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莫拉的言辞也比当时大胆了许多。他曾笑着调侃诺林斯,说那年初春突然出现在北部边境的白湾贵族反倒令巨湖领的放浪领主收心不少。

对此,诺林斯一笑置之。毕竟莫拉说的也是实话:那件事过后,诺林斯确实没再找别的情人,他的亲友与大臣们都不禁为此感到惊讶。究其原因,诺林斯自己只能说出个模糊的感想——卡尔兰其人给他留下的印象实在太深,以至于每当他尝试着从清秀或艳丽的陌生面孔中寻找崭新的快乐,赶在生理反应出现前涌进他大脑的却是另一张冷淡而精致的脸。

诺林斯几乎忘了与白湾领的上一份停战条约签订于何时,可他还记得五年前的那幅画,那片雪后的森林,以及卡尔兰苍白的皮肤和他离开时阴郁的眼神。

但没等士兵们放下武器、回归故乡,白湾领与巨湖领的和约失效三个月后,战争再度爆发。在世仇、战斗本能与荒年带来的迫切需求驱使下,凶悍强势的白湾军队挥师南进,沉重的战车冲破边境线,古帝国语的呐喊响彻巨湖领北部。

不比他与生俱来的政治手腕与游刃有余的处事套路,诺林斯的军事才能可以说是他个人能力的短板。比起运筹帷幄、掌控战局,纵马横剑、冲锋陷阵恐怕更适合这位年轻力壮的领主。一方面是巨湖领几位老将相继去世、新的军事人才资历尚浅,相对的和平倦怠了士兵的战斗意志,一方面是白湾军的攻势着实迅猛,如决堤时倾泻的洪流,这场落败并未出乎诺林斯的预料。

只是诺林斯怎么也没想到,率领白湾军队长驱直入的若干将领之一,正是自己惦记了五年的卡尔兰。

正如五年前卡尔兰与他的随从们被反绑双手、跪倒在地,这一次,被缴了械、夺了权杖、沦为阶下囚的,变成了巨湖领领主诺林斯自己。

秋末的巨湖之畔氤氲着野果烂熟的气味,其间混杂了林间战场涌动的血腥味与硝烟气息。再往南四十里便是伫立在首府郊外的望星塔,而论其战略意义,被俘的望星塔之主显然要高于望星塔本身。

身着戎装的诺林斯被白湾士兵五花大绑,膝盖磨着地面坚硬的石块,早先在头盔里闷出的满脸汗水沾上烟尘与泥土,汇成一道浑浊的痕迹淌进他的衣领。随他出行的莫拉也被绑在一旁,与战场格格不入的瘦弱身躯显然缺少反抗的资本,脸上的惊恐自然成了白湾士兵的消遣。

诺林斯气喘吁吁地跪在地上,数日的紧张战事令他昏昏欲睡,直到一串由远及近的马蹄声敲响了他的意识。

卡尔兰骑着一匹白马缓步踱来。诺林斯抬起了头。

雪狮世系的年轻贵族依旧是那副漠然的神情,冰冷的双眼一眼望不见底。他已经脱去了厚重的铁质铠甲,身上穿着的与五年前那套棕色猎装极为相似,巨湖领士兵的鲜血浸湿了卡尔兰的袖口,挂在胸前的狮头挂坠分外狰狞。

诺林斯怔怔地仰头看着他,许久才从嗓子里挤出几声自嘲的苦笑。

卡尔兰居高临下俯视着自己的阶下囚,俯视着曾给自己带来痛苦与屈辱的“巨湖领的败类”,眼里涌动着憎恶、悲怆以及难以言喻的报复的狂喜。

他从鞘中拔出佩剑,冰冷的剑锋直抵诺林斯的脖颈。

“还有什么遗言吗?”卡尔兰面无表情地问道。

诺林斯不怀疑卡尔兰随时会杀了他——卡尔兰有充足的理由,也有这么做的条件。归根结底,即便死在他的剑下,诺林斯也知道这只是因果报应,他不过是自取其咎罢了。

一旁的莫拉睁大了眼睛,前所未有的恐惧使他几乎发不出声音:“不——”

然而,卡尔兰和诺林斯都没有看他一眼。卡尔兰的手中依旧稳握着沉重的铁剑,剑刃上满布斩击留下的划痕,干涸的鲜血尚未被拭去;诺林斯的喉结滑动了一下,浑浊的汗水落进干燥的泥土。

诺林斯仍旧一言不发,只是沉默地凝视着卡尔兰的双眼,如同凝视一副绝世名画。

此时,卡尔兰只要把剑锋往前送出几分,诺林斯的喉管就将被鲜血填满。或许莫拉会发出绝望的尖叫,或许被俘的巨湖领士兵将失去眼中最后一点光。

卡尔兰不知道自己是否真在等待诺林斯给出一个像样的答案。铁剑的尖端已经刺破了诺林斯颈部的皮肤,渗出的一点鲜血连同汗水渗进了他凌乱的衣襟。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诺林斯没有说一句话,而是缓缓低下头,亲吻了卡尔兰手中紧握的佩剑。

☆、第五章 阁楼密约

诺林斯干裂的嘴唇轻贴卡尔兰的剑脊,任凭两旁冰冷的刃划破他的嘴角。他能清晰地尝到一股甜腥的金属味——只是不知这滋味属于卡尔兰的剑,还是自己的血。

卡尔兰的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思虑,然而那瞬间的犹豫绝不能归类为近似踟蹰的震撼或动容——他是白湾领的贵族,是雪狮之血的继承者,他从不被允许向敌人施舍一分半点的怜悯与同情。

但卡尔兰确实收起了自己的剑。不是因为谅解了诺林斯的所作所为,或对他怀有任何难以言喻的情感,而是为了自己酝酿多年的更深远的执念。

“我不会杀你。”卡尔兰转过身,背对着仍跪在地上的诺林斯,将铁剑收入鞘中。金属敲击,叩出一串震颤的声响。“把他们带回要塞大营,我有别的打算。”这句话是对站在不远处的军官说的。

于是,诺林斯(连同莫拉等人)被押上了囚车。直到他们向北穿过边境、在白湾南部的要塞大营落脚,诺林斯才得以再次与卡尔兰对话。

他很清楚现在的自己不过是卡尔兰的手下败将,是一个随时可能被处决的囚徒,白湾人选择中断战事,使有几个世纪历史的望星塔免于战火已经算是万幸。

被押往北方时,站在囚车里的诺林斯一直远远地注视着位于队列最前方的卡尔兰,五年前的画面夹杂着白湾铁剑的寒光在他脑海里交替闪过:卡尔兰看起来和那时没什么两样,只是头发更长了些,骑马时给他留下一个被光线模糊的背影。

囚车上的木栅栏随车轮滚动吱呀作响,囚车里的诺林斯被沉重的手铐与脚镣束缚着,能动弹的空间不过公尺之内。或许是收到了卡尔兰的命令,白湾领的士兵们并没有虐待身为巨湖领领主的诺林斯,但也不可能给他什么好脸色看。

四天后,诺林斯被押进了白湾领南部的要塞监狱。

阴暗的牢房比起望星塔的地牢至少有一点好处:这里并不那么潮湿,白湾领干燥寒冷的气候使得诺林斯只需要与较低的温度进行对抗。诺林斯当然不会有什么像样的床铺,粗糙的茅草与树枝就是他的“巢穴”,能下咽的食物更是少得可怜。隔着栅栏,他能看见被锁在对面隔间里的莫拉,平日总是凑到自己耳边出谋划策的机敏男子安静本分得几乎不像是本人。

诺林斯并没有在狱中待多久。“落脚”当夜,一个穿着黑色斗篷、兜帽盖住大半张脸的男人提着灯走进了他的牢房,挂在腰带上的一串监狱钥匙在行走间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不需对方露出面容,诺林斯都能凭身形与气场认出那人正是卡尔兰,即便他们并没有打过几次像样的照面。

卡尔兰站在诺林斯面前,一言不发地审视着他;诺林斯仍席地而坐,仰起头看着卡尔兰被油灯映照成暖色调的脸庞。

过了一会儿,卡尔兰才低声说:“跟我过来。”他的声音依旧冷淡生硬,但和五年前相比,沉稳漠然早已取代了困境中的张皇失措。诺林斯缓慢地爬起,脚上的镣铐拖过地面,发出拖沓的闷响。

卡尔兰提着灯,头也不回地走在前面,仿佛知道诺林斯一定会乖乖地跟在后面——虽然诺林斯也确实是这么做的。莫拉等人也被关在附近,正手握着栅栏,困惑不解地看着突然出现的白湾贵族,但卡尔兰就好像根本没看到他们一般,几乎带着一种目中无人的高傲。

沉重的铁链让诺林斯的步伐缓慢了许多,但他还是规规矩矩地跟着卡尔兰,只想尽快知道对方究竟有什么打算。看守监狱的白湾士兵好奇地看着他们,但卡尔兰的身份使他们不敢过问半句。

直到走进卡尔兰下榻的营地塔楼,诺林斯才找到开口说话的机会:“我还以为你会在监狱里杀了我。”他咧着嘴,把惴惴不安的情绪压在故作轻松的表情之下。

卡尔兰没有解开诺林斯的镣铐,只是看了他一眼,随后回身关上了门。他将手中的灯搁到一旁,把脱下的披风随手搭在椅背上。这个塔楼高处的房间还是卡尔兰自己选择的:不算宽敞奢华,简单的家具一应俱全,墙上还挂着帝国全境的旧版地图,以及有些年头的鹿角装饰。只需一盏油灯就足以把房间内部照亮大半,就像一个火盆就足以让每个角落感到温暖。

“那里都是斯达尔的耳目。”卡尔兰在床边坐下,看着依旧站在房间一角的诺林斯,轻描淡写地回答。“我不希望让人听到以下的对话。”

听见这句话,诺林斯突然感到心中暗喜:卡尔兰与斯达尔并非相互信任;相反,卡尔兰对自己的领主叔父恐怕抱着异心,而这无疑可以成为自己的机会。

“我要为五年前的事向你道歉。”诺林斯赌博似地说道。他想对方或许并不愿意提起这件事,卡尔兰一瞬间扭曲的表情也证明了这一点。可他还是主动开了口——这不是为了抢占先机,而更像是某种缺少实际价值的赎罪。“即便你现在杀了我,我也不会有任何怨言。”

卡尔兰瞟了诺林斯一眼,冷冷地回答:“我不可能原谅你。即使我现在没有动手,也不意味着那件事就此过去。你就带着自己虚伪的愧疚活着吧。”

诺林斯没有说话,只是等待卡尔兰的下文。

如他所料,卡尔兰把自己带到这里的目的并非算旧账。体内流淌着雪狮之血的白湾青年开门见山地说道:“我会把你放回巨湖领,同时令白湾军北撤,双方就此休战。但这是有条件的:其一,重新开放边境市场与商业仲裁所,稀有矿产的定价权回归白湾领,粮食与纺织品价格降至往年水平;其二,休战期间不允许与白湾领的敌人结盟,也不能干预其他战事;其三,只要我还活着,白湾领就不可能向巨湖领称臣纳贡、卑躬屈膝。我可以承诺边境的和平,这个价码应该还算合理。”

“我可以答应你的条件。”诺林斯的回答十分爽快,这令卡尔兰都有些意外。“无论是口头约定还是成文条约,我绝不会对你食言。”

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卡尔兰竟冷笑了两声。

“但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避开斯达尔的手下——我原以为你是代他而来,如果是斯达尔,他恐怕只想要我死,要整个巨湖领臣服于白湾军的铁蹄之下,或是改旗易帜听从他的号令。”

出乎诺林斯的意料,卡尔兰没有回避这个问题。正好相反,他简单粗暴地坦露了自己的大部分真实想法,仿佛诺林斯这个听众并不存在。

“除去以上几个条件,我还希望你能帮我一件事。”

“……哦?”

“十分简单,我想除掉斯达尔。”

诺林斯惊愕地睁大了眼。

“你该不会以为我对斯达尔绝对忠诚吧?”卡尔兰讥讽的语调与他冷硬的声线格外相衬。“他杀了我的父亲,夺走了我的母亲,还在我身上重复了当年对我母亲所做的事。我甚至被迫亲手杀死自己的未婚妻,只因为她的家族有谋逆的嫌疑。你觉得我会对他忠诚得像一只摇尾乞怜的狗?我不曾真心发誓对他效忠,将来也绝不会这么做。”

听着卡尔兰毫无保留的陈述,诺林斯张了张嘴。他想说些什么,可那些无力的话语只是堵在喉间,如一团无头无尾的乱麻。

他想自己对斯达尔是嫉妒的——卡尔兰那么一个如冰雪般冷淡的人,仿佛永远与帷幕背后的混乱情史绝缘,实际却早在遇见自己之前已为人染指。即便自己也对他犯下了同等恶劣的罪行,可这种感觉毕竟是不同的。

诺林斯想,如果自己早就知道这一切,故事发展绝不会像现在这样。他想拥抱卡尔兰,可拦住他的不仅是沉重的镣铐,还有五年前自己给卡尔兰亲手炮制的噩梦。更可悲的是,他至今依旧无法割舍那种与五年前雷同的难以言喻的欲望。

于是,诺林斯只是问道:“你希望我做什么?”

卡尔兰抬起眼,纤长的浅色睫毛掠过灯光里漂浮的微尘。“你现在什么都不用做,还没到我动手的时候。”

“但帮你扳倒这个铁腕领主并不容易,我想抬价。”诺林斯讪笑着,不敢相信这些话语出自自己之口。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做,可不合时宜的话语战胜了他有限的自制力。“你知道的,我本质是个商人。”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卡尔兰站了起来,露出了并不适合这张脸的嘲讽的笑容——也不知他嘲笑的是诺林斯身为阶下囚的得寸进尺,还是自己见不得人的肮脏手段。

诺林斯的呼吸逐渐变得粗重。他看着卡尔兰面无表情地脱下身上的衣服,目光贪婪地扫过每一寸暴露在灯光下的苍白皮肤,仿佛听见雪国绝壁之上呼啸的风声。

☆、第六章 群星

直到这一夜,诺林斯才发现了真正的卡尔兰——当然也可能是另一种情况:诺林斯终于意识到,自己永远不会了解卡尔兰真正的模样。

与其说“温存”,诺林斯更愿意把眼前的场景称之为按部就班的休憩。卡尔兰侧靠在床上,一只清瘦但有力的手拖着细长的烟杆,缭绕的烟气围着他升腾。诺林斯坐在床铺对面的椅子上——卡尔兰说了,他还得回到牢中待几天,至少得摆出个囚犯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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