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新买的饭盒洗得干干净净,新打的炉子上架着铝锅,雇来卖饭的女工还都戴了口罩和小白帽,看起来干净又卫生。

趁着中午放学,夏明慧借了自行车连着五个点都跑了个遍,亲眼看到生意红火才算是放了心。

两个人一个点,一个收钱叫卖,一个负责打饭装汤,又因为说不准谁是哪天班,临时组合随时都会换人,这样一来,就更杜绝了两个人合起伙来昧钱的可能性。

虽说是有点小人之心了,但夏明慧多少还是有点担心会有人见钱眼开。这个世界,黑眼睛看见白银子,从古到今都是一个反应的。

等过了饭点,饭菜卖得差不多了,一个人守摊子,等着交了押金的送饭盒回来,一个去医院收饭盒。

忙得差不多了,就守着摊子吃午饭,这个是姜婉如特别交待的,生意好坏,得称留了自己吃的那份,皇帝还不差饿兵呢,总不能雇人来做工不供饭。

到了两点左右,三轮车就来接人,回了温家歇一会儿就又开始忙乎晚上饭,晚上饭摊子就只有三个点,三个医院,工厂晚上都放工了,自然不会有人在外头买盒饭吃,请的短工这时候就会轮换着休息,晚上总是有四个人能休息着的。

这就是夏明慧说的干大了,五个饭点,虽说要给请的短工开资,可是卖的也多了,这羊毛出在羊身上,开的工资绝不会亏。

姜婉如一开始还是胆突的,但几天下来,添置家伙什的钱就赚了回来,五个饭点一天的毛收入少的时候五百多,好的时候都能上七百。

这还是他们不做早餐的情况下,要是再加上早餐只会卖得更多,姜婉如有心做早餐,却让夏明慧拦了。

一是早餐太累,二是也得给别人留条路,温家外卖不抢早餐的利,也算是不把别人的路都堵死。

要知道这些日子,妇幼这边送外卖的生意可都让温家外卖顶了,要是再连早餐都做,那些人指不定出什么坏呢!

生意是越做越红火,温文清却是越来越不满。

饭倒天天供得及时,而且吃得比平常都好,这家里做吃食生意,均一口就够吃了不是。

可是这见天的家里闹哄哄,好几个老娘们叽叽喳喳的,像是在食堂后厨一样,那还是个家吗?

当着别人的面不好说,过后温文清却是和姜婉如大吵起来,直接就让姜婉如把这什么外卖生意关了。

要说姜婉如在丈夫面前,一辈子就是温柔小意惯了,从来没有大小声过,可是最近做生意做得多了,管着十来个姐妹竟也是有了胆气。

虽说不和温文清吵,却是断然拒绝,甚至还把帐本摊开在温文清面前:“你看看这帐本,要是还觉得我得关了这外卖生意,咱再论。”

温文清憋着股气,还真是把帐本翻了翻,等半本帐看完,他就消了声,竟是不再提让姜婉如不干的话了。

就像夏明慧说的一样,这自古以来,黑眼睛看到白银子,只有一个反应,哪怕是温文清一直表现得清高,可是看到帐上的那个数字还是萎了。

夏明慧听到这事时直乐,捂着嘴想了半晌才和姜婉如道:“娘,不用几年,爹就知道你现在做的这门生意到底有多正确了,以后他得靠你养。”

“又瞎说,小心让你爹听见打你!”姜婉如笑眯眯的,脸色红润,连身子都丰腻了些。

这段时间没接触那胶味,又吃得好,心里头舒坦,姜婉如整个人都精神了很多,看到这样的娘,夏明慧心里直乐,觉得这回她可以陪着亲娘一直到她老了。

“娘,等以后你和我娘都老了,我请你们姐俩去旅游,咱好好逛逛这大好河山,也不枉投生了一回……”

她有感而发,冷不丁姜婉如突然想起来问:“夏姐和张大哥啥时办好事啊?”

被姜婉如一问,夏明慧倒是蔫了。

“办事?我娘可没说过……”托着腮,呶了呶嘴,夏明慧头一歪,看着姜婉如问:“娘,以你的意见,我娘到底什么意思?我瞅着吧,她应该还是对张大爷有意思的,可是为啥她就不急着和张大爷扯证做夫妻呢?就算是不办酒席,那也该领结婚证吧?”

看着夏明慧拧着眉头,姜婉如一下就乐了,手一伸,点在她的额头上,嗔道:“不是挺精挺懂的吗?连你姐恋个爱你都一个劲地跟着掺和吗?现在倒糊涂了?”

夏明慧眨巴眼,其实心里多少也有点明白,但……

“何苦呢……”

“你这是何苦了,可你娘那可不是。慧儿啊,夏姐不肯嫁,那当然是不想让你为难了。你想啊,她要是扯证了,那不得嫁到县里和张大哥一起住?那你咋办?你这性子那么倔,都不用问也知道你肯定不会跟着搬到县里来啊,你娘这辈子现在最重视你,怎么可能会不考虑你就直接嫁人呢?”

“也不用那么考虑我啊!”夏明慧小声嘀咕,也明白姜婉如说的意思。

但认真说起来,她也的确是不想跟着搬到县里来住。

张大爷人是挺好的,对娘好,也对她好,可是她还是不想搬到张家住,再好,那也是另一个家,怎么可能一下子就把这个新家当成自己的家呢?

再一个,她现在还养着鸡呢!那些鸡怎么可能离得了人?

“我和娘好好说说,我现在也大了,也不用那么特意照顾着,她应该去寻求自己的幸福。”

夏明慧说得一本正经,姜婉如却是直乐:“糊涂了不是?你当你和夏姐说她就认同你了?这事儿啊,你说再多都是浪费时间,夏姐她才不会理你呢!”

目光忽闪,姜婉如忽然道:“要不这样,我和你张大爷说说,他要是能迁就一下,我看夏姐也不会一直拧着不嫁。”

可能这个事还真得有个中间人,夏明慧也就没有反对,搂着姜婉如笑道:“娘,那我娘一辈子的幸福可就靠你了哦!”

姜婉如失笑,点点头,还真就把这事担起来了,等收了摊,晚上就去找了张长康。

夏明慧一直惦记着这个事儿,过后追问,姜婉如却是推她:“去去去,小孩家家的,问这么多干啥?你张大爷人自己会去说的,他们两的事儿你就别掺和了,等着叫爹吧!”

就这么被赶出来了,夏明慧挺想去说“我可不是小孩”的,但想想,还是算了,过后回家问自己娘也是一样的。

赶在周六,下午放学早,她回家回得特别早,也是赶巧了,就在村口,远远地看到一群人。

这个时候,春耕已经忙完,田里干活的人不那么多,这么一群人站在村口,就显得有点乍眼了。

夏明慧一眼扫去,看出是杨家的人,里头还有杨娟,心里就有点明白——这是不是相亲的啊?

打开春,杨娟可是被拉着相了不少回亲,只是好像一直没有相中过,杨大娘自然说是闺女没相中别人,但在别人嘴里,就常扯出旧事,说是对方知道杨娟出过那样的事儿不敢娶这样敢跟着人跑的娘们。

不管别人说什么,夏明慧心里却是有数的,不是相不相中的问题,而是杨娟姐心里只有李乐文一个,哪怕找来个高富帅,杨娟姐也不会多看一眼,更何况过来相亲的也根本就不是什么高富帅。

好奇心起,夏明慧车速放慢,扭头张望,在几个陌生人里一眼瞥到一个男人,立刻吓得一哆嗦,车把一拐,差点就栽沟里去。

车是骑不了了,她停下车,腿支在地上,惊魂未定地又一次扭头看过去。

被她一眼扫到的那个男人大概三十来岁,穿的是一件卡其色的半旧工装,粗眉毛搭拉着,厚嘴唇嗫嚅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垂下头去,看着腼腆里又透着木衲,这种人就是老实巴交的农民样,不管是哪个屯子里都能找出几个,平凡又普通。

可是夏明慧却是看得心看扑通扑通地跳,怎么会是他呢?她不记得上辈子他有来过胜利二队和杨娟姐相亲了啊?怎么这回居然会这么撞上呢?

强压下心头的不安,夏明慧扶着车,躲在一处装鹌鹑,没听着他说什么,只听到杨家人一再客气地相送,一直等到人都上了自行车,去远了,这才往回转。

看样子,杨大娘是挺气杨娟的,在道上就一个劲地抱怨,夏明慧只当是无心撞上,笑着跟上打了声招呼,又笑问:“杨大娘,送客啊?娟子姐,咋样?”

杨娟勉强笑笑,倒没当夏明慧是要看热闹:“没咋样……”

“就你那样能咋样?”杨大娘没好气地吼了一嗓子,看样儿是真气坏了,也不管面对的夏明慧只是个丫头了,直接就骂:“这都第几回了,好好的事儿你就非得给我搅和黄了是吧?你也不看看自己老大不小的了,还想找啥样儿的?”

杨娟低着头不吭声,夏明慧却是撇了撇嘴:“大娘,我看那人也挺老的了,三十大好几了吧?”都三十七了,就算是杨娟这个被说成老的也不过才二十四,这都还差着十三岁呢!

杨大娘就眼一剜:“你懂个啥?这男人年纪大些才知道疼女人……你不是清楚吗?”

这话说的,杨娟脸色一阵白一阵红的,最后却只是叫:“妈,你别管了行不行?咱就不能好好种地赚钱吗?这回我也抓了鸡,到时咱家卖蛋赚钱也能过得好,干啥非得让我再嫁人啊?”

“啥再嫁人?你傻啊?可别当着别人胡咧咧,以前那个破事儿可千万别说,还嫌不听人咋的?”

夏明慧听得别过脸直翻眼皮,不过杨大娘倒也是不算说错,话是难听,但之前李乐文可比他还老呢!

“明慧,你也说说,刚才那人这不也长得不丑吗?五官端正,个头也不矮,最重要的,是人家过得富裕啊!”

夏明慧扬眉:“大王村好像还没承包到制呢吧?”

她这一接话,杨大娘就竖眉毛了:“你怎么知道他是大王村的?明慧,你是听谁说过他还是咋的?”

觉得这辈子也算精明的夏明慧一下卡壳了:“啊、那个、那个啥,这不刚站一起的那个大娘不就是大王村的吗?我之前看她去别家窜过门。”

杨大娘仍觉得狐疑,还特意又盯了夏明慧两眼,也看不出什么才收回目光,接着道:“我就不知道你到底还想找什么样儿的了,我告诉你,你可别惦记着那人,那人啊,都不知道死在哪儿了,你再惦记也是白惦记。还有啊,刚才那个王鹏,可不是一般人,你别看现在穿得就一般,人家里有钱着呢!”

左右看看,杨大娘又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的:“你们不知道,他家解放前可是大地主!老头子那时候光老婆就三个,就说咱胜利,那时候有一半的地都是他家的,大王村为啥叫大王村,那就是因为地都是姓王的啊!王鹏的王!这个王鹏啊,也就是生得晚了,没享受着!他大哥那会可是县里的保安队长,老牛了!娶了两老婆,天天腰上别着枪,鼻孔都得朝天。可惜,这小少爷没享受着,他家就被土改了,也是他倒霉,老子大哥享受他受罪……”

摇着头,杨大娘还挺婉惜似的,但不过一眨眼就又神秘地道:“老头子精着呢,听说藏了好多金条,要不怎么能那么趁钱?要说,这人家当过地主的就不一般,那些年高得那么凶,都没让人全搜出去……现在也好了,不像从前,地主老财那是天天挨批斗,现在把那金条拿出来,谁还管你那金条是从哪儿来的啊?”

口沫横飞,杨大娘说得兴奋,两眼放光,就好像那金条是她的,就捏在她手里一样。

“大娘,你真确定老王家有金条?谁看见了?”夏明慧笑笑,也不再往下打听了,就和杨娟打了声招呼,上了车直奔家门。

老王家有没有金条,别人不知道,她还不知道吗?

要说,上辈子金条这事儿可是传了好多年,到她生下儿子时,还有贼摸进王家想偷金条呢!

可是哪儿来的金条啊?是,王老头是地主老财,可是土改时啥都被抄光了,除了一家破屋,啥也没留下。

不只是家被抄了,老婆也被解放了,就连大儿子也被枪毙了。

要说,老王家解放前那真是风光,那个她名义上的大伯子事儿可是做得不少,被枪毙还真不冤。

只是,这是外人的看法,老王头可就不这么想了。就是夏明慧也听他说过不少回自己儿子死得冤的话。

特殊年代时,这个曾经的地主老财被批了一次又一次,熬过之后,也不知怎么就想出了这个损招,靠着这个法子,哄过了白玉凤,把她骗到家给那个大了她二十好几岁的王鹏当了媳妇。

白玉凤还觉得自己走了一步好棋,就等着老王家拿了金条给她呢,哪儿知道到最后却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连个金条的影儿都没看着……

这一世,没了她,白玉凤可是动不成那金条的主意了,也不知道最后落进陷井嫁进王家的又是哪个傻子。

突然见到前世的男人,想起前尘旧事,夏明慧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微妙感觉。

看啊,那人也不是满头白发,猫着腰的老男人了,不再是那个和她闹了半辈子,让她心里窝了一肚子火的人。

他们——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再不相干。

深吸了口气,夏明慧猛地大力蹬车,又突然仰头大吼了一声:“啊……”

倒把路边正扯闲舌的几个女人引得扭头看过来。

“老夏家那个又发啥疯?!”

“她不就那样,你说这夏飞仙养闺女可真是养出奇了,从前多老实一闺女,咋现在就成这样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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