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谢照野没有回七十六层。

电梯在三十三层停下。这里是廷笙的私人档案室,谢家还没破产时,他用来存放一些不方便见光的东西。金属门向两侧滑开,冷气扑面而来,带着纸张特有的霉味。

谢照野走到最里面的架子前,抽出一个黑色盒子。里面是一份资料和一份病历。

资料上的男人穿着白大褂,站在京市最负盛名的私立医院门口,眉眼温润。

江叙白。他的私人医生,也是谢家破产前,唯一知道他秘密的人。

病历上的诊断日期是五年前:【创伤后应激障碍,伴随解离性障碍。建议长期心理治疗,避免密闭空间及强制性束缚。】

谢照野的手指停在诊断书上。沈清洲那三十天,把他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病,又勾了出来。那些没有窗户的房间,混乱的昼夜,都在他的大脑保护性下遗忘。

手机震动,是一个陌生号码。

"谢少。"电话那头的声音温润如玉,"听说您回来了。"

"江医生收到消息的速度未免有点慢了。"

"您身边的狗太多,消息根本出不来。"江叙白顿了顿,"现在京城估计也就5个人知道你回来了。"

谢照野走到窗边:"那江医生还挺关心我的。"

"我是您的医生。"江叙白的声音平淡,"也是您的前男友。于公于私,都应该关心。"

"前男友?我们什么时候在一起过?"

"五年前,您在我诊室睡了一下午。醒来后说,江医生的沙发比家里的床舒服。然后每周来三次,来了三个月。"

"那不算在一起。"

"您走之前,"江叙白顿了顿,"吻了我。"

谢照野的睫毛颤了颤。他记得那个吻。那是他第一次主动吻别人。

只是因为那天下午的阳光太好,江叙白的沙发太软,而他太累了。

"江医生打电话来,就是为了叙旧?"

"不是。"江叙白恢复了平淡,"我是来告诉你一个重要消息的。"

"说来听听。"

"谢氏破产清算,有一笔债务被遗漏了。一笔五亿的私人借款,债主是裴砚的父亲。"

谢照野的瞳孔微微收缩。

"裴老爷子借给谢家五亿?我怎么不知道?"

"因为这笔借款,是谢董事长以个人名义借的,抵押物是您的婚约。"

谢照野笑了。他的父亲,用他的婚约换了五亿现金,然后挥霍一空,最后拍拍屁股去了瑞士。

"婚约对象是谁?"

"裴老爷子的小儿子,裴昭。"

谢照野没有说话。裴昭,裴家的私生子,比裴砚小五岁,从小被养在国外,三年前才回国。据说是个病秧子,常年住在疗养院里,从不露面。

"裴砚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江叙白顿了顿,"裴老爷子上周去世了。遗嘱里,把这笔债权转给了裴昭。而裴昭三天后会出现在一场慈善拍卖会上。这是他回国后第一次公开露面。"

谢照野挂断电话,站在空旷的档案室里,觉得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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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砚等了他三年,却不知道自己的弟弟才是他名义上的婚约对象。沈清洲买下了廷笙的债权,却不知道还有一笔更大的债务悬在头顶。傅寒川为他豪掷千金,却不知道他早就被父亲卖给了裴家。

这些男人,一个个都以为自己掌控了全局。真是天真得可爱。

谢照野走出档案室,电梯直达地下车库。

法拉利驶入夜色,去了京市边缘的一处废弃码头。这里曾是谢家的产业,现在只是一片被遗忘的荒地。

他把车停在仓库前,熄火,关灯。

十分钟后,一辆黑色越野车悄无声息地滑入视野。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三十岁左右,寸头,眉眼锋利得像刀刻,左眼角有一道细长的疤痕。

陆铮。前特种兵,现为地下拳场老板,也是谢照野十四岁那年,在少管所门口捡到的"流浪狗"。

"谢少。"陆铮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几年不见,您还是这么喜欢半夜约人。"

谢照野下车,靠在车门上,"你似乎对我回来没有感到意外。"

陆铮笑了。那笑容让他眼角的疤痕扭曲,像一条蜈蚣在爬:"我猜到了,不然他们三个不会突然有大动作。但是我查不出来你到底在哪。"

"我有事找你。"谢照野扔给他一支烟,"谢家破产,我手里能动用的现金不多了。但我需要一笔钱。"

"多少?"

"五个亿。"

陆铮的手指顿了顿。他看着谢照野,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谢少知道五个亿是什么概念吗?"

"舍不得?。"谢照野点燃烟。

“只要你想要,我都会双手奉上。"

谢照野吐出一口烟圈:"三天后的慈善拍卖会,你陪我去一趟。"

陆铮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伸手,扣住谢照野的后颈,力道不重,却带着某种危险的压迫感。

"谢少,"他的声音沙哑,"您说了这么多,没有什么是想对我说的吗?。"

谢照野没有躲,他任由陆铮扣着:"你可以拒绝帮我。"

"我拒绝不了。"陆铮语气里带着一丝苦涩的坦然,"十四岁那年,您把我从少管所门口捡回去,给我饭吃,给我衣穿,教我读书识字。我这条命是您的,您想要,随时拿去。"

谢照野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浑身是伤、像头小狼崽一样的少年,如今已经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男人。

"陆铮,"他开口,这些年过的好吗?"

陆铮喉结滚了滚,扣在谢照野后颈的指尖猛地收紧,又很快松了力道,怕弄疼他:

“……不好。”

谢照野挑了下眉:“哦?我还以为,我给的那些钱和资源,足够让你过得风生水起。”

“钱买不到您。”陆铮猛地抬头,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委屈与偏执,“您把我从少管所捡回来,教我读书写字,给我找最好的学校,可您从来没去看过我。”

他的指腹摩挲着谢照野后颈温热的皮肤,像是在贪恋这迟来的触碰:“我每天都在等,等您来接我,可您没有。”

谢照野看着他泛红的眼尾,还是维持着那副冷淡的模样:“我以为,你需要的是独立,是能自己站稳脚跟的能力。”

“我需要的是您。”陆铮的声音带着点颤抖,扣在他后颈的手微微颤抖,“十四岁那年,您转身走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这辈子都逃不开您了。”

他顿了顿,哑声补充:“这些年,我拼了命地往上爬,就是想早点有资格站在您身边。可您从来都不知道,没有您的日子,一天都不好。”

谢照野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褪去青涩、眼神偏执的男人,忽然想起那个在少管所门口,浑身是伤却眼神凶狠的小狼崽。

谢照野:“是我疏忽了。”

陆铮的呼吸骤然急促,他抓住谢照野的手腕,将脸埋在他掌心,像只终于找到主人的兽,声音闷得发哑:“谢少,别再丢下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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