌他哥啰嗦。

“冷不冷?”沈书像能看穿他的心思,“我看天气预报说你们那边降温了。”

“不冷。”沈砚撒谎,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台上的裂缝,“你呢?今天去画室了吗?”

“去了,把上次画的莲蓬补完了。”沈书那边传来翻纸的声音,“回头拍给你看。”

“好啊。”沈砚笑了笑,想象着他哥站在画架前的样子。

沈书画完画总爱在画布角落签上日期,有时候会顺手把沈砚的名字也写上去,用很小的字,像个藏起来的秘密。

挂电话前,沈书忽然顿了顿:“记得按时吃饭,别总吃垃圾食品。”

“知道了,妈。”沈砚故意逗他,听见听筒里传来沈书低低的笑声,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

宿舍门被推开时,钱倬正对着镜子试新买的卫衣:“跟你哥打电话呢?天天不落,比谈恋爱还勤。”

沈砚没回头,把手机塞进口袋:“你懂什么。”

钱倬凑过来,挤眉弄眼地撞他胳膊:“说真的,你哥是不是对你有点……”他没说完,却用眼神比了个暧昧的手势。

沈砚的心跳漏了一拍,脸上却装作不屑:“滚,再胡说把你泡面全扔了。”

夜里躺在床上,沈砚点开沈书发来的照片。

画布上的莲蓬已经枯萎得发黑,玻璃瓶上蒙着层灰,背景是昏黄的台灯光晕,像被时间遗忘的角落。

他放大图片,果然在右下角看到两个并排的小字——沈书,砚。

手指在屏幕上摩挲着那两个字,像在触摸真实的笔触。

枕头旁边放着沈书给他的旧钢笔,笔帽上刻着他们的名字缩写。

是小时候沈书用美工刀偷偷刻的,当时两人蹲在院子里的槐树下,刻完后沈书把钢笔塞进他手里,说“以后咱们就靠这个认亲”。

国庆假期前一周,沈砚在图书馆刷题时接到沈书的电话,背景音很吵,像是在车站。

“我明天去你那边。”沈书的声音带着点喘息,“给你带了点吃的。”

沈砚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桌上:“你怎么不提前说?”

“想给你个惊喜。”沈书笑了,“下午有个画展开幕,结束就直接去车站,大概明天早上到。”

挂了电话,沈砚根本没心思做题,满脑子都是沈书要来的事。

他掏出手机订酒店,手指在屏幕上抖得厉害,选了半天,订了离学校最近的那家,阳台对着操场的方向。

第二天早上六点,沈砚就爬起来去车站。

秋晨的雾很重,他站在出站口,盯着滚动的电子屏,心脏跳得像要撞碎肋骨。

沈书出来时,穿着件深灰色的风衣,背着个很大的画板包,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他在人群里张望,目光扫到沈砚时,眼睛亮了一下,像沉在水底的石头忽然被阳光照到。

“等很久了?”沈书走过来,把手里的保温桶递给沈砚,“刚出锅的蟹黄汤包,还热着。”

沈砚接过保温桶,指尖碰到他哥的手,冰凉的,带着晨露的湿意。

“没多久。”他低头看着脚尖,不敢看沈书的眼睛,怕自己藏不住的欢喜会溢出来。

去酒店的路上,沈砚抢着帮沈书背画板包,被沈书轻轻拍了下手:“别闹,沉。”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空间很小,能闻到沈书身上淡淡的松节油味。

沈砚盯着跳动的数字,感觉空气都变得粘稠,直到“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他才像被解救般快步走出去。

不是。

我跑什么?

沈砚你真的很没出息。

——

沈书在房间里时,沈砚坐在床边看他。

他哥把画具小心翼翼地拿出来,从包里掏出个玻璃罐,里面是晒干的栀子花。

“院子里最后开的那批,给你收着了。”沈书把罐子放在床头柜上。

“泡水喝,助眠。”

去年夏天他们摘花时,沈砚被蜜蜂蛰了手背,沈书蹲在水龙头下给他冲了十分钟,嘴里念叨着“早知道不摘了”,眼里却映着满院的白。

那天下午,他们去学校附近的湖边散步。

秋阳很暖,洒在水面上像铺了层碎金。

沈书走在前面,沈砚跟在后面,踩着他哥的影子走。

像个怎么也甩不掉的小尾巴。

“你们学校的银杏叶快黄了。”沈书忽然停下,指着不远处的树林,“下个月应该会很好看。”

“那你下个月再来。”沈砚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不妥,低下头踢着脚下的石子,“我是说……如果有空的话。”

沈书笑了笑,没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会的。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哥手上,能看见细细的绒毛。

沈砚忽然想起去年冬天,沈书半夜起来给他掖被角,手指划过他发顶的触感,和此刻一模一样。

晚上在小吃街吃饭,沈书给沈砚剥小龙虾,指尖沾了点红油。

沈砚递纸巾过去,故意碰了碰他哥的手指,沈书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他,眼睛在夜市的霓虹里显得格外亮。

“我来吧。”沈砚接过他手里的小龙虾,低头剥壳时,感觉沈书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脸上,像带着温度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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