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镜子里的男人,与景晨有八分相像,轮廓比景晨成熟许多,眉眼间多了凌厉和阴鸷,那是岁月的沉淀。他们的母亲,当年是环球小姐北方赛区的冠军,容貌自是不差的,兄弟俩继承了母亲良好的基因,可惜红颜薄命,产后大出血,结束了她短暂的一生。父亲去世后,白景昕接过他的担子,独当一面,把白氏企业发扬光大。白氏充其量只能算作松江市的中型企业,何以让人忌惮?其实,白氏的产业,更多的还是在见不得光的地方。

白景昕做的那些事,与他有关联的人都心知肚明,他心狠手辣、不折手段,人前笑面虎、人后放冷枪,这在松江市是出了名的。他只一样不碰,就是那种东西,他父亲是吸食过量、抢救无效死亡的,在他手下做事,他只有一条规矩,这个东西不许沾,但凡有违反,杀一儆百。

一连三个星期,每周两个探视日,简瞳都会准时去看守所看望白景晨。

景晨比之前胖了一点,头发剃短,能吃能睡,按时休息,瘾头戒了,倒显得精神不少。每次简瞳过去,他都兴奋的不得了,问问简瞳这个、问问简瞳那个。

简瞳每次还会给他带些吃的、买几件穿的,还买了不少书和练习册。

简瞳鼓励他,六个月很快就会过去,等出来的时候,正好赶得上高考。

简瞳一直没碰见景晨的哥哥,不知是错过了还是根本就没去,简瞳想,摊上这样不负责任的家长,景晨真可怜。

好不容易送走了“双十一”,又迎来了“双十二”,全城购物大狂欢,《松江新刊》的民生版又要够忙一阵了,简瞳连着加了三天班,家都没回,等“双十二”一过,她只想睡个好觉,还有,上一个探视日,她加班没能去成看守所,她给景晨买的英语词典还没送出去呢。简瞳一想到景晨热切的眼神,就觉得有些对不住他,他在里面,又不能跟他通电话,该怎么告诉他她是因为加班才没去看他呢。希望这小子不要埋怨她,把新买的练习册快快做完才好。

不知不觉中,命运的轮转已经偏离了原来的航道,殊不知,上一次说再见,竟是简瞳和景晨的永别。简瞳怎会想到,会面之后景晨刚回到监室,就被突如其来的一支折断了的牙刷刺中颈动脉,这是一场看守所的监室内乱,景晨,殁了。

整整三天,白景昕一直在灵堂,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疯长的胡茬更显他的沧桑,别人叫他老白,是对他的尊称,他才三十五岁,一点都不老。可他的弟弟,白景晨,此时安安静静的躺在玻璃棺内,永远止步在了十九岁。他是他的骄傲,是他的支柱,是他唯一的亲人,他的小敏走了,如今他的弟弟也去了,他忽然发觉他的生活失去了全部的意义。

除了对宾客答礼,他一言不发,昊然看着不忍,劝他休息,他置若罔闻,他在这世上,终是孤家寡人了。

白家出殡,全城轰动,这事,《松江新刊》有报道,但不是简瞳负责的版块,她所在的新闻三组负责的是民生新闻,说白了就是与老百姓相关的事,诸如“双十二购物节”,报社主编应邀参加了葬礼,她只听闻那位是白家二少爷,浑然不知的是,白景晨和白氏企业有着怎样的联系。

景晨的墓址,是松江市最贵的一块墓地,风水极好,天气预报说这几日有大到暴雪,小雪飘着飘着就成了中雪,白景昕直直的站立在墓碑前,看着景晨的相片,擦拭着碑顶,他不断的擦拭,又不断的有雪花覆盖,怎么也擦不净,他的眼中没有泪,只有满满的恨。

昊然替他掸落身上的雪,说:“白哥,咱们回去吧。”

白景昕久久才出音:“那人,办事了吗?”

“嗯,今早进的看守所。”

话语刚落,昊然的手机响起,他接听,说了几句便挂了,他对白景昕回复道:“白哥,已经成了。手脚很利索,没留下痕迹。”

“李所长呢?”

“出殡之前就车祸了,重度昏迷。刚才人多,我不方便说。”

白景昕点点头:“走吧,让刘姨煲个汤,我饿了。”

昊然拨通电话:“妈,我和白哥这就回去了,你把鸡汤炖上吧。”

下山的途中,白景昕又想起了什么:“那个女人,你去找来。”

昊然迟疑:“和她没关系吧?她对景晨很好。”

白景昕的语气毋庸置疑:“如果不是她送景晨去派出所,景晨也不会出意外。”

“白哥,相关的人,我都处理好了,司机的腿粉碎性骨折,可她,是无辜的。再说,景晨的事,你也坚持了。”

白景昕握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指甲扎得手心疼痛难忍:“该算的帐,我一笔也不会少。该找的人,我一个也不会放过。”

昊然跟在白景昕后面暗暗摇头,一直以来他敬重的白哥,怎么成这个样子了?是非不分、睚眦必报,或许,是孤独让他变得更暴戾的吧?

正文 第5章 初见

“双十二”的晚上,难得不用加班,大雪有欲转成暴雪的趋势,简瞳早早的回了家,主编给他们放了假,正好这两天下雪,简瞳打算窝在家里,上网、吃零食、宅。简妈刚给她邮了好几包家乡特产,她忙着加班没时间拆包裹,现在洗了澡,舒舒服服的躺在床上,把包裹一个一个的拆开,她还打算下次带去给景晨尝尝她家乡的小点心。这房子是她刚来松江的时候租的,虽然只是顶层的阁楼,虽然还不到四十平米,但她依旧布置的很温馨,不管住在哪里,不管住的地方有多大,一定要有家的感觉,这是简瞳离家千里给自己定的小小准则。

包裹还未拆完,简瞳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你好,是简小姐吗?”

“是我。你是哪位?”简瞳思忖着,这是谁呢?还挺客气的。

“噢,你好简小姐,我是白景昕,白景晨的哥哥。”

一听到是白景晨的哥哥,简瞳讶异的坐起身,终于露面了啊!还以为他真不管他弟弟的死活呢!

简瞳丝毫没听出这个声音的危险性,也丝毫没想起来白景昕就是在《松江新刊》的杂志上经常出现的那个名字。

“白先生你好。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简小姐。我弟弟是不是托你买了本字典?”

“是啊。我本来上个星期是打算探视的时候送给他,单位一直加班,没去成,真惭愧。”

“没关系的,我替我弟弟谢谢你。我一会儿要托人给我弟弟送些吃的,我想把字典一起带过去。”

简瞳立刻点头:“好啊好啊,景晨还等着用呢。那……我怎么给你?”

“我这边工作脱不开身,恐怕要麻烦简小姐送过来了,不知简小姐方不方便?”

简瞳好心的答应:“方便方便,你在哪里?我这就送去。”

“简小姐真是热心肠,我给你报销车费,不会让简小姐白跑的。”

“不用不用,景晨的事啊,是我应该做的。”

等那端报了地址,挂了电话,简瞳以最快速度穿好衣服,拿了一包简妈邮的小零食,连同字典一起塞进包里冲下楼,小区门口正好停着一辆待载的出租车。

“师傅,麻烦你,明月夜,谢谢。”

简瞳当然从没去过这个地方,在松江生活了两年,她多少还是有所耳闻的。

明月夜是白氏名下的产业,是销金窟、是不夜城,地上夜总会,地下赌场,夜总会藏污纳垢,燕舞笙歌,至于赌场,没有一定身家,大门都进不去,里面的玩客,要么是政要,要么是巨商。这样一处场所,在松江市屹立多年不倒,规模逐年扩大,分馆愈建愈多,愣是没人去深究其内部的结构,不得不说,白景昕还是有一些手段的。

简瞳下了出租车,抬眼望向金碧辉煌的建筑,在来的路上,远远地就它被延伸的光芒刺了眼,在电视里才能看见的富丽堂皇的宫殿,真真切切的出现在眼前,简瞳有些恍惚,松江市大概也不似白日里的那般单纯吧?

门童热情的为简瞳开门,九十度鞠躬,迎她进入。简瞳还带着丝丝的胆怯,只是光辉闪耀的大厅,就足以晃得她睁不开眼,那,里面的包房,想必更是让人一掷千金了。

她跌跌撞撞地在迷宫般的明月夜楼上楼下绕了好几圈,才找到白景昕说的那个房间,她有些后悔刚才拒绝了门童想要为她引领的好意。

在门口站定几秒,她抬手敲敲门,没人应答,她侧耳俯听,里面貌似没有声音,她犹豫着推门,没上锁,她稍一使劲,推了半开,房间是昏暗的,只有墙面上的大屏幕在闪着影像,音乐声不小,她这才反应过来,竟是房间的隔音太好了。

靠近门口的位置站着四位,西装革履,身强体壮,却是一脸横肉,在大屏幕的正对面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距离太远,简瞳看不清他的脸,他斜倚着沙发靠背,手上应该是拿着一只……雪茄,修长的腿就这么随意搭在茶台上,浑身散发着一股莫名的气场。

简瞳迟疑的问:“不好意思,打扰了,请问,哪位是……白景昕?”

没等沙发上的男人说话,站在他身旁的昊然先开腔:“是简小姐吧?快请进。”说罢,一个眼神示意那四个人。

简瞳走近了几步:“白先生?”

昊然微笑着摇头,手指向沙发:“这位是景晨的哥哥。”

简瞳恍然,就说么,她也觉得眼前这位跟景晨长的也不像啊。她仔细上下端详白景昕:“白先生,景晨很像你。”

白景昕道:“喔,是么?”

简瞳点头:“他的眼睛和你一模一样,鼻子、嘴巴,也都是。”

白景昕从茶台上拿起一个相框:“没了么?简小姐,你再仔细看看,我和景晨,还哪里长得像?”

简瞳接过,看了看,觉得哪里不对,这照片,怎么是黑白色?!就像是,遗照!

简瞳诧异的抬头:“白先生,这……”

白景昕淡然的冷哼:“怎么?看不习惯吗?还是,你想去墓园亲自告诉他,就因为你执意送他去自首,他才落得惨死的下场!”

“啪!”简瞳手里的相框应声落地,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听觉,是他说错了?还是自己听错了?墓园?惨死?这怎么可能?上个星期明明才见过面的!

昊然欲捡起,白景昕虚拦,自己拾了相框,用手掌擦了擦,平静的自语道:“景晨,你这个姐姐好像很不待见你啊,就这么随便的把你扔了,你说,我要不要替你惩罚她呢?嗯?”

正文 第6章 噩耗

简瞳绕过茶台,走到他近前,一字一句:“白先生,请你告诉我,景晨,到底发生了什么?”

昊然递给她一份报纸,白景昕嘲弄的开口:“自家的报刊,你都不读的么?”

简瞳急急的接过,这是前天的《松江新刊》。她承认,除了自己负责的那一摊,对别的新闻,她确实没兴趣、也没读过。

她的手无法控制的抖着,她急于从报纸中找寻一缕蛛丝马迹来证明眼前的男人在说谎,可她失败了,在社会新闻那一栏,她看到了“白家二少爷风光大葬,轰动松江半壁政商圈”的报道。她不得不相信,那个活泼的男孩儿、那个姐姐长姐姐短的男孩儿、那个笑起来眯着眼露出可爱虎牙的男孩儿,终是真的去了。她后悔每次见面都匆匆忙忙、只聊不到半小时她就得上班去,她后悔字典买晚了一周、不然他就可以早点如愿地跟他哥哥显摆显摆,她后悔在送他自首的路上拒绝了他的合影请求,她后悔她的后知后觉,她是最后一个得知景晨的死讯。

白景昕见她落泪了,饶有兴致的问:“简小姐哭了?我还真不知道简小姐跟我弟弟有这么深厚的感情。”

简瞳啜泣道:“是,我很伤心,很难过,他还那样年轻,他说过他想考Z大,他那么努力,完全可以的。”

白景昕把手中没吸完的雪茄碾灭在茶台上:“是啊,简小姐尚且伤心难过,他是我弟弟,简小姐猜猜看,我会不会伤心难过呢?”

他说的那样不着痕迹,那样云淡风轻,仿佛,在叙述一件根本与他无关的事。

简瞳鞠一躬:“白先生,实在对不起,请节哀。”她把零食和字典交给白景昕:“这是我买给景晨的,现在,他用不上了,白先生留着做个纪念吧。景晨的墓地在哪?我想,去拜祭他。”

白景昕正视着简瞳,脸色阴晴莫辨,眼神却透着凌厉的冷。

“简小姐终于知道说对不起了?”

“呃?”简瞳没明白。

白景昕继续道:“我想,简小姐不必去看望景晨了,他现在最不想看见的人,应该就是你吧。”

简瞳皱眉,她很讨厌这位白先生说的话,正因为他对景晨的教育方式出了问题,景晨才会犯错的,不是吗?

简瞳觉得和白景昕没有再沟通下去的必要了,景晨有这样的哥哥,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她道了声:“白先生,再见。”转身便走,岂料门口的那四人早已拦住了她的去路。

“简小姐这就要走了?”白景昕站起身,踱步到她跟前。

简瞳转头气道:“我终于知道景晨为什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了,你不配当他的哥哥。”

白景昕的声音冰到极点:“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他突然钳上她的脸,强迫她与他对视。

“简小姐大概还不知道景晨喜欢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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