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不过,谢青吾不喜欢别人碰他东西这事儿倒是真的。

李云深隐约记得,上一世后院有人找茬碰瓷过谢青吾一回,无意中碰了谢青吾一块随身携带的玉佩,他直接自己动手扇了人。

自己上手打人这种事跟谢青吾画风还真挺不搭的,先不说他当时在王府举步维艰的处境,光他那弱的一股风就能吹倒的身子 ,就不像是能赢的。

后来似乎是姬妾跑到他面前告状,他罚谢青吾在走廊下跪石阶,那姬妾得寸进尺看上了谢青吾那块从不离身的玉佩,他那时候多混蛋啊,还真就开口跟人要了。

时隔已久,他却仍然记得谢青吾当时的眼神,仿佛天塌一般破碎的神情,那是谢青吾入王府以来第一次违逆他的意思,最后自然是不欢而散,谢青吾在雪地里长跪一夜,直至彻底晕死过去。

然后便是一场大病,病的差一点就命丧黄泉,李云深半夜里被外间的动静吵醒,大夫战战兢兢的回禀 ,说,流云居那位,怕是熬不下去了。

谢青吾好歹是他明媒正娶的王妃,宗谱上挂了名的,因着最后一声未曾泯灭的良心,李云深生出些许愧疚,召了大夫用了好药,终于还是将谢青吾吊了一口气回来。

多年来,那还是他第一次踏入流云居的大门,院内景物萧索,房屋破败,他无端生出那么一丝愧疚,但也不过只有那么一瞬。

夜半谢青吾发高烧被渴醒时他正准备离开,冷不丁被那双炙热的眼睛盯住了,有那么一瞬迟疑,到底还是没有迈开腿。

“这事儿是本王作的太过 ,对不住。”几乎是把人往死里逼了,他好歹认了个错。

语气仍然算不得好,毕竟是谢青吾贪慕荣华自己爬上了他的床,害的他名声尽毁,既做出了选择,往后的路就怨不得旁人。

谢青吾大概是烧糊涂了,或许是把他认成了旁的什么人,扯着他的袖子不肯放手,甚至撑着床榻小心翼翼的往他怀里钻,声音有些嘶哑“冷、好冷、你抱抱我…你抱抱我……”

李云深在那瞬间记起被逼着娶一个男人的屈辱和那羞耻的新婚之夜,没有任何怜惜心疼,他只觉得满心恶心,厌恶以极,于是直接抬手将尚在病中的人一把掀开,毫不犹豫,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开。

现在想起来很真是恍如隔世 ,想想那时候的自己被谢青吾在怀里蹭一下都恶心的不行,现在,抱着这病秧子都快抱成了习惯。

他那时候是真混蛋,直接罚人在雪地里一跪一夜不说,还抢人东西未遂把人硬生生逼的重病,现在就是母妃让这人多跪一会儿,自己都心疼的不得了,这可真是……

李云深兀自感慨命运无常,目光却不由得往下移了移。

“王爷在看什么?”声音竟然是似笑非笑。

……盯着人腰间看,确实有点流氓,李云深赶忙抬起眼,慌张自证清白“本王记得谢公子腰间一直带着一块玉佩,今日怎么没看见?”

谢青吾微微一怔,半晌,伸手在胸口衣襟里摸出一块色泽温润的羊脂白玉,“王爷说的可是这个?”

玉质温润,形制古朴大气,天然纹理自然。饶是李云深这样完全不懂外行人也知道这玉佩价值不凡,而且为什么有那么点眼熟?

忍不住就伸手摩挲了一下,还带着谢青吾身上温热的体温,莹润的玉衬着清俊雅致的公子,倒真不知是人养玉还是玉养人。

“这块玉佩本王好像在哪儿见过。”然而认真想了许久还是一无所获,眼熟归眼熟却终归不是自己的,李云深有点念念不舍的递回去“本王看谢公子收的仔细,可是什么重要的人送的?”

“心上人。”谢青吾定定瞧着李云深,“定情之物。”

莫名感觉手里的玉佩就有点烫手了,李云深第一个想法是,谢青吾心上人还挺有钱,但本王天潢贵胄,应该比他更有钱,顿一顿突然想什么“等等,谢公子心上人不是个不开窍的榆木脑袋吗?”怎么这会儿连定情信物都有了?

“从前,年少时也有好的时候,”谢青吾捏着玉佩,眼若寒潭,“后来,他忘了一些事,便不再喜欢我了,变成了个榆木脑袋。”

“………原来是个负心汉。”李云深一时嘴快,说完只想抽自己一巴掌,“不是,是负心女!”

万一谢青吾还是喜欢姑娘呢?

谢青吾好笑的睇过去,眼里的神色竟然有几分认真“谁说我喜欢姑娘的?就是个,负心汉!”

断、断袖!!!真的是断袖!谢青吾真的是断袖!

虽说早有准备吧,但亲耳听到难免还是略震惊,忍不住再确认一遍“谢公子,你果真是喜欢,男人?”

谢公子笑意不变“王爷猜?”

……本王不猜,只要你不喜欢李云霁,你喜欢男人还是女人,都跟本王没有半点关系!

——虽然的确很好奇被谢青吾这样心心念念的人,到底有什么不凡。

李云深暗搓搓的好奇着,但没敢直接问,换了个迂回的思路,“谢公子会对心上人撒娇吗?”

谢青吾“……”

“怎么?王爷想看?”

刚刚走到门外的杨子仪“……”

老大原来喜欢这种类型的?

谢青吾实在没崩住笑意好半响才缓过来,装作一本正经道“嗯,王爷想看也不是不行。”

李云深脸上发热,从牙关里挤出来一句话,“本王,不想!”

说好的套心上人了?为什么最后落我身上?这又是什么锅?不背!

谢青吾弯下腰凑近了李云深耳郭,压低声音笑轻声笑“马车昨日摔毁了,这几日又都是陡峭山路,青吾自小在京中长大,骑术不精,王爷就当心疼心疼青吾,带青吾一程可好?”

这话说的尾音稍稍上挑,当真是有几分撒娇的意味在里头,李云深听得脸上发烫,心里像是猛然被什么撞了一下,浑浑噩噩的就点了头。

一直到谢青吾在马上光明正大的靠进他怀里,他才终于察觉出点不对来。

“谢、谢公子,你这个要跟着本王去青州?”

“不然?”李云深手上有伤,谢青吾没让他握缰绳,自己骑术也当真的是不精,因此稍稍落后了大部队一些。

自己好不容易千里追夫把人哄好了,这会儿再叫他回去?他可舍不得,再者,青州龙蛇混杂,这人不在自己眼睛里总是不能安心的。

“青州是真的的穷山恶水之地,这会儿又刚发完大水,流寇作乱混乱不堪,谢公子你身子骨本来就不好,那边又天气湿热,本王怕你吃不消,不然本王派人护送你回京——”

“不碍事,年少时娘亲也带青吾回过两次青州,对此处气候也还算的熟悉,至于匪患——”谢青吾往后靠了靠,脊背抵上李云深胸膛,“不是还有王爷吗?”

……那真是多谢谢公子如此信任了。

谢青吾骑马真的就是个渣,在陡峭山道上原本就走的不大安稳,这会儿还想着占人便宜一路更是颠簸,座下的青骓在山道上已经撅了两回蹄子,李云深看的心惊胆战,半晌终于没忍住从后环过谢青吾的腰,伸出手。

“手上还有伤,别乱动,缰绳容易扯开伤口。”谢青吾终于稍稍坐正身子,从李云深怀里撑起来一些,避开李云深伸过来的手。

“嗯,本王不碰缰绳。”李云深退而求其次,握住了谢青吾的手,“你握缰绳的姿势不对,这种公子哥郊外打猎的姿势在这种老林子里是走不了的,你得用点力,像这样。”

李云深握紧了谢青吾的手,微一用力“驾!”

青骓撒开蹄子一路狂奔,流云飞逝长风浩荡,侧耳即可听见李云深有力的心跳,谢青吾闭了闭眼,突然期盼这陡峭的山路再长一些。

再长一些。

李云深看谢青吾屏息误以为是自己这手露的实在太猝不及防,把这位皇城长大的贵公子吓着了,连忙把速度压制下来,十分贴心“谢公子,你莫慌,注意我手上的动作和力度,来,本王教你,认真些看啊!”

……真是破坏气氛的一把好手!

在林子里钻了三天,终于找到一个可以歇脚的镇子,此处刚到青州边界,离流寇作乱的地方还远的很,所以也没那么多顾忌,大部分的御林军散开落户,李云深和杨子仪等有官阶的则宿在了村东头唯一一家客栈里。

乡下客栈地方不大,但收拾的挺干净,三张桌子依次铺开,好酒好菜端上来,肉骨汤的香气一出来就让人忍不住流口水了。

李云深看着大快朵颐的杨子仪,心痛。

谢公子是个细致人,说着要给他养手上的伤几乎将他当成了个废人,吃个饭都用喂的,连衣裳都不让他自个儿穿,饶是李云深一向自认为自己脸皮厚如城墙也禁不住人这样伺候。

他虽出身高贵,但自小就不是个那样金贵的人,衣食住行虽都有专人打理,但后来上了战场哪里还有那个条件?所以这些年来他也就习惯万事自己动手了,仔细想来也的确是有许多年未曾被人这样细致入微的照顾了。

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投喂,还是那什么,相当尴尬啊,一群人一边狼吞虎咽一边不住向成王殿下递去微妙眼光,额,挪移之中还带着一点,羡慕?

………

李云深被围观的只觉得头皮发麻。

谢青吾给人喂了一碗肉骨汤,正准备再去给人添些素菜,李云深终于受不了这样被众人围观的尴尬,腾一声站了起来“不、不用了,本王吃饱了,先回房休息!”

谢青吾看了一眼眼前刚刚动了没几筷子的晚饭,有些无奈,这人这两天也不知是怎么了,吃的越来越少,他变着花样给人做的东西也动不了几筷子,这两日赶路又急 ,他眼看着这人都瘦了许多。

不过既然他不想再吃也不好再劝,谢青吾放下碗筷,“唯一一间上房在二楼,青吾和王爷一起上去。”

“谢公子,你不吃了?”这人一顿饭光喂自己了,自个儿还没怎么往嘴里喂过东西了,额,也就刚才在路上吃了自己吃不下的一块烧饼,不得不说,谢公子还真是个勤俭之人。

乡下客栈建的粗制,楼梯间距隔的有些大,谢青吾一步竟没迈上去,腿颤了下,又咬牙忍下了,李云深心大直到走了一半才终于发觉谢青吾好像落后太多了

回过头,一楼的一群人齐刷刷的望着他,那目光,非常的不可描述。

李云深虽然理解无能,但大抵也知道这群货一定没想啥好的,当即毫不示弱的瞪回去,一群人立即回以一脸心照不宣大家都懂的和蔼(猥琐)微笑。

杨子仪仗着和李云深关系够铁,这时候率先起哄“老大,你走那么快做什么?还不快回去扶一下嫂——咳,谢公子?”

李云深也发觉谢青吾这腿好像不大对了,但总觉得话从杨子仪嘴里说出来好像就是更不对,但他也没多想,恶狠狠的回了一句“用你说?”

又倒回去几步扶住了谢青吾,他这才发觉可能真出了什么事,谢青吾腿都是颤的,双腿根本就没合拢过,走路姿势怪倒是其次,看着竟像是随时会摔了的样子,额上布了细细密密一层冷汗。

不至于吧?这两日怕军中那群大老爷们怠慢了谢青吾,他都是跟谢青吾同吃同住,连马都是同乘一匹,这人怎么在他眼皮子底下还是出了事?

谢青吾的腿始终是李云深心上一根不能拔出的刺,当下也懒得管楼下那群瞎看热闹的混球了,直接上手把人抱起来就往上房里走。

谢青吾也没挣扎,只是似乎又碰着到了哪里,闷哼了一声,李云深把动作放轻,突然就觉得心里有点不安,忍不住就加快了脚步。

眼看李云深背影消失在二楼拐角,楼下才终于嬉笑开来。

“谢公子这才来几天啊?王爷这就把人弄的走不了路了?啧!也不知道心疼心疼媳妇,谢公子这么个标致的人,王爷不懂怜香惜玉啊!”

“这你就不懂了,王爷跟谢公子小别胜新婚,正热乎着了,这白天没腻歪到一块去就算王爷心疼人了!”

“这在林子里都弄成这样,今晚上肯定没的睡,谁住王爷隔壁?自觉点滚出来啊!敢偷听王爷墙角小心皮痒?”

“哎,你们说咱们要不要懂事点去村里找点补身子的玩意儿?我看王爷那样疼谢公子万一谢公子受不住——”

刚刚走到上房门口的李云深的“……”

差点一个趔趄把自己连谢青吾一起摔出去了。

一张老脸瞬间烧的发烫,李云深转身就一脚踹断了二楼的木栏杆,差点崩溃“特么的都给老子闭嘴!”

嗯,王爷恼羞成怒了,底下那群没脸没皮的的家伙不说话了,改用眼神传递咋们都懂的信息。

李云深觉得自己再看这群货准被气死,终于在踹断第三根栏杆后怒气冲冲的转身进了屋里,某一瞬间,他有点想把谢青吾这个烫手山芋扔出去,想了想又觉得这事儿好像跟谢青吾没啥关系,反而是自己损坏了人名誉。

所以把人放在榻上的动作还算是温柔的,末了还红着一张老脸赔礼道歉“那群粗人浑话说惯了,嘴上也没个把门的,你、你莫怪。”

“没什么。”谢公子脸上的笑意清淡,隐约有点微妙,“已经习惯了。”

?!

什么叫已经习惯了?那群混球究竟背着他瞎叨叨了些什么?谢青吾又到底听到了些什么?天地良心,他真不是断袖!这名声一但传出去可怎么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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