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你为什么选择让我帮忙?”诺林斯随口问道。

卡尔兰透过塔楼里的窗户向外看,稀薄的云雾之中晨星若隐若现。他把落在额前的头发往后扫,脸上细密的汗珠已在干燥的空气中蒸发。“你和斯达尔没有利益瓜葛,而且我知道你会开出什么价。”

诺林斯笑道:“看来我们很像。”

卡尔兰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又将视线投向远处模糊的星辰。

诺林斯突然感到有些失望:现在的卡尔兰并非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就连愤怒都带着精心的算计。可同时,他又感到几分庆幸:他们终于得以重逢,尽管这场重逢注定与真情实感的爱恋无缘。

他喜欢卡尔兰,但卡尔兰显然对他没有任何暧昧的想法。既有的芥蒂使诺林斯对他们之间感情的预期降低了许多——他不奢求卡尔兰原谅他,更不指望在仇恨之上孕育出足以盖过憎恶的爱情;诺林斯意识到,即便是各有所图的利益交换,他仍期待着与卡尔兰的每一次接触。

诺林斯另起话题,试图用无关的杂事稀释沉闷的气氛:“你听说过我们的望星塔吧,在那里你能看到最美的星空,以及湖面上星空的倒影。”

卡尔兰对此并没有什么兴趣:“我觉得在哪看都一样,它们不过是几块发光的石头罢了。”

“我刚想说你像星辰一样美丽。”

“你的恭维并不能让我产生好感。”

“——我知道。”诺林斯低声说。他摆弄着悬在自己腕下的铁链,像摆弄一件望星塔里珍藏的器物。

卡尔兰没有食言。

在白湾领南部的监狱蹲了几天之后,诺林斯被放了出来。启程返回巨湖领之前,卡尔兰给他带来了成文的和约。外人不会注意到,诺林斯在把签了字的和约交还卡尔兰时,带着伤的手指有意划过了对方的手背。他没有也漏掉卡尔兰因为这点小动作抬起眼的一瞬间。

诺林斯回到了巨湖领,一切都好像从未发生过。莫拉倒是比以前安分了许多,似乎是对诺林斯与卡尔兰之间发生的事有了大概的猜测。诺林斯没去管他,只是和以往一样运用自己的手腕与人脉,经营他手里的每一项家传产业,掌控着他应有的每一寸领土。

入冬时,巨湖领出产的粮食装载成车,穿过冰雪封冻的北部边境,如涌动的暖流给土地贫瘠的白湾领注入新的生机。而白湾领南部的货站里又一次装满了将运向南方的稀有矿产,雪国的良马终于不再是以战马的身份踏上巨湖领肥沃的土地。

有时,诺林斯会给卡尔兰写信。比起公事公办、围绕两地的商贸与防务提出新的打算,诺林斯写的更多的,是被盖上密信纹章的情诗。对于那些暧昧的文字,卡尔兰从来没有给出任何答复——就算诺林斯寄去的是正经的公文,他也极度吝惜自己的笔墨。

即便如此,诺林斯依旧乐此不疲地继续着自己的求爱。他想象着身处雪狮堡的卡尔兰如何度过自己的一天,将他目击或参与的所有阴谋藏在沉静的面容之下;想象卡尔兰只身一人走进伫立于断崖上的灯塔,与自己在不同的地方同享一片寒冷的星空。

多亏了双方贸易的恢复,诺林斯才得以从往来的商客那儿获取更多来自无冬城的消息。他听说斯达尔对卡尔兰日渐倚重,把一部分兵权与事权交付给这个常在首府坐镇的年轻人,俨然将他视作自己的骨血。诺林斯在脑海中描摹着卡尔兰面对这一切时可能的模样:神情果断而沉稳,一双眸子既是海水又是火焰,涌动的爱憎被风雪掩埋在迷宫深处。

他不知道卡尔兰要在斯达尔麾下蛰伏到何时,也不知道卡尔兰究竟有怎样的打算;可诺林斯对自己还是了解的。至少有一点很明确:诺林斯会拒绝卡尔兰任何有悖于他领主身份的要求。他能为卡尔兰舍弃自己多余的欲念,也能为巨湖领的利益舍弃卡尔兰。诺林斯相信,卡尔兰的计划一定会符合他们之间共同的利益——毕竟那是一个习惯了韬光养晦,也足够聪明的人。

越是这样想象,诺林斯便越是对卡尔兰着迷。以至于相熟的密友都不禁取笑:他那几个诞生于冲动之后的孩子都已经跟着宫廷侍官学骑小马驹了,诺林斯本人反倒为一个只见过几次的白湾男人翻起了古帝国语词典。

诺林斯知道,也只有自己会对这份情感如此投入;至于卡尔兰,诺林斯从不期望从他那儿听到半点回音。但每当他只身一人来到望星塔顶,如孩童般枕着沉默了几个世纪的厚重石砖,眼里尽是明暗相间的星辰,他终究还是怀着一些虚无缥缈的卑微的向往。

莫拉不敢在这种时候叫诺林斯,即便他有“天冷容易受凉”、“巨湖领领主得有个领主的样子”等若干理由,他还是拒绝不识趣地打断自己主人的遐思。

诺林斯的长子格温克已经九岁,时常跟在父亲后头接触一些不太深奥又相对重要的工作;而当诺林斯忙碌得管不了他时,莫拉则会暂时承担起“照顾少主”的职责。作为诺林斯地位较低的心腹,莫拉不是没有动过讨好格温克的心思——他也是这么做的。但归根结底,莫拉了解诺林斯过人的洞察力,那些小小的算计很快搁浅在他自己的计划里。

又是一个干冷的夜晚,格温克躲开莫拉的阻拦,一路小跑登上望星塔顶,欢呼着把自己摔进诺林斯的怀抱。尽管有着领主之子的尊贵身份,平日里表现出与年龄不符的正经和敏锐(与小时候的诺林斯很不一样),他也不过是个喜欢和父亲待在一起的孩子。

被打断了观星与冥思的诺林斯没有生气,而是微笑着揉了揉格温克留长的卷发。“时候不早了,莫拉怎么没撵你去睡觉?”他轻声问道。

格温克咧嘴笑着,清澈的大眼睛在月光下发亮:“我把他甩开啦。”

诺林斯温柔地责备格温克,但并没有把他赶回房间,而是和他并肩躺在自己展开的厚重披风上,用手指在空中给年幼的儿子描摹高度简略的的星座图。事实上,诺林斯对星象并不太了解——这都是观星者的工作;他不过是从自己的父亲那儿听过一些神话轶事,如今再将这些故事传达给自己的孩子罢了。

“父亲,那您刚才看着星星在想什么呢?”格温克好奇地问,小手攥紧了诺林斯的衣襟。

诺林斯微笑着注视格温克头顶的发旋,在撒谎和坦诚间选择了孩童更难以理解的敷衍的回答:“我说出来你恐怕也不懂,还是等你长大后再猜吧。”

格温克不满地瞪着自己的父亲:“您总是这么说。”

“以后还有不少问题,我都会如此回答。”诺林斯露出恶作剧般的表情,与年龄和身份不符的举动逗笑了刚想生气的格温克。他搂着儿子纤细的肩膀站起,把披风罩在他身上。“塔顶很冷,我们该回去了。”

巨湖领的领主父子踏着一地月光顺盘旋的台阶走下望星塔,就像踏着冬日的薄雪。

直到格温克的变声期即将结束的那个冬天,诺林斯才收到卡尔兰的来信。与这封亲笔密信同时到达的,还有帝国北部诸领重燃战火后向南飘来的血腥味,以及白湾领境内四起的毁约谣言。

诺林斯意识到,卡尔兰的复仇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期。而他在这场复仇剧中扮演的,只是一个从未正面出场的配角。

☆、第七章 谋逆之夜

诺林斯小心翼翼地用裁纸刀沿私人蜡章的下沿切开信封——他喜欢收藏这些来自卡尔兰的信,其执迷程度不亚于收藏散落在帝国各领的艺术名品的古董商。

卡尔兰没给他送什么客气话,只是让诺林斯向北调兵,把几支军队陈列在与白湾领交界的边境线上。诺林斯想,卡尔兰大概已从斯达尔手里攫取了足够的掌事权;至于斯达尔对卡尔兰的密谋知道多少,他不敢妄下定论。但从和约期限未过,卡尔兰却让诺林斯陈兵边境的计划看,这一步棋显然更倾向于营造外部施压的假象。

他将手中的信摊开压平,收进床边上了锁的精致铜盒。紧接着,诺林斯穿过被火盆照得灯火通明的长廊,走进傍晚时开过军事会议的议事厅。屏退值夜的手下之后,偌大的议事厅只剩下墙面与长桌上铺开的战术地图,从未散去的松木香气,以及一个正陷入沉思的巨湖领领主。

莫拉提着酒瓶在门口停留了一刻,犹疑着不知是否应当进去。但当他看到诺林斯投向地图的眼神,他终于还是放下了行将推开门扉的手。

几个小时后,当巨湖边缘的森林披上清晨的曦光,诺林斯正好写完亲笔手令上的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搁在一旁,拿过写字台一角上的领主印章,鲜红的印泥在灯下泛着湿润的光。又过了几个小时,这份密令已乘着密集的马蹄声抵达边塞大营;两天后,巨湖领在北部边界陈列重兵的紧急战报被送进了白湾领深处的雪狮堡。

雪狮堡里的每个仆从都能清晰地看出斯达尔身上老去的痕迹。

二十年前的政变,十四年前的诸领混战,再到如今的颓唐,斯达尔曾踏过一条由亲人和仇敌的鲜血汇成的河流,而现在,他也将成为这条血河的源头。

西线战事并不顺利,与巨湖领接壤的南边也传来了不好的消息,这无疑使斯达尔本就极度紧张的精神又衰弱了几分。从前线回到雪狮堡后,他很快把首府的治理权交到了卡尔兰手中,甚至直接让卡尔兰教育起自己不满十岁的幼子萨维——这一行为令他另外几个儿子十分不满,但斯达尔的暴怒和神经质将他们的不满压制在了愤怒的眼神之下。

当然,这正是卡尔兰想要看到的:斯达尔即将崩溃,而自己又成了他唯一能信任和倚仗的人。

这也是卡尔兰一直以来期待的戏剧高潮。

现在,他就是斯达尔身上的最后一根稻草。正如多年前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父亲被迫自杀,卡尔兰只想让斯达尔死在无限的绝望之中——但这一次,他要亲自动手。

卡尔兰早年培植的亲信早已照这位“少主”的意思行动起来:监视,威胁,拉拢,肃清,雪狮堡内再无足以与他抗衡的力量,一度持反对态度的派系也在不知不觉间瓦解。而这些明争暗斗基本不为斯达尔所知:凭借自己的手腕和人脉,卡尔兰巧妙地把自己的大部分阴谋挡在这位老领主的视线之外。

即便是斯达尔喝下他生命中最后一杯酒时,唯一与他共处一室的,也是卡尔兰。

青年再没有掩饰自己眼神中的阴鸷和毒辣,但早已被酒精吞噬了理智的斯达尔根本无法注意到这些。或许,他依旧对卡尔兰有着极度的信任,并将这位“亲爱的侄子”视作自己最后的安慰。

“雪狮家族才是最正统的帝国人!那些巨湖领的懦夫!”斯达尔咆哮着,吐字已经不清。

卡尔兰近乎亲昵地伸开双臂,松松垮垮地从背后环抱着座椅上醉醺醺的领主。斯达尔已经睁不开眼。“您说的都对,叔父。”卡尔兰的声音格外低柔,却隐藏着毒蛇一般的杀意。

斯达尔把头向后枕在卡尔兰的肩上。“我只能相信你了,卡尔兰。”他少见地示弱,又似乎在期待卡尔兰的安慰。

但这一次,卡尔兰不会让他如愿。

“那我真是太感动了。”卡尔兰搂着斯达尔的脖颈,在他耳边以讥讽的低语作别。他微笑着从袖中拔出匕首,反手握紧,手腕稍微发力,被体温熨热的钢铁刺穿衣裳,不偏不倚地扎进斯达尔的心脏。卡尔兰用左手捂住斯达尔的嘴,连同口中涌出的血泡封禁了白湾领领主最后的哀鸣。

鲜血从层层叠叠的华美服饰底下渗出,将浅棕色的兽皮罩袍和卡尔兰雪白的袖口浆出一片深红。白湾领的领主斯达尔就这么被自己“亲爱的”侄子刺死在密室中,没有留下半句遗言。

怀中的身躯已不再动弹。卡尔兰松开了他,并顺势在斯达尔的衣领上蹭去左手沾上的血沫和唾液。炮制这起谋杀案的凶手木然地看着死者的瞳孔一点点扩散,像注视一条倒在血泊中逐渐死去的孤狼。卡尔兰突然觉得自己脸上有些湿,心想或许是紧张带来的冷汗,便下意识用手擦了一把,反倒被袖口上的血蹭了半张脸。

“算了,就这样吧。”卡尔兰没有在意这些细节。他只是整了整衣襟,没再拭去脸上腥甜的血迹,便拿过斯达尔支在座椅旁象征了统治白湾领大权的家传铁剑,穿过昏暗的走廊,推开眼前虚掩的门。

雪狮一族的元老与白湾领的高官望族们举着烛台站在门口,神态各异,面面相觑。卡尔兰扫视了一遍沉默的人群,没有发现斯达尔的幼子萨维。

亲卫队长走到卡尔兰身旁行礼致意——他的佩剑上还带着血——并凑到他耳边,低声报告:“除了您特别吩咐过的那位,都解决了。”

卡尔兰点了点头。就在几刻钟前,斯达尔的儿子们还叫嚣着将他这个“觊觎着领主之位的雪狮败类”处死,但现在,他们恐怕再也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除了斯达尔最小的儿子萨维——卡尔兰不愿意杀他,也并没有这个打算。

“我们的领主,白湾领的心脏,雪狮一族的最高统帅斯达尔大人——已经亡故了。”卡尔兰面对众人,单手举起沉重的铁剑,面无表情地宣告上任领主的死亡。

所有人都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但所有人都选择了心照不宣的沉默。他们很清楚在这种情况下应如何作出选择,这事关他们的切身利益。对卡尔兰的服从如病毒般扩散开来:不需要卡尔兰说什么“从今往后我就是白湾领的领主”,这一切仿佛都顺理成章、毫无争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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